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臺碎了大半。
顧長生盤膝坐在一堆碎石中間,渾身滲出的黑氣濃得快要凝成實體,一團團從皮膚表面翻湧出來,把整個密室染成墨色。
萬毒真氣和百毒凝元丹的藥力在丹田裡撞到了最瘋的時候。
兩股力量攪在一起,互不相讓,經脈裡傳來的已經算不上疼了,是燒,從骨頭縫裡往外燒,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六品金剛的壁障就在跟前。
裂了。
但沒碎透。
「還差一口氣。」
顧長生牙關緊咬,把萬毒經第三重法門的運轉速度硬拔了一截。
真氣在經脈裡的流速陡然加快,藥王煉體術同時全力灌入四肢百骸,骨骼肌肉被藥力浸透,發出密集的咔咔聲響。
丹田裡那兩股力量終於不再對撞了。
百毒凝元丹殘餘的最後一股藥力找到了缺口,猛的灌了進去。
萬毒真氣緊跟著湧入。
兩股力量在裂口處瞬間合流。
砰。
一聲悶響,短促,沉重。
石臺徹底碎裂,碎石飛濺,嵌進密室四壁。
丹田壁障上那條裂紋猛的撕開——炸開的。
密室外。
李滄月坐在石階上,感知到了那一瞬間的氣息劇變。
她盯著門縫看了兩息。
黑氣散了。
收回去了,被吸回了門內。
門裡沒了動靜。
安靜得乾乾淨淨。
……
皇宮,偏殿。
李明澤獨自站在木架前。
架上掛著一套明黃色龍袍,金線繡的五爪龍紋還差最後幾針,尚衣監的匠人跪在角落等他驗看。
燈火把龍袍映得刺目。
內侍總管小德子從外頭進來,彎著腰碎步走到近前,壓低了聲兒。
「殿下,太和殿已著手清掃佈置,禮部侍郎連夜起草登基詔書初稿,按規矩三日後宣讀。」
李明澤沒回頭。
小德子又補了一句:「皇后娘娘那邊傳了話……詔書的措辭,她要過目。」
李明澤靠在椅背上,打量了那件龍袍一陣。
殿裡安靜了一息。
李明澤伸手,摸了摸袍面上的繡龍。
「小德子。」
「奴、奴才在。」
「這條龍,幾隻爪子?」
小德子愣了一下:「回殿下,五爪金龍,天子制式。」
「五爪金龍,天子之象。」
李明澤笑了一聲。
手指捏住龍紋第五隻爪的位置,捻了捻,來回搓了兩下。
「你過來,摸摸。」
小德子跪行了兩步,顫著手伸過去,指尖碰到那隻爪子上的繡線。
「摸到了?」
「奴才……摸到了。」
「這條龍的第五隻爪子,是後繡上去的。」
小德子沒敢接話。
李明澤沒看他,指甲順著繡線的紋路一點點刮過去,「前四隻爪是織造局原版出的,金絲雙絞,底線是蠶絲,每一針走的都是宮廷老繡法,規規矩矩。」
他頓了一下。
「第五隻爪呢?金絲單絞,底線換了棉的,針腳比前面四隻密了三分。」
小德子後背出了一層汗,膝蓋一軟,頭埋得更低了。
「知道為什麼嗎?」
「奴才……奴才不知。」
「因為這件龍袍,原本做的不是五爪。」
殿內安靜了兩息。
「是四爪,親王制式。」
小德子額頭上的汗順著鼻尖滴到地磚上,啪嗒,啪嗒。
李明澤把龍袍攤開,指尖沿著第五隻爪的邊緣劃了一圈,慢慢的,一針一線的摩挲過去。
「後來有人讓繡娘加了一隻爪子,從四爪改成五爪,從親王,改成天子。」
他偏了偏頭。
「你猜猜,是誰改的?」
小德子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奴才不敢猜,奴才什麼都不知道!」
「不敢猜?」
李明澤低頭看他,「那我告訴你。」
他把龍袍翻過來,內襯的角落裡,藏著一個極小的繡坊標記,不翻到這個位置,根本看不見。
是坤寧宮內坊的記號。
小德子的牙齒咯咯的響。
「小德子。」
李明澤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你說有意思不有意思?」
「本殿的龍袍,本殿的登基大典,連這件衣服什麼時候改的、怎麼改的,本殿都做不了主。」
他把龍袍疊好,動作很慢,一折一折,疊得方方正正,放回小德子懷裡。
「她連我穿幾隻爪子的衣服,都要自己定。」
小德子抱著龍袍,跪在那兒不敢動。
李明澤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格上映著一輪月亮,不圓,缺了一角。
他抬手,指尖點了點窗格上的月影。
「馬上要坐那把椅子了,你說,本殿應該高興嗎?」
「殿下……自然是大喜。」
「大喜?」
「一件龍袍,她說四爪就四爪,說五爪就五爪,一個皇位,她說讓我坐就坐,說讓我滾就滾。」
李明澤轉過身。
燭光映在他右臉頰上,王若蘭留下的那道鞋印消了,但皮膚底下的青紫還在。
「父皇穿龍袍的時候,不用問任何人。」
「那件衣服是給他做的,五爪,從第一針到最後一針,都是五爪。」
小德子哆嗦了一下,沒敢接話。
李明澤沒再問了。
他鬆開門框,回頭掃了一眼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明黃龍袍,「別聲張,把這件收好,鎖進內庫,不要讓任何人碰。」
「奴才遵命!」
「登基大典那天,本殿要穿一件新的。」
小德子一愣,「新……新的?可司禮監那邊的工期……」
「不走司禮監。」李明澤往殿外走了兩步,「去外頭找,民間的織造坊,手藝好的有的是。」
小德子抱著龍袍還跪在地上,腦子嗡嗡的。
不走司禮監。
不走坤寧宮內坊。
這意思......
「殿下,這事若是讓太后娘娘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樣?」
李明澤頭也沒回。
「總不能連穿什麼衣服,都不讓我自己挑吧?」
他走出殿門。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晃了兩下。
殿內只剩小德子一個人跪著,懷裡抱著那件明黃龍袍,後背的衣服已經溼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李明澤說那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怒氣,沒有怨恨。
李明澤在笑。
從頭到尾都在笑。
小德子伺候了十七年的皇帝,見過太多種笑。
這一種,他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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