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了幾息。
李滄月把筆擱下。
「朝堂裡的人,這五天清得差不多了。」
李滄月背對著他,聲音恨平,「剩下的,要麼是真蠢,要麼是真滑,蠢的翻不起浪,滑的還在看風向,暫時不用管。」
她這些天殺了不少人,朝堂換血也快,但顧長生很清楚,京城裡那些官員再難纏,終究在規矩裡。
只要還穿官袍,就有把柄。
真正麻煩的是不穿官袍的。
「真正的麻煩在外頭。」顧長生往椅背上靠了靠:「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李滄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從右邊那摞被打回去的奏摺底下抽出另一份。
急報不長。
幽雲關外的三座小城,駐軍不多,城防也不算要害,被北燕遊騎夜襲。糧倉燒了一座,守軍陣亡三百餘人,百姓被擄走數千。
北燕沒掛王旗,用的是草原遊騎番號。
「什麼時候的事?」
顧長生低頭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鬆弛變成了凝重。
「今早快馬送到的,三天前的訊息。」
李滄月把北境急報和江湖那份奏摺並排放在桌上,「外有北燕犯邊,內有世家串聯。」
「他們算準了你顧不過來。」
「掛王旗,就是正式開戰,現在不掛王旗,大幹如果興兵,他就說是邊境遊騎私掠,大幹如果忍了,他下一次就敢打五座城。」
李滄月看了他一眼,沒反駁,這話不好聽,但這是實話。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顧長生搓了搓手。
「北境有陳衍之。」
「陳老將軍鎮了三十年幽雲關,半步三品的修為,打遊騎跟碾螞蟻沒區別。韓鐵山剛拿了封賞回北境,士氣正高,北燕那幾百個遊騎翻不了天。」
「短時間內,北邊塌不了。」
他頓了一下。
「但南邊這些世家,如果繼續串聯,等他們真的成了氣候……」
「先安內,再攘外。」
「倒是跟我想到一塊去了。」
李滄月看了他一眼。
這人的腦子,有時候確實轉得快,這六個字,正好是她心裡的答案。
「流言這東西,越壓越散,兩淮、荊襄一旦開始拖稅,其他州府就會學,一個說糧船壞了,一個說帳冊燒了,一個說族老病了,到最後,朝廷的銀子收不上來,糧食調不動,北境再能打,也得吃飯。」
顧長生試探著接了一句,「你是想親自走一趟?」
李滄月沒否認。
「當年滄江水紅了半個月,也正因如此,江湖安分了十年,十年,夠久了,久到他們以為本宮當年是一時興起。」
顧長生嘴巴動了動。
這事他知道一些。
江湖上關於『修羅公主』的傳說,流傳的版本不下二十種,但核心內容大同小異。
但大致內容都是在闡述,十年前,李滄月剛掌權監國不久,以長公主之尊親赴南疆,三十六寨一夜被平,七大江湖門派分舵被連根拔起,死了三千多江湖中人。
當時江湖上有條不成文的規矩:提起李滄月三個字,得壓低聲音。
十年過去,這條規矩,還有多少人記得?
「那一戰之後,他們安分了十年。」李滄月的語氣極淡,「十年不夠,那就再來一次,這次讓他們記二十年。「
顧長生聽完,沒有熱血上頭。
他在想另一個問題。
「你要南下,我沒有意見,但怎麼去,得講究。」
李滄月看他。
「帶著玄鴉衛大隊人馬走官道,旌旗一設,儀仗一排,訊息當天就傳到南邊。那叫天子巡狩,聲勢倒是有了,可那些人也全縮回去了。」
「你到了地方,連個人影都見不著,等你一走,人家又出來了。」
李滄月眉心微動。
這確實是個問題,打得著才行。
「輕裝簡行,帶少量人,以巡視地方的名義走一圈。」
顧長生掰著手指頭,「朝堂這邊,有青鸞和紅袖盯著日常政務,墨鴉的玄鴉衛守著京城安防,朝堂上有我爹和趙廷鋒壓著,翻不了天。」
李滄月靠在輿圖前,想了幾息,「可以,但有一件事要先辦。」
「墨鴉。」
話音落下不到三息。
墨鴉的身影從門外閃進來,單膝跪地。
「屬下在。」
「擬一道令。」
李滄月從桌上扯過一張空白的黃絹,提筆就寫。
「以朝廷名義釋出'淨江令',大幹境內所有江湖門派、武館、鏢局,限七日內向當地官府重新報備門下弟子名冊、武器數量、田產帳目。」
硃筆在黃絹上劃出一行行字。
「逾期不報者,視為違抗朝廷,以謀逆論處。」
「拒絕核驗的……」
她筆鋒一頓。
「各地玄鴉衛視情況而定,處理得了,直接滅門,處理不了,直接上報。」
墨鴉跪在地上,後背繃得筆直。
淨江令。
這三個字的分量,她太清楚了。
一旦發出去,等於朝廷正式向整個江湖宣戰,不是那種打打殺殺的宣戰,是從根子上掐脖子。
名冊、武器、田產,這三樣東西報上來,等於把底褲扒了給朝廷看。
哪個江湖宗門肯?
不肯就是謀逆,肯了就是自廢武功,橫豎都是死棋。
「屬下領命。」
墨鴉雙手接過黃絹。
顧長生抱著胳膊,看著墨鴉離去的方向。
「這一手夠狠,七天報備期,等於逼著所有江湖門派站隊,報了的是良民,不報的是賊人,到時候誰是刺頭,一目瞭然。」
「不光是逼他們站隊。」
李滄月把筆擱回筆架。
「淨江令一出,那些還在觀望的中小門派,會立刻跟朝廷靠攏,沒人願意被扣一頂謀逆的帽子,尤其是那些家底薄的,最後不報備的,才是真正的硬茬。」
「先把池子裡的水攪渾,再看誰浮上來。」
「你呢?」
「我跟你一起。」
李滄月的表情鬆動了一瞬。
「帶你幹什麼?」
「保護娘子安全啊。」
「你保護我?」
「怎麼,不行嗎?」顧長生理直氣壯,「萬一路上有人下毒呢?這方面你不如我專業,再說了,萬一你在外面水土不服、頭疼腦熱,身邊沒個人怎麼行?」
「胡攪蠻纏。」
李滄月走到窗前,抬手推開半扇窗。
外頭有風進來。
把桌上幾頁奏摺吹得翻動。
但顧長生注意到,她嘴角翹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收回去了。
「先去兩淮。」
李滄月手指輕輕敲了兩下窗欞。
「兩淮是魚米之鄉,稅賦重地,那邊計程車族敢拖延上繳,說明他們覺得天高皇帝遠,先把兩淮的刺頭按下去,殺雞儆猴。」
「南疆段氏和荊襄那些人看到了,自然就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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