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臺上血跡斑斑。
四方圍死的玄鴉衛安靜得嚇人,只有戰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三千多號江湖人擠在校場裡,跟圈裡的羊一樣。
沒人敢動。
但還有兩個人站著。
裴蒼和陸懷鋒。
陸懷鋒捂著肩膀上的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滲,臉色青白。他偏頭看了一眼裴蒼。
「師叔,蘇慕白跑了。」
裴蒼握著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沒吭聲。
陸懷鋒壓低嗓子:「咱們也……」
「往哪走?」
裴蒼打斷了他。
陸懷鋒張了張嘴。
裴蒼偏頭朝身後掃了一眼。
太虛劍宗的三百多名弟子擠成一團,年紀最小的那個才十五,臉上全是血和灰,抖得站不穩,旁邊的師兄摟著他。
「三百二十七個弟子在這裡。」
裴蒼的嗓子啞了,「老夫跟你殺出去不難,然後呢?這三百多個六品七品的弟子,你讓他們怎麼辦?」
陸懷鋒不說話了。
校場四面全是黑甲長刀,城牆上弓弩架了好幾排,連重型床弩都推了出來。三百多個六品七品的弟子往刀陣裡衝,跟送死沒區別。
「太虛劍宗傳了四百三十年。」裴蒼的聲音很平,「老夫走了,這四百三十年就斷了。」
陸懷鋒低下頭,攥緊了劍柄。
顧長生站在李滄月身側,將這一幕收入眼底。他沒插嘴。
裴蒼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
他把鐵劍插回鞘裡。
「砰」的一聲悶響,劍入鞘。
陸懷鋒猛地抬頭。
「師叔!」
裴蒼沒理他,轉身走向劍宗弟子面前。
那群年輕人望著他,有人臉上掛著淚,有人咬著嘴唇,有人眼裡還有不甘。
「所有人。」
裴蒼掃了他們一遍。
「放下兵器。」
弟子堆裡有人喊了一聲:「太師叔祖!!」
裴蒼回頭瞪了那人一眼。
「放下。」
那個弟子手指哆嗦了半天,劍柄從手裡滑脫,落在泥地上,叮噹響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柄劍落地。
第三柄。
第五柄。
叮叮噹噹的響聲在校場裡連成一片,有的砸在石板上彈了兩下,有的直接扎進泥裡,響聲從一角蔓延到整片,拖了很久才停。
裴蒼轉過身,面向誓臺方向。
他沒有跪。
拱手,拱的是江湖禮。
「陛下。」
李滄月站在誓臺邊緣,低頭看著他。
「太虛劍宗受蘇慕白蠱惑,與朝廷為敵,犯下大錯,老朽願以命抵罪,只求陛下給太虛劍宗留一絲香火,不絕道統。」
他躬身行禮的角度壓得很低。
這對一個四品天象的老劍修來說,需要多大的代價,在場每一個江湖人都掂量得出來。
陸懷鋒的臉色變了。
「師叔!」
他捂著傷口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拔高了,「不可!」
裴蒼沒動。
陸懷鋒轉頭看向李滄月,胸腔裡積攢的不甘全湧上來了。
「太虛劍宗四百年底蘊,怎能就這樣折了膝蓋!朝廷若敢屠戮三千江湖人,天下群起而攻……」
他最後一個字沒說完。
裴蒼動了。
沒有任何徵兆,老人反手拔出鐵劍,整個出劍過程乾脆利落,半步三品的劍修出劍,快得連顧長生都只看到一道殘影。
「噗嗤。」
陸懷鋒的頭顱飛了起來。
鮮血噴出三尺高,濺了旁邊兩個太虛弟子一臉一身,無頭的身體在原地晃了兩下,直挺挺朝前撲倒。
那顆頭顱滾出兩丈多遠,雙眼還瞪著,嘴巴半張半合。
校場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整片人群像被抽走了脊樑骨,從裡到外透出一股寒意。
太虛弟子裡有人膝蓋一軟,直接跪下去了,有人捂著嘴乾嘔,有人腿軟得站不住,被旁邊的同門扶著。
沒有人吭聲。
裴蒼手裡的鐵劍還在滴血,但他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
「陸懷鋒執迷不悟,意圖謀逆。」
「老朽已代為誅殺,今日之事,皆因老朽與陸懷鋒一意孤行,與臺下弟子無關。」
顧長生站在三丈外,看著裴蒼的背影,半天沒出聲。
他剛才親手殺了段九娘,那老婆子轉身走人,他一擊斃命。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狠了。
現在看看裴蒼。
親師侄。
一劍砍頭。
連猶豫都沒有。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陸懷鋒那幾句話再喊下去,李滄月的臺階就沒了,太虛劍宗三百多個弟子的活路也沒了。
用陸懷鋒的命,換一整個宗門的傳承。
裴蒼算得清楚。
狠歸狠,但顧長生承認。
這老頭是條漢子。
李滄月走到誓臺邊沿,往下看著裴蒼。
她心裡轉了一圈。
殺雞儆猴的目的已經到位。
太虛劍宗若滅,兩淮還有數十個門派懸在那裡,逼急了狗急跳牆,反而是麻煩。
裴蒼把臺階遞過來了,不接才是浪費。
她在這個位置站了幾息。
「淨江令從始至終只有一條底線,報名冊,朝廷登記在案,不緝人、不抄家、不動傳承功法。」
「這條底線,從朕下令那天起就沒變過。」
裴蒼躬著的身子微微一顫。
「但你裴蒼出了劍,陸懷鋒出了劍。」李滄月停了半拍,「這筆帳記在你二人頭上,弟子沒動手的,朕不株連。」
裴蒼緩緩直起腰。
「多謝陛下。」
他朝身後那群弟子看了最後一眼。
幾百名弟子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有人拼命搖頭,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了。
「太師叔祖!」
「師祖——別!」
裴蒼閉上眼。
「太虛劍宗傳承四百三十年,今日到老夫這裡,不能斷。」
他說完這句話。
然後橫劍於頸。
沒有拖,沒有停,手腕一拉。
半步三品的真氣灌入劍刃,一刀斃命,利落到了極點。
血濺了誓臺三尺。
裴蒼的身體往前倒下去,那柄跟了他一輩子的鏽鐵劍從手中脫落,彈了兩下,靜止了。
校場裡哭聲驟起。
太虛弟子跪了一片,年紀最小的那個趴在地上號啕大哭,被師兄死死按住肩膀。
裴蒼的自刎,效果是炸裂性的。
半步三品的老劍修說跪就跪,說死就死,為的就是保全弟子,你一個六品七品的小門派掌門,還有什麼資本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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