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沒再跟他多磨嘴皮子。
該拿的東西拿到了,該問的話問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細節,等回城再慢慢撬。
「暗盟不是大幹內部的產物。」
顧長生側頭看了一眼李滄月,「有人從外面伸了手進來,攪了二十年的渾水。先帝末年那場儲位之爭,清洗宗室重臣,推最平庸的皇帝上位,圖的不是控制朝局,圖的是把大幹的根爛掉。」
李滄月將鐵盒合住。
「王遠之知不知道這事?」顧長生問。
「如果知道,他是叛國。」
李滄月停頓了半拍。
「如果不知道,他是蠢貨,不管哪種,王家都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顧長生咬著後槽牙想了一會兒。
「這事不能現在捅出來。」
李滄月半晌沒吭聲。
然後她開口。
「陸七。」陸七小跑過來。
「在!」
「傷口處理好,人關到南城的暗樁裡,不許任何人接觸。」
「是。」
陸七從懷裡摸出那塊啃了一半的饢餅,掰了一小塊往孟福全嘴邊遞。
孟福全噎得翻了個白眼。
「再給他扎一下止血,胳膊上那個口子別用布條纏,用你腰帶上的皮扣壓住動脈,先撐到進城再說。」
陸七利索地照做了。
顧長生把鐵盒往懷裡一揣,走到李滄月跟前。
周圍的玄鴉衛已經從林子裡回來了,一個個面無表情地列隊,刀鞘上還沾著沒來得及擦乾淨的血。
林子深處安安靜靜的,該處理的都處理了。
「東西我先收著。」顧長生拍了拍胸口,鐵盒硌得肋骨有點疼。
「那張薄絹的事,先壓著,不到最後一步不亮。」
李滄月偏了下頭,看了他一眼。
「你心裡有數就行。」
就這麼一句話,沒多問,也沒要求過目。
顧長生心裡鬆了口氣。
換了別人,手上捏著這麼大一顆雷,哪有不當場就想拆開看看的?
可李滄月沒有。
不是不在乎,是她判斷得出來,這東西現在炸出去,除了炸得滿地雞毛,沒有任何好處。
真要用,得挑時機、挑物件、挑場合,差一樣都是浪費。
「走,回城。」
顧長生翻身上馬。
陸七安排了兩個手下架著孟福全上了一輛徵用來的板車,上面蓋了層麻布。
遠看就是個拉貨的農家車,不顯眼。
一行人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趕,天色已經從灰濛濛變成了魚肚白,東邊的雲層泛著橘紅色。
兩人騎著破馬走上官道的時候,路上已經有了早起趕路的商隊。
牛車、驢車、挑擔的腳伕,吆喝聲零零散散的。
走了大約一刻鐘。
陸七催馬從後面趕上來,湊到顧長生耳邊。
「爺,不對勁。」
「說。」
「前面朝陽門方向,官道上多了個哨卡,不是城防的人。」
顧長生勒了一下韁繩,馬速慢了半拍。
他抬頭往前看。
官道盡頭,朝陽門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了,但城樓上的旗幟不對,原本該掛著的城防青旗沒了,換成了赤底黑紋。
禁軍的旗號。
「什麼時候換的?」顧長生眯了下眼。
「屬下不確定,昨夜咱們出城的時候,朝陽門還是城防的人值守。」
顧長生沒吭聲,繼續往前看。
城門口排著一條長隊,進城的百姓被一個一個攔下來盤問。有幾輛商隊的大車被攔在路邊,車上的油布簾子被掀開,貨物翻得亂七八糟,幾個商販蹲在地上,一臉晦氣。
盤查的重點很明顯,馬車。
凡是帶車廂的,全掀簾子,車上有人的,登記造冊。
顧長生回頭瞥了一眼隊伍後面那輛拉著孟福全的板車。
媽的。
他心裡罵了一句。
李震動得比他預估的還快,昨晚宮裡的事這才過了幾個時辰?禁軍就把城門接管了。
「爺,禁軍不認玄鴉衛的腰牌。」陸七壓著嗓子,「殿下的令牌能調咱們自己人,但禁軍那邊不認,除非硬闖!」
闖個屁,城門口那幫禁軍少說百十號人,你想打攻城戰?」
陸七訕訕閉嘴。
馬車的簾子撩開了一角。
「怎麼了?」
馬車的速度在放慢。
「娘子。」顧長生把馬引到車窗邊上。
簾子掀開一角。
李滄月的半張臉露出來,沒說話,只是看著前方城門的方向。
「禁軍封了朝陽門,盤查所有進城的車輛。」顧長生把情況簡短地說了一遍。
李滄月沉默了兩息。
「李震的手?」
「幾個時辰就能把城門換防,說明禁軍那邊早就做好了預案,昨晚宮裡一出事,命令立刻就下去了。」
「不止朝陽門。」顧長生接了一句,「如果李震要封城,四個城門不可能只封一個,其他三個門多半也換了人。」
「你的判斷?」
「不進朝陽門。」
「繞哪裡?」
顧長生在腦子裡把京城四面八個門過了一遍。正門、偏門、角門,哪些是禁軍嫡系的防區,哪些是城防軍自己的地盤,哪些有灰色地帶……
「西邊的阜成門。」
李滄月:「理由?」
顧長生的視線在城門口那條長隊上滑了一圈。
「老孟,感覺怎麼樣?」
「快死了。」孟福全有氣無力。
「那就對了。」顧長生趴在車框邊上,上下打量了他幾秒。
「阜成門的守備是趙亭山,這個人和大皇子的關係微妙,面上聽話,私底下跟兵部的老人走得近,屬於騎牆派。禁軍要換防四門,他那裡是最難啃的一個,如果今天早上剛剛部署,阜成門大機率還沒來得及換人。」
「大機率?」
「六成把握。」
簾子後面沒再出聲。
過了三息。
「走阜成門。」
顧長生一夾馬腹,調轉方向。
「陸七,隊伍散開,不要扎堆走,你帶四個人護著那輛板車先行,走小路繞到西面,別走官道,剩下的人跟著殿下的馬車,正常速度,不快不慢。」
「板車上的人呢?」
顧長生沒答他,蹲下身,從路邊溝渠裡撈了一把爛泥,黑乎乎的,帶著股臭水溝的餿味。
他回到車上,往孟福全的臉上和脖子上一抹。
「你幹嘛!」
孟福全嚇得往後縮。
顧長生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
這老東西失血太多,臉色蠟黃泛青,嘴唇發紫,眼窩深陷,整個人縮在車板上跟一條幹魚似的,加上體溫在降,身上那股子半死不活的氣質,簡直渾然天成。
「從現在起你是個快死的疫病患者。」
「什麼?!」
「蒙著臉,有人問就說是染了疫病送去城西義莊的,誰敢湊近看?」
陸七咧了一下嘴,「爺,您這主意真損。」
「少廢話,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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