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言的話落了地，校場裡安靜了好幾息。
沒人接。
鬼影沒有給這份沉默繼續蔓延的機會。
「顧長生。」
他開口了，沙啞的嗓音在校場上空拖出一條長線。
「你口口聲聲說血殺樓的事不能見光，那老夫倒要問你一句，我血殺樓樓主，司馬荒，四品天象境巔峰，現如今人在何處？」
顧長生沒接話。
鬼影也沒等他接，直接轉向全場。
「死了。」
「司馬樓主，死在黑風山溶洞之中，死狀悽慘，心脈被毒氣絞碎，經脈寸斷，丹田枯竭。」
鬼影頓了一下，手指慢慢抬起，直直指向顧長生。
「而當時在那溶洞裡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他。」
校場炸了。
「什麼？」
「四品天象被五品殺了？」
「這不可能吧……」
幾千人的視線全部釘過來。
謝聽瀾站在主臺邊沿，臉上的表情也變了，往下看了顧長生一眼。
「四品天象巔峰……被一個五品小子殺了？」他皺著眉轉向鬼影，「鬼影前輩，你確定不是在拿死人編故事？」
裴蒼也開了口，語氣很淡。
「四品天象巔峰，就算中了毒，也不至於被一個五品了結，除非有人在背後補了刀。」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校場裡聽到的人不少，幾個老江湖互相對視了一眼。
段九娘拄著烏木杖，獨眼掃了鬼影一下。
臺下的議論聲越來越雜。
「朝廷在暗中殺四品高手？」
「不對，一個五品指玄怎麼可能……鬼影說得太順了，像排練好的。」
顧長生腦子裡飛速閃過黑風山溶洞裡的畫面。
他那口陳年毒血噴進血池，陣法反噬，司馬荒修為暴跌，從半步三品直接摔到四品初階，然後那老東西發瘋，一掌把他拍進巖壁，他嵌在石頭裡差點沒爬出來。
最後是墨鴉拽著他跑的。
走的時候司馬荒還在罵，中氣十足，嗓門大得能把洞頂震塌。
那老東西傷是傷了，廢是廢了，但絕對沒死。
他盯著鬼影，開口了。
「四品天象巔峰，就算陣法反噬、修為暴跌，四品初階的底子還在，我一個五品指玄，被他一掌拍飛嵌進巖壁，三根肋骨當場斷了，你告訴我，是我殺的他？」
「我跟司馬荒交手，破的是陣，不是人，我那口毒血毀了他的萬血化靈陣，他反噬受傷，修為暴跌，但人還站著。」
他停了一拍。
「所以……」
「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剛才是震驚，是質疑。
現在多了一樣東西。
猜疑。
而且這份猜疑的方向，不再全衝著顧長生來了。
鬼影沉默了兩息。
這兩息的停頓被好幾個老江湖捕捉到了。
段九娘拄著烏木杖，慢悠悠接了一句。
「鬼影，這小子問你話呢。」
鬼影緩緩開口，「司馬荒全身經脈被毒氣侵蝕，死因就是中毒。你的毒。」
顧長生接話極快。
「我那口毒血入的是陣法血池，走的是陣紋，毀的是陣基。毒氣是透過陣法反噬才灌進他體內的，陣法反噬會讓他修為暴跌，但不會當場要命，除非有人在他修為跌到谷底、真氣暴亂、無力自保的時候，又補了一刀。」
臺下的嗡嗡聲徹底變了味。
幾個離鬼影最近的江湖人不著痕跡地挪了挪腳步，往旁邊讓了半尺。
有老江湖開始掰手指頭算，司馬荒陣法崩了，修為暴跌到四品初階，真氣暴亂，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如果那時候有人要滅口、要奪他身上殘餘的氣血……
蘇慕白打斷了這個話題。
「死因如何，日後自有定論，今日的問題不在司馬荒，在陛下您。」
「淨江令下到兩淮，要名冊、要兵器籍、要田產底冊，白鷺城問江會，三千餘人聚在這裡，為的是商議一條活路，陛下不請自來，當眾殺人，威壓全場，您給不給這條活路？」
「活路一直在。」李滄月聲音平穩，「名冊報了，朝廷只登記在案，不緝人、不抄家、不動傳承功法。」
「你們嘴裡的活路，是給自己的，不是給所有人的。」
蘇慕白沉默了片刻。
然後笑了。
「陛下執意如此？」
「朕從來不說第二遍的話。」
蘇慕白點了點頭，把攏在袖子裡的雙手緩緩放下來。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得罪。」
他向前邁出一步。
整個人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經在李滄月三丈之內。
一掌推出，掌風過處，誓臺上的厚木板齊齊碎成粉末，向四面八方崩射。
李滄月左手翻出，一道漆黑罡氣化作半弧，迎上蘇慕白的掌風。
兩股三品威壓在校場正中碰撞。
「轟——！」
方圓十丈內的地面塌陷了一尺，臺上臺下沒站穩的人被氣浪直接掀飛出去，席面桌案碎了一大片，酒罈子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鬼影動了。
他沒有衝向李滄月，而是在蘇慕白出掌的同一瞬間，整個人化作一團灰黑色的殘影，直撲顧長生。
速度快得不像一個枯瘦老人。
一股陰寒至極的氣機裹著黑霜，五指併攏成爪，直抓顧長生天靈蓋。
「黑風山的帳，老夫今日親自來收。「
顧長生早有預判。
從剛才舌戰的時候他就盯著鬼影的腳尖，這老狗的重心一直壓在前腳掌上，隨時準備暴起，而且攻擊方向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他。
司馬荒的死因被當眾撕開了口子，鬼影比任何人都急著滅口。
他一腳踢翻身旁的酒罈，整個人斜切著往右側翻滾，鬼影那一爪從耳側擦過，指風削斷了三根髮絲，身後的地面被黑霜覆蓋，酒罈炸裂，碎片凍成冰渣崩了一地。
「四品的速度，陰毒路子……「
顧長生落地翻身站起來，甩了甩被寒氣凍麻的右手。
段九娘也動了。
烏木杖點地，整個人橫移了兩丈。
杖尖挑出一道灰綠色的罡氣，封住了顧長生往左閃避的路線。
一前一側把退路堵死了。
顧長生雙手掐訣，五品指玄的真氣在掌心急速旋轉，一層黑紫色的毒氣從皮膚底下滲了出來。
「合著四個打兩個，還專挑軟柿子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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