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
長公主府的儀仗排開半條街面。
玄鴉衛甲冑齊整,分列車駕兩側,沿街的百姓早就習慣了這陣仗,退避到路旁看熱鬧。
顧長生掀開半片車簾,往外瞟了一眼。
前方百步,三頂轎子一前兩後,簾子垂得死緊,連側窗的紗都拉了第二層,跟怕人看見裡頭坐了誰似的。
他認出了轎子上的標識。
禮部尚書周廷璋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梁永德的、太常寺卿孫兆黎的。
這三位以前見著長公主的儀仗,隔著半條街就讓道,領頭的還會探出腦袋拱個手。
今天倒好,簾子一合,裝聾作瞎。
顧長生放下簾子。
「外面挺熱鬧,牆頭草在趕集。」
李滄月靠在車廂內壁,手指搭在膝上,沒往外看。
「不止這三家。」她說,「剛經過忠勤伯的轎子,他的轎伕故意加了速,趕到咱們前頭去了。」
「我看見了。」
顧長生摸了摸鼻子,「腿腳挺利索的,跑得比兔子還快。」
車廂裡安靜了兩個呼吸。
李滄月忽然開口:「東西準備好了嗎?」
顧長生的表情微變。
他聽出這句話的分量,不是隨便問問。
「妥了。」
「鐵盒裡的東西,你看完了?」
「看完了,帳冊、私信、那張薄絹,全過了一遍。」
顧長生想了想:「北燕皇族私印,鷹踩雙月,識貨的人看一眼就知道真假,偽造不了。」
李滄月沒再問了。
她閉上眼,靠著車壁。
沒說接下來怎麼做。顧長生也沒問。
有些事不需要說出口。
午門前,儀仗停住。
顧長生先下車,伸手扶了李滄月一把。她搭著他的手跳下來,掃了一眼宮門口烏泱泱的官轎。
宮門口的引禮太監迎上來,笑臉剛堆起來,目光掃到車駕後頭列陣的玄鴉衛,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長公主殿下,按制,護衛需在宮門外候……」
「本宮的人在哪候著,你管得著嗎?」
引禮太監被噎了一下。
青鸞在後面安排了一下手勢,一部分人在宮門外待命,另有十幾個便裝的往人群裡散了。
太和殿廣場上。
百官已經按品級排好了隊。
顧長生和李滄月並肩步入廣場。
右側武將佇列裡,三個鬍子花白的老將主動拱手,北境軍鎮出身的,念著先帝的情分。
左側文官佇列裡,大部分人目不斜視,只有兩三個品級低的小官悄悄看了一眼,又飛快轉回頭去。
永寧侯站在勳貴佇列裡。
他餘光掃到李滄月的方向,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想打招呼,又不敢打,兩隻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
顧長生經過他身邊,腳步一頓。
「侯爺。」
永寧侯下意識繃直了脊背。
顧長生笑呵呵的:「昨夜睡得可好?」
永寧侯乾笑了兩聲,「顧……顧駙馬說笑了,老夫昨夜早早就……」
「那就好。」顧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輕,「往後早點歇著,夜裡別亂跑,外頭不太平。」
說完,走了。
永寧侯站在原地,後背貼著裡衣的汗滲了一層。
昨晚的拜帖……他們知道了。
他下意識往四周掃了一圈,人群裡有幾張不太熟悉的面孔,穿著普通官服,但站的位置不對。
旁邊鎮遠將軍陸彥偏了偏頭。
「侯爺?」
永寧侯擺了擺手,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的靴尖,一動不敢動了。
李滄月走到宗室班位,站定。
長公主位在宗室之首,緊挨御道,離祭天台不過二十步。
顧長生站在她身後,視線掃過太和殿。
殿柱上舊漆沒來得及補完,趕工痕跡明顯,祭天台搭在殿前,三層石階,香案祭器齊備,正中一把新漆龍椅,明黃綢緞鋪著。
所有人都在等。
吉時到,鼓樂齊鳴。
司禮監太監站在高處唱禮,聲音尖銳,穿過整個廣場。
百官跪伏。
太和殿正門大開。
李明澤身著龍袍,從殿內走出來。
袍面上的金線比宮廷制式稍暗,五爪龍紋的繡法走的不是坤寧宮內坊的路子,針腳緊密但風格不同。
民間織造坊的手藝。
規矩,但透著一股子不服管束的意思。
鼓樂聲中,李明澤走到祭天台前,面朝百官站定。
然後。
側殿的門開了。
王若蘭走了出來。
太后冠服,鳳冠高髻,流蘇在晨光裡晃動,兩排宮人垂首跟在身後,排場比在場任何人都大。
她徑直走上祭天台。
沒有停頓。沒有看任何人。
禮部侍郎站在臺階下,手裡捧著登基詔書,臉色僵住——遞也不是,不遞也不是。
王若蘭站到祭天台最高處。
俯視百官。
「先帝駕崩,國祚動盪,大皇子不幸薨逝,舉國悲慟。」
「然國不可一日無君,三皇子李明澤,性行仁孝,秉性敦厚,堪承大統,繼先帝遺志,安天下社稷……」
措辭滴水不漏。
語氣端莊肅穆。
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明白了一層意思。
這個皇位。
是她王若蘭給的。
不是禮部定的,不是群臣推舉的,不是先帝遺詔指定的。
是太后親自登臺,「訓話」宣佈的。
話裡話外,每一個字都在告訴臺下所有人。
這座朝堂,她說了算。
「今日吉時已至,三皇子李明澤,承天命、繼大統、登……」
『基』字還沒出口。
一道女聲從宗室班位方向傳了出來。
「且慢。」
不高。不疾。不厲。
兩個字裹著四品之上的內力,穿過鼓樂聲、風聲、數百人的呼吸,碾壓般落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太和殿廣場瞬間死寂。
數百雙眼睛齊刷刷轉向宗室班位。
李滄月從人群中走出來。
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晨風裡翻了一下,走到御道正中,正對祭天台。
祭天台上,王若蘭握著鳳杖的指節發白了。
臺下,李明澤側過頭。
他看著李滄月。
王若蘭率先開口,語氣沉穩但鋒芒已露:「長公主何意?登基大典乃國之大事,豈容……」
「本宮有一事不明,想請太后解惑。」
王若蘭嘴角抿緊。
百官趴在地上沒人敢抬頭,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李滄月的目光越過臺階,越過香案,越過那捲攤開的登基詔書,落在王若蘭臉上。
她看著祭天台上的王若蘭。
一字一頓。
「三皇子李明澤,他的生母,究竟是誰?」
太和殿廣場上,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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