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皇城內廷,寢宮甬道上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兩下,值守的禁軍換了一茬又一茬,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踩得又輕又密。
李震站在寢宮門口。
全副武裝,甲冑齊整,腰間佩劍沒有解。
他手裡捏著一卷聖旨,上面的字跡潦草,墨漬還沒幹透,是半個時辰前從宮內一個老太監手裡截獲的。
聖旨上只有一句話。
幹皇昨夜召見中書令,口述傳位詔書草稿,指定三皇子李明澤為儲君。
李震把聖旨攥在掌心裡。
「皇城內,我們的人都接手了嗎?」
身後的副統領低聲回話:「御林軍三個營已換了兩個,御書房外圍、寢宮甬道、東西兩閣的值守全是咱們的人。唯獨……內廷司那邊還有幾個老太監沒換下來。」
「不用換了。」
李震把聖旨扔在地上,靴底碾了一腳,「死人不需要換。」
副統領沒再多問,退了半步。
李震抬手,推開了寢宮的大門。
殿內。
燭火昏暗,只點了兩盞宮燈。
幹皇李承幹靠在龍榻上,手裡翻著一卷奏摺,聽到動靜抬頭,看見李震全副武裝走進來,手還按在劍柄上。
李承乾的臉一下子沉了。
「誰讓你帶劍入宮的?」
李震沒停步,一步一步往裡走。
「你眼裡還有沒有規矩?還有沒有朕?!」李承幹把奏摺拍在榻上,聲音拔高了半截。
李震站定,隔著三步的距離。
「父皇,兒臣來問您一句話。」
「你有什麼資格問朕,滾出去!」
「那份傳位詔書,是您的意思,還是王遠之替您拿的主意?」
殿內安靜了一瞬。
李承幹隨即暴怒,抓起床頭的硯臺朝他砸過去。
「朕傳位給誰,輪得到你來質問?!你算什麼東西?!」
硯臺擦著李震的肩膀飛過去,啪地碎在地磚上,墨汁濺了他半邊衣甲。
李震沒躲。
「兒臣戍邊八年,替您擋了北燕三次南侵。」
「回京之後,您連一頓家宴都沒設過,老三在京城什麼都沒做,您倒要把天下給他。」
「你戍邊是你的本分!」李承幹指著他,手指在抖,「你以為打了幾場仗,天下就該是你的?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帶劍入宮,兵圍皇城,你跟反賊有什麼區別?!」
「反賊?」
李震笑了一下。
「父皇,您知道老三的生母是什麼人嗎?」
李承乾的表情變了一瞬,但很快繃回來,厲聲道:「他母妃早亡,這事朕比你清楚!你休想拿這種捕風捉影的東西來攪混水!」
李震盯著他看了幾息。
然後搖了搖頭。
「父皇,您不信也沒關係。」
他拔劍。
動作不快。
慢到李承幹能看清那柄劍從鞘中一寸一寸抽出來的全過程。
「你……你敢……」
李承幹往後縮,後背撞上龍榻的床頭雕花,退無可退。
劍鋒刺入胸口。
入了三寸。
「兒臣不敢。」
李震聲音裡聽不出是悲是恨,「但您沒給兒臣別的路。」
他把劍拔出來。
血順著劍刃滴在地磚上,一滴,兩滴,濺開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內被放大了數倍。
李承幹捂著胸口,從龍榻上滑下來,跌坐在地上。血從指縫間湧出來,他的眼神從憤怒變成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朕……早該聽太傅的話,你這個孽障……從小就……」
話沒說完。
頭歪了。
李震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
殿內安靜了幾息。
他揮了一下手。
殿門外,禁軍魚貫而入。
「安心去吧,父皇。」
李震用袖子擦了擦劍刃上的血,「誰讓您把位置給了老三,都不給兒臣呢。」
他語氣平淡。
「拖下去,按暴病而亡的規矩收斂,天亮之前,不許任何訊息走漏。」
禁軍上前,架住李承乾的屍體,往側殿拖。
只是剛拖兩步。
寢宮門口傳來一道聲音。
「大哥,不必費心了。」
李震猛地轉頭。
李明澤站在門檻外。
一身素色常服,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溫和笑意,看上去像是來給父皇請安的。
他身後,站著十幾名同樣穿著禁軍甲冑計程車兵。
但李震不認識這些面孔。
「你怎麼進來的?!」李震拔劍的手又緊了一分。
「來人,把三皇子給我……」
「拿下」兩個字還沒出口,殿內的禁軍已經動了。
他們確實動了。
轉了個身。
然後刀鋒對準了李震。
李震僵在原地。
他掃了一圈那些刀尖,又看向那些他親手提拔起來的禁軍面孔,每一張臉都很熟悉,但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變了。
「你們……」
李明澤跨過門檻,繞過地上的血漬,「大哥,你以為禁軍裡只有你的人?」
「大哥,你在北境待了八年。」李明澤攏了攏袖子,「京城這八年,不是白過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李震咬著牙。
李明澤低下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道還沒幹透的血跡,視線順著血跡挪到側殿的方向,停了片刻。
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大哥,弒君這頂帽子,你戴著正合適。」
李震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氣的。
「還有一件事,我差點忘了告訴你。」李明澤歪了歪頭,像是在想措辭,「那道聖旨是假的。」
李震渾身一僵。
「父皇根本沒有立儲。」
李明澤的笑意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
「那封密信,是我讓人送到你手上的。」
殿內沒有人說話。
禁軍的刀鋒在燭火下反著光。
李震的臉上,憤怒、震驚、難以置信,最後定格成一種幾近瘋狂的扭曲。
「你設的局!」
「從頭到尾。」李明澤替他把話說完了。
他蹲下身,伸手把李承幹敞開的衣襟合攏了一些,動作輕柔,像個孝順的兒子在替父親整理儀容。
「父皇,兒臣來遲了。「
他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拖出去,殺了。」
禁軍湧上來,李震被奪了劍,架住雙臂,往外拖。
李震拼命掙扎,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嘶聲吼道「李明澤你以為你贏了?李滄月那邊……」
「姐姐那邊,我自會去請安。」
李明澤打斷他,「倒是大哥你,先歇歇吧。」
李震回頭瞪著李明澤,嘴張開想說什麼,一隻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把剩下的話全堵了回去。
李明澤看著他被拖走的背影。
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
殿內安靜下來。
他獨自站在李承乾的屍體旁邊,低頭看了很久。
孟福全跑掉了。
那個鐵盒子,到底交給了誰?如果還在城外,還有時間,如果已經進了京城……
他閉了一下眼睛。
先把眼前的局穩住,其他的,等坐上那把椅子再說。
「傳令。」
「敲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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