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朝陽門。
顧長生在城門外的馬市花了二兩銀子租了兩匹馱馬。
不是什麼好馬。
毛色雜,步子也不勻,但勝在不打眼。
陸七把玄鴉衛的腰牌摘下來,塞進靴筒裡,又從路邊貨攤上買了兩頂破草帽,一人一頂扣在腦袋上。
「爺,您這身衣裳太乾淨了,不像跑貨的。」
顧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二話不說蹲下去抓了把土往袖口和前襟上抹了兩把。
陸七看得直咧嘴。
「長公主府的料子,這一身少說值三十兩……」
「回頭找殿下報銷。」
顧長生翻身上馬,把韁繩攥在手裡,朝東面的官道努了努下巴。
「通州碼頭那邊你熟不熟?」
陸七把橫刀裹在褡褳布里,斜背到身後,拽了拽綁帶確認不會鬆動,才跨上馬背。
「熟。」
「當年我在玄鴉衛幹斥候的時候,京畿周邊三十里的地形全踩過一遍,通州碼頭往東的漕運渡口,往南的官倉區,哪條路能過馬車,哪條路只能走人,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碼頭岔路口附近有沒有能歇腳的地方?」
「有個茶棚,老頭兒開的,賣涼茶和幹餅,來往腳伕都在那歇腳,位置就在岔路口往西二十步,坐在棚子裡能把東西兩條路都看清楚。」
「走。」
兩人催馬上了官道,沒敢跑太快。
馱馬本來就不是跑快馬的料,跑急了容易掉蹄子。
顧長生一邊顛著屁股適應這破馬的步伐,一邊問陸七,「三皇子李明澤,你跟他打過交道沒有?」
「沒正經打過交道,但屬下知道他府上的情況。」
兩匹馬靠得近。
陸七說話不用扯嗓子。
「三皇子在幾位皇子裡頭排不上號,文不成武不就,但有一樣本事,會來事兒。」
「三皇子的母妃早年就去了,他一直巴結皇后娘娘,皇后對他也還行,逢年過節賞賜不斷,朝中都知道三皇子是皇后那邊的人,皇后那邊的人,就是王家的人。「
「李明澤府上養了多少人?」顧長生補充了一句。
「帳面上的護衛和家僕加起來大概七八十號,但這幾年陸陸續續往府裡塞了不少來路不明的人,屬下以前查過一回,殿下沒讓深追,說時機不到。」
顧長生沒接話,腦子裡在轉。
王家跟他結盟是暗地裡的事,明面上大家還是各演各的戲,王家真正要扶持的人是三皇子。
或者換句話來講,是一個好控制的傀儡皇帝。
但扶傀儡需要實力,光靠朝堂上的文官集團不夠,王家在軍方的力量一直是短板,禁軍被大皇子李震把持得死死的,五軍都督府裡也沒有王家的嫡系。
馬蹄踏過乾裂的土路,揚起的灰塵落了一臉。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
官道前方出現了一個簡陋的茶棚。
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撐著一片草蓆頂,底下襬了三張條凳,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坐在灶臺後面,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顧長生下了馬,把韁繩拴在棚邊的木樁上。
「老丈,兩碗涼茶。」
老頭沒吭聲。
他從灶臺後面摸出兩個豁了口的粗碗,倒了兩碗茶湯遞過來。
顧長生接過碗,坐在條凳上,把草帽往後推了推,藉著喝茶的動作掃了一眼官道。
岔路口就在前面不到二十步遠。
路面是乾裂的黃土,連日沒下雨,車轍印在地上留得清清楚楚。
陸七也端著碗坐下來,咂了一口茶。
「老丈,今早從這過去的車隊多不多?」
「多啥多,大早上的誰出城?」老頭拿蒲扇趕了只蒼蠅,「就過去了一撥,十來個人趕著三四輛馬車,往東邊走的。」
「往碼頭去的?」
老頭搖頭,「沒走碼頭那條道,拐了。」
顧長生和陸七對視了一眼。
「拐哪了?」
老頭用蒲扇指了指岔路口偏東南的方向,「那條窄道,通舊漕倉那邊。」
陸七端碗的手頓了一下,目光轉向顧長生。
「車轍印對上了。」
他壓著嗓子,手指在土地上的轍印旁邊比劃了一下,「四輛車,馬蹄印深,載了重物,確實往東南那條窄道拐進去了。」
「舊漕倉那邊什麼情況?」陸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年前漕運改道,那片倉庫就廢了,木頭房子,沒人維護,塌了大半。旁邊緊挨著一片亂葬崗,附近村子的人都說那地方晦氣,連叫花子都不願意在那過夜。」
「三皇子的人跑那種地方去幹嘛?」陸七皺著臉,「總不至於去上墳吧。」
「去看看。」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
前面出現了一排灰撲撲的建築輪廓。
陸七拉了顧長生一把,兩人閃到路邊的矮樹叢後面。
「馬車停在前面那個倉庫門口,有人在搬東西。」陸七的眼力比顧長生好得多,手搭在額前遮著光,眯著眼數了數。
「十一個人,三輛馬車已經卸了貨,第四輛還在搬。」
顧長生掃了一圈周圍的地形。
舊漕倉共有五六棟建築,大部分已經坍塌,只有中間那棟最大的還勉強立著,木板牆上全是裂縫和窟窿,倉庫後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後就是陸七說的亂葬崗,稀稀拉拉豎著幾根爛木樁子。
左側有一段圍牆塌了大半,缺口正對著倉庫的側面。
「你找個高處盯著,我從那個缺口繞過去看看。」顧長生叮囑道。
「爺!」
陸七一把攥住他胳膊,「萬一裡頭有高手……」
「我就看一眼,不動手。」
「可是……」
「你在外面接應,有情況學兩聲鳥叫。」
陸七咬著後槽牙。
「屬下不會學鳥叫。」
「那你學狗叫。」
「……」
陸七認命地往左邊一棵歪脖子枯樹後面挪過去。
那棵樹長在一個小土包上。
視野確實開闊。
顧長生貓著腰,沿著矮樹叢繞到倉庫側面,貼著塌掉的圍牆慢慢靠近缺口,破牆後面就是倉庫的側牆,木板之間的縫隙大到能塞進去一根手指。
他把臉湊過去,透過縫隙往裡看。
倉庫裡面的光線靠屋頂幾個破洞透進來,照得一塊暗一塊亮。
三皇子府的家僕正在搬箱子。
十幾口大箱子已經卸了七八口,全部開啟擺在地上,大部分箱子裡裝的是一摞摞泛黃的冊子和文書,用油紙包著,碼得整整齊齊。
領頭的管事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精瘦男人。
顧長生看不太清冊子上寫的什麼,但從冊子的尺寸和裝幀來看,像是官府的帳簿。
然後。
最後一口箱子被抬了進來。
那口箱子比其他的都大,也比其他的都沉,兩個家僕抬著,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放在地上的時候,箱底重重磕在石板上,悶響。
管事走過去,親手解開箱子上的銅釦。
箱蓋掀開的瞬間,周圍搬東西的家僕全都退了一步。
箱子裡躺著一個人。
死人。
面朝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穿著一身素色的細布衫子,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褂子,像是刻意換過衣裳。
顧長生盯著那張臉,心裡猛地抽了一下。
他見過這張臉。
昨晚在紫宸殿,百官跪了一地的時候,這個人就站在隊伍最末尾,穿著從七品的青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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