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福全在板車上被顛得七葷八素,半條命都快顛沒了。
顧長生把爛泥往他臉上糊的時候,手法粗暴得跟刷牆似的,從額頭一路抹到下巴,鼻孔都差點給堵上。
「爺,你輕點!」
「保命也不用這麼糟踐人……」
孟福全齜牙咧嘴,想躲又不敢動太大幅度,左臂上那道口子牽一下就是鑽心的疼。
「別動,再抹一層。」
顧長生從路邊溝裡又撈了一把,這回往脖子和衣領子上招呼。
泥巴混著血漬,加上孟福全自帶的那股半死不活的氣質,整個人看上去跟從地底下刨出來的差不多。
完事了,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
「嗯,還差點意思。」
「你還要幹嘛?!」
顧長生從地上撿了片爛菜葉子,搭在他肩膀上。
「行了,像了。」
陸七在旁邊看了半天,憋了句:「爺,您這手藝……以前幹過?」
「你管我以前乾沒幹過。」顧長生拍了拍手上的泥,回身走到李滄月跟前,「娘子,你先走,從正門進,亮玄鴉衛的旗號,大大方方的。」
李滄月偏了下頭。
「分開走?」
「你一個長公主帶著一隊玄鴉衛進城,禁軍再橫也不敢真攔你,到時候城門口一通折騰,注意力全在那邊,我和陸七推著板車走側門,把老孟當病號運進去。」
「側門也有人。」
「有人歸有人,側門兵少,頂多一什,正門那邊你一鬧騰,他們還有心思仔細查?」
李滄月沒立刻答話。
顧長生補了一句:「放心,你家駙馬臉皮厚,演技也還行。」
「也還行」三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跟他蹲在地上給人糊泥巴時一樣隨便。
李滄月看了他兩息。
沒接這句貧嘴,轉頭對身後的玄鴉衛打了個手勢。
隊伍分成兩撥。
主力十二人跟李滄月走正門。
陸七帶兩個換了便裝的玄鴉衛,跟顧長生走側路。
分開之前。
李滄月從馬上低頭看了他一眼。
「別出岔子。」
「嗯。」
顧長生應得乾脆。
兩撥人馬錯開方向,李滄月那邊走官道,蹄聲整齊,旗號鮮明。
顧長生這邊拐進了野路,推著一輛破板車,上面蓋著草蓆,露出半張髒得親媽都認不出的臉。
陸七在路邊一戶農家門口停了一下。
「爺,咱們這車太破了,輪子還缺了個輻條,推不了多遠。」
「換一輛。」
「這荒郊野外的……」
顧長生朝那戶人家的院子裡看了一眼,院牆矮得能看見裡面,一輛兩輪板車靠在牆根,雖然也不新,但好歹四個輻條都全。
陸七會意,翻牆進去,從懷裡摸出幾兩碎銀扔在人家門檻上,把板車推了出來。
孟福全被搬上新車的時候哼了一聲,沒吭別的。
「從這往西,繞過那片墳地,半里路就是阜成門的側道。」顧長生邊推車邊低聲交代,「到了城門口,你們兩個別說話,我來應付。」
陸七壓低嗓子:「爺,側門的禁軍認不認人?」
「阜成門的守備是趙亭山,這人騎牆騎了大半輩子,誰也不得罪,禁軍就算接管了阜成門,多半也是臨時調過來的人,不熟悉地頭,和城防軍的銜接肯定有縫隙。」
「萬一沒縫隙呢?」
「那就現場找縫隙。」
板車輪子在土路上嘎吱嘎吱響著。
走了大約兩刻鐘。
側道上開始有人了。
前面隱約能看見城門洞子裡的禁軍在逐個盤問。
顧長生步子放慢,混進隊伍尾巴上。
排了半柱香的工夫。
輪到他們了。
側門果然只有一什禁軍,十個人,為首的是個什長,三十出頭,臉上一道橫疤,拎著杆長槍,槍頭衝下拄在地上。
什長掃了一眼板車,槍桿往草蓆上一挑。
草蓆掀開一角,孟福全那張臉露了出來。
什長的表情立刻變了。
「什麼人?」
顧長生彎著腰,嗓子操著一股子鄉下口音:「軍爺,城外莊子上的,染了病,送義莊去。」
什長皺著鼻子往前湊了半步,又猛地退了回去。
不怪他退。
孟福全身上那股味道,是血腥氣混著溝渠裡的臭泥,再加上他本人發著低燒,臉上的泥巴被汗洇開,一片片往下淌。
整個人看上去跟從疫坑裡撈出來的差不多。
「什麼病?怎麼這股味兒?」
陸七適時從旁邊插了句:「大夫看了說是爛瘡症,腿根子上爛了一大片,可能過人。莊子上不敢留,讓趕緊送走。」
什長往後又退了一步。
「爛瘡症?」
「嗯,大夫說得趕緊隔開,不然一個莊子的人都得遭。」陸七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憨厚的惶恐,演得挺到位。
後面排隊的百姓聽見「爛瘡症」這幾個字,頓時騷動起來。
有人捂著鼻子往後躲。
有個挑擔子的老漢直接退出去三丈遠。
「軍爺,讓他們趕緊走吧,別在這堵著!」
後面有人嚷嚷。
什長被前後一夾,臉色很不好看。
他又往板車上瞅了一眼。孟福全半閉著眼,嘴唇發紫,氣息微弱,那半張露出來的臉上泥巴和血混在一起,確實不像是裝出來的。
但什長沒立刻放行,手裡的槍桿往孟福全胸口戳了一下。
「你,睜眼,抬頭看我。」
孟福全沒動。
顧長生心裡罵了一聲。
這老東西該不會真暈了吧?
他正要開口,孟福全的嗓子裡擠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呻吟,頭往旁邊歪了歪,嘴角淌出一絲血沫子。
真假摻半。
但效果拉滿了。
什長把槍桿收回去,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像是要把剛才碰到的晦氣搓掉。
「你們莊子哪兒的?」
「城西十五里,劉家窪。」顧長生答得不假思索。
什長正要再問,後面傳來一陣馬蹄聲。
不是一匹兩匹,是十幾匹馬齊頭並進的動靜。
什長扭頭往正門方向看。
隔著兩道城牆,正門那邊突然喧譁起來。有人在喊什麼,聲音傳過來斷斷續續的,但「長公主」「玄鴉衛」幾個字還是飄進了耳朵。
什長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回頭看了看板車,又看了看正門方向,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像是起了什麼爭執。
什長不耐煩地一揮手。
「走走走,趕緊推進去,別在這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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