劉昶磨了磨牙。
「戶部侍郎章明遠。」
顧長生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
「章明遠在信中說了什麼?」
「信裡說,豫州的水很深,讓我學聰明點,懂得與地方共處才是為官之道。「劉昶冷笑了一聲,「言下之意就是,別跟馮家作對,否則他在朝中也保不了我。」
「你就聽了?」
「我不聽又能怎樣?」劉昶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你以為我沒試過反抗?」
他猛地站起身,蒲團被踢翻。
「我第五年的時候,偷偷寫了一封密摺,託人帶進京城,想把馮家在豫州的所作所為捅到御前。」
「結果呢?」
「結果那封密摺根本沒到御前。」劉昶的眼睛泛紅,「送信的人在半路上被人截殺,屍體被扔在了我刺史府的後門口。」
「第二天,馮家的老太爺親自來刺史府喝茶,笑著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劉刺史,你家夫人和兩個女兒還在京城吧?京城路遠,萬一出什麼意外,可就來不及了。」
劉昶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重新跌坐回蒲團上。
「我的妻兒和女兒在京城,我夠不到,但他們夠得到。」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這個豫州不是我的,是馮家的,是那些世家門閥的。」
顧長生低頭看著這個頹廢的中年人。
他說的是真話。
至少大部分是真話。
一個翰林出身的文官,被丟到馮家經營了三代的地頭上,上面遞不出摺子,下面壓不住世家,確實夠絕望的。
但顧長生沒有一絲同情。
「你說你是被迫的。」
「可西山大營裡三十萬石精糧,是你簽字蓋印調撥的,豫州蝗災的賑災銀被截留了多少,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劉昶張了張嘴。
「我來之前,親眼看見荒村裡的屍體。」顧長生蹲下身,和他平視。「一個做孃的,把自己身上僅剩的一口樹皮嚼爛了,喂進懷裡孩子的嘴裡,但那孩子已經死了。」
「那孩子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
劉昶的臉徹底白了。
「你說你是被逼的,你說你身不由己。」顧長生蹲下身,與劉昶平視,「那死在城外的那些百姓,他們又是被誰逼的?」
劉昶沒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顧長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
「劉昶,我不是來聽你訴苦的。」
「豫州城外有幾萬流民,他們的怒火需要有人來承擔,這個人不能是朝廷,不能是皇室,只能是你。」
劉昶的身體僵住了。
他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顧長生站起身。
「把名單給我,完整的,一個名字都不許少。」
劉昶沉默了很長時間。
祠堂裡只剩下雨聲和香灰偶爾墜落的輕響。
他才伸手將身旁油布包裹開啟。
裡面是三本厚厚的帳冊,一沓書信,和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名單。
「這裡面有三份帳冊,兩份書信底稿,還有一份我親筆整理的名單,涉及京城六部和地方州縣的二十三名官員。」
劉昶把油布包裹推到顧長生面前。
「就當……我劉昶為豫州的百姓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顧長生拿起帳冊,快速翻了幾頁,字跡工整,條目清晰,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字看得人觸目驚心。
不愧是翰林出身,這帳做得比墨鴉繳獲的那些都精細。
他合上帳冊,把油布包裹塞進懷裡。
「劉昶,你知道這些東西交出來之後,你的下場是什麼。」
劉昶閉上了眼。
「我知道。」
「抄家,下獄,問斬,我手上的這些罪名,死百次,千次都夠了。」
顧長生把油布包裹收進懷裡。
「你也別指望交出名單就能換一條命。」
劉昶苦澀地點點頭,「我不求活命,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沒有義務答應你任何事。」
「我知道。」劉昶的聲音幾近哀求,「但我的母親和兩個女兒,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從始至終都不知道我在豫州做了什麼。」
顧長生沒有接話。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你母親和孩子的事,我做不了主。」
「來人。」
「在!」
「把劉昶綁了,押走。」
「是!」
兩名玄鴉衛上前,架起劉昶。
劉昶沒有反抗,被架著往外走的時候,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祠堂裡的牌位。
顧長生走在前頭,穿過後院,經過中院,一路到了刺史府正門。
雨勢小了些,但天色依然陰沉。
門外。
一匹快馬從街口馳來。
馬上的人翻身落地,正是墨鴉。
她的甲冑上濺了不少泥水,但神色如常,身後跟著七八名押著一個老頭的玄鴉衛。
「姑爺,錢穆拿到了。」
墨鴉掃了一眼顧長生身後被押著的劉昶,「刺史也拿了?」
「坐在祠堂裡等我來抓的。」
「劉昶怎麼處置?」
「關起來,好吃好喝供著。」顧長生淡然說道,「他現在是活證據,比死了值錢。」
墨鴉挑了一下眉,「他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也沒有別的路了。」
顧長生看了一眼被押過來的錢穆。
那老頭縮著脖子,臉色煞白,兩腿發軟,被人架著走路。
「錢穆那邊有收穫嗎?」
墨鴉點頭,「他的藏身處在城南義莊後面的一處暗宅,帳目和書信塞了三口箱子,我已經全部封存了。」
「此人找到的時候正在燒東西,被我們趕到後只來得及燒了半箱廢紙,核心的東西都在。」
「好。「
顧長生看了錢穆一眼。
錢穆縮著脖子,不敢抬頭。
「錢穆的供詞和搶出來的文書,你先收好。「
「明白。「
墨鴉注意到了那個油布包裹。
她目光微動。
「那是刺史給的?」
「嗯,京城二十三個人的名字。」顧長生把劉昶交給旁邊的玄鴉衛,轉頭看向墨鴉。
墨鴉深吸了一口氣,「姑爺打算怎麼辦?」
「我今夜就走,連夜回京。「
糧倉已劫,帳冊到手,刺史落網,京城那邊的朝服和彈劾摺子也在準備。
剩下的,就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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