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蘭沒有立刻回答。
鳳杖在石階上輕輕點了一下。
「長公主這話問得蹊蹺。」
「三皇子的生母是已故淑妃趙氏,河東趙家旁支,永和十二年入宮,永和十四年誕下皇嗣,永和十五年病故於冷宮,宮中有檔,內務府有冊,先帝在位時從未有人質疑。」
她微微偏頭,看著臺下的李滄月,「長公主在登基大典上問這個,是何用意?」
臺下百官跪伏的姿勢鬆了鬆。
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李滄月的方向。
大多數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長公主大概是不滿登基人選,借舊事做文章罷了。
禮部尚書周廷璋清了清嗓子,從百官佇列裡開口:「淑妃趙氏入宮時的身份文牒、三皇子的玉牒記錄,禮部皆有存檔,隨時可供調閱。」
言下之意。
你說什麼都白搭,我們有檔案。
都察院左都御史梁永德緊跟一句:「大典之上擾亂典儀,按律當……」
他話沒說完,李滄月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四品天象以上的氣機無聲無息碾過去,梁永德後半句話咽回了嗓子眼,嘴巴合上了。
李滄月收回視線,語氣平平淡淡的。
「太后說的是河東趙家旁支?」
「正是。」
「河東趙家旁支,在永和十年因牽涉鹽鐵案被抄了滿門。族中女眷流散四方,有的發賣為奴,有的死於流放途中。」
李滄月頓了一下。
「內務府永和十二年那批選秀的花名冊上,根本沒有趙氏的名字。」
廣場上的竊竊私語斷了。
「本宮查過舊檔,趙氏的名字是後補上去的,墨色與前後條目不同,紙頁的厚薄也有差異。」
「這個人的身份檔案,是偽造的。」
周廷璋額角滲出了汗,嘴唇動了兩下,下意識看向祭天台上的王若蘭。
王若蘭沒看他。
鳳杖底端在石階上又點了一下。
輕而急,一下。
廣場邊緣,王家二房的一個武官微微抬頭,接收到了這個訊號,重新垂下了眼。
「長公主。」王若蘭開口,語氣比剛才沉了一分,「就算舊檔有疑點,也該在大典之後交由宗正寺與內務府聯合查證,而不是在祭天台前當眾質疑儲君血脈。」
「先帝在世時親認三皇子,玉牒上的名字是先帝親筆所書。長公主是在質疑先帝的判斷?」
這句話一出。
幾個想要表忠心的老臣立刻接上了。
「太后所言極是,大典為重……」
「長公主若有異議,可在大典之後上書宗正寺,走正規程序……」
風向開始往『李滄月鬧場』那邊偏。
百官的呼吸鬆了鬆。
臺上。
李明澤的面色始終恭順平靜。
他沒自己開口,這種時候太后擋在前面,他不需要下場。
但他的視線悄悄往側殿方向掃了一下。
小德子站在殿柱後的陰影中,讀懂了那個極快的眼神,無聲退了一步,消失在暗廊深處。
他要去找宮中供奉。
玄鴉衛就在廣場外頭候著,如果事態失控,李明澤身邊必須有能動手的人。
「本宮若只是質疑,何必選在今日。」
李滄月說。
「三皇子李明澤的生母,不是什麼河東趙氏。」
「是北燕端王府的庶女。」
安靜。
整個太和殿廣場。
從頭到尾,安靜到了一種不正常的程度。
「二十年前,以宮女身份潛入大幹後宮,生下三皇子之後,滅口於冷宮。」
李滄月沒有停。
「不止如此。」
「這些年,三皇子一直在透過地下渠道與北燕暗中往來。「
「六年間轉移白銀三百一十七萬兩,去向不明,三皇子府中,有北燕安插的人手,換了一茬又一茬,知情者全部以'意外'身亡。」
話音落下。
武將佇列裡,三個北境軍鎮出身的老將直接抬起了頭。
他們跟北燕打了半輩子仗,死在邊境的兵不計其數,聽到「北燕端王府」五個字的時候,臉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來。
大幹與北燕,世仇。
敵國血脈坐龍椅,這個性質,天翻地覆。
祭天台上,王若蘭握著鳳杖的手終於繃緊了。
她瞬間反應過來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
她當初選李明澤來扶,就是因為這個皇子看起來最乾淨、最好捏,沒背景、沒勢力、沒靠山。
北燕端王府——她從來沒有查到過這一層。
如果這是真的,那她王若蘭就是親手扶了一個敵國血脈坐上龍椅。
琅琊王氏,通敵之罪,滅族的罪。
臺下。
李明澤的面具終於裂了,右手藏在龍袍袖中,指節的骨頭咯吱咯吱地響。
終究還是被發現了端倪。
該死的孟福全!
王若蘭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口,「滄月,這番話,你可知分量?」
「本宮知道。」
「指控皇子通敵叛國,若無實證,便是誣陷宗室、擾亂社稷。按大幹律,削爵幽禁都是輕的。」
李滄月沒退。
王若蘭一字一字往下砸。
「口說無憑,證據呢?」
「北燕端王府的庶女,二十年前的事,你從哪查來的?誰給你的訊息?可有人證?可有物證?」
一連串追問,把節奏硬生生搶了回來。
「臣附議太后。」
梁永德立刻跟上:「此等大事不可兒戲,空口白牙便要定一國儲君的罪,聞所未聞!」
幾個老臣也終於敢出聲了,「證據為先」「不可妄議」「若為誣陷當嚴辦」之類的話稀稀拉拉冒出來。
王若蘭站在祭天台最高處,鳳冠的流蘇在風裡輕晃。
她的判斷很清楚,不管真假,今天絕不能認。
認了,王家就完了。
所以只有一條路。
否認到底。
把舉證的壓力全部推給李滄月。
拿不出來,今天這些話就是李滄月自己的罪狀。
李明澤的身體微微鬆了一點。
太后的反擊給他爭取到了喘息。
但他的右手始終攥著袖口,小德子還沒回來,宮中供奉到底在哪?
廣場上風向再次搖擺。
李滄月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她偏了偏頭,看向身後。
「太后要證據。」
「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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