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白的笑徹底收了。
「那就得罪了。」
四道氣機同時往上壓了一寸。
就在裴蒼的手摸上鏽劍劍柄的瞬間。
「蘇山主,且慢。」
鬼影忽然開口。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蘇慕白偏頭看他。
鬼影沒有看蘇慕白,也沒有看李滄月,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直直盯著顧長生的方向。
「蘇山主,裴老劍痴,段老祖。」
鬼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刺耳,「陛下身邊還有一個人,諸位莫非忘了?」
全場視線轉過去。
顧長生站在酒罈堆旁邊,被幾千雙眼睛盯住,表情沒什麼變化。
何平和一群腳伕縮在車底下,何平聽見鬼影點了顧長生的名,渾身汗毛倒豎,連呼吸都憋住了。
謝聽瀾皺著眉從主臺往下看。
「一個五品的毛頭小子,有什麼好在意的?」
鬼影轉頭看向謝聽瀾。
「謝少主不知內情,那老夫來告訴你。」他往前走了兩步,枯瘦的手指指著顧長生,「此子一月前潛入黑風山,毀血神丹胚,奪妖獸內丹,壞我血殺樓數十年佈置,斷樓主破境三品的機緣。」
校場裡嗡了一聲。
鬼影沒停。
「血殺樓百年積蓄,一夜成空,如此手段,豈是尋常五品做得到的?」
他轉回身,面朝蘇慕白。
「陛下說只帶了一個人,可這一個人,能在四品天象看守的地盤來去自如,毀百年根基如探囊取物,蘇山主,您信嗎?」
校場裡的嗡嗡聲變大了。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開始重新打量顧長生。
那些原本對他毫不在意的江湖人,臉上的表情換了一層。
顧長生嚼著草莖,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鬼影把事情說得很大,但刻意漏掉了幾樣東西,沒提礦奴,沒提人血煉丹,沒提萬血化靈陣。這老狗不是在報舊仇,是在把自己包裝成朝廷暗刀,讓蘇慕白幾個人不得不動手。
好毒的心思。
謝聽瀾走到主臺邊沿,往下看了顧長生一眼,「女帝的駙馬,潛入江湖門派老巢毀人根基……這就是朝廷的做派?」
臺下不少人的臉色開始變。
原本畏懼李滄月的人,現在多了一層東西。
憤怒。
一個三品壓陣,一個五品做暗刀,女帝擺明了把手伸進江湖最深處。
顧長生把草莖吐了。
「老鬼。」
鬼影轉過頭。
「你說我毀血神丹胚,奪妖獸內丹,殺你血殺樓數十年佈置。」
顧長生拍了拍袖子上沾的草屑。
「聽起來挺嚇人。」
鬼影眯起眼。
「你敢不認?」
「我認。」
顧長生點頭,語氣極其坦蕩,「我去過黑風山,你那寒玉匣子裡的東西也確實沒保住。」
校場裡又是一陣騷動。
顧長生接著開口。
「但我一個五品指玄,能在你血殺樓老巢來去自如,還能毀你們百年大計,那我倒想問問……」他抬手指了指鬼影,「你血殺樓這些年到底是在煉丹,還是在養廢物?」
臺下有人差點笑出聲,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鬼影的臉徹底黑了。
他不能接這話。接了就得解釋血殺樓的防備為什麼形同虛設,解釋就得牽出黑風山的真正佈局,幾萬礦奴、人血灌鼎、萬血化靈陣。那些東西見光,在場這幫人未必願意站他這邊。
裴蒼忽然淡淡丟了一句。
「五品指玄,壞四品天象看守之局,確實不合常理。」
東面,段九娘拄著烏木杖,也慢悠悠接了一句,「若有三品在背後護著,就合常理了。」
蘇慕白笑了。
「陛下,看來今日問江會,倒是越問越有意思。」
三個人的話拼在一起,意思清清楚楚。
顧長生只是檯面上的刀,動刀的手是李滄月,朝廷不是今天才動手,而是早就開始暗中清剿江湖根基。
李滄月沒有急著替顧長生解釋。
她站在誓臺上,看向鬼影,聲音平穩,「你既說血債,那便把血殺樓在黑風山做過的事,也一併說清楚。」
鬼影的嘴閉上了。
他沒有接話。
臺下有幾個老江湖互相對視了一眼。
這反應不對。鬼影叫得這麼兇,被反問一句就啞了,黑風山到底藏了什麼?
鬼影避開了這個問題,換了個方向。
「黑風山乃血殺樓私地,江湖恩怨自有江湖規矩。陛下用王法也好,用人情也好,都管不到血殺樓的家務事。」
「大幹境內,沒有誰的私地可以藏幾萬礦奴。」
李滄月把幾萬礦奴四個字說得很慢。
臺下又安靜了一層。
鬼影臉上肌肉抽了一下。
「陛下張口閉口王法,可你身邊這位顧公子,潛入、毀丹、殺人,哪一條走的是王法?」
顧長生接話了。
「你說我殺人,殺的是誰?」
「血殺樓弟子。」
「名字。」
鬼影一頓。
「死了多少?」
「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都不清楚,卻要全場替你清楚?」
顧長生雙手揣進袖子裡,往鬼影那邊走了兩步。
「鬼影,我去黑風山那一趟到底碰上了什麼,你心裡比誰都有數。你不敢說,那我替你歸納一下——你是怕說出來,在場這些人知道你血殺樓在地底下乾的那些事以後,沒人願意幫你討公道。」
臺下徹底炸了。
鬼影牙根咬得咯咯響,一股陰冷的氣機從他身上洩了出來,周圍幾張殘破的桌案瞬間覆上一層黑霜。
謝聽瀾忽然從主臺上插了進來。
「顧長生,你乃女帝夫婿,自然可以一句話推得乾淨,可血殺樓失了破境機緣,這總是真的,難道也是假的?」
顧長生偏頭看他。
「你清風閣什麼時候開始替血殺樓討公道了?」
謝聽瀾臉色一僵。
「今日是問江會,問的是江湖存亡。」
「那你問過鐵線門十三口人的存亡嗎?」顧長生抬手往誓臺方向一指,「半刻鐘之前,你舉著刀要砍鐵線門門主的腦袋,理由是他去官府報了名冊。一個十三口人的小門派,想活命,有錯?」
謝聽瀾張了張嘴。
「現在你跟我談江湖存亡?」
「謝少主,你嘴裡那個江湖,到底有沒有鐵線門的位置?」
角落裡。
趙無言抱著膝蓋坐在酒罈後面,他身上的傷還在滲血,聽到這幾句話,忍不住沙啞著嗓子開口。
「顧公子說得對。」
「你們嘴裡都是江湖存亡,刀下卻只砍我們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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