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微微抬腳。
半步沒邁出去。
餘光裡,顧遠山背對著他站著,左手背在身後,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向下壓了一下。
他的腳步頓住了。
馬車上顧遠山說的那句話還在耳朵裡轉,不主動開口。
道理他懂。
帝君開口就是話柄,不管說什麼都會被人做文章。
但他站在這兒,看著滿殿的人一個比一個縮得深,心裡頭那股子憋悶勁兒一圈一圈地往上拱。
這差事沒人領。
李滄月就會被架在臺上。
一個剛從兩淮回來、剛收拾了兵部、剛跟世族翻臉的女帝,在自己的大朝會上,連一趟糧草都派不出人押運,這個訊息傳到北境,傳到烏蘭圖雅耳朵裡,比燒掉十座糧倉還要命。
正猶豫著。
文官列後排站出一個人,比他快了一步。
一個穿從四品補服的中年人不緊不慢地走出佇列,先朝御座拱手行禮,動作很規矩。
「臣,大理寺少卿賀崇安,有一言斗膽進奏。」
李滄月看了他一眼。
「說。」
賀崇安清了清嗓子。
「陛下,北境軍糧押運事關社稷安危,不可草率擇人,這一點臣深以為然。」
「然……」
他一個轉折拉得極長。
「近日朝中變動頻繁,有些能臣或停職或下獄,可用之人捉襟見肘,若一味在現有官員中挑選,恐怕要誤了時日。」
顧長生聽到這,眉頭動了一下。
賀崇安鋪完前奏,丟擲了核心。
「詔獄之中,尚有一批官員,與世族關係尚淺,罪行不重,不過是被裹挾牽連,臣斗膽建議,可酌情釋放數人,令其戴罪立功,領押運之差。」
這話一出來。
殿裡的氣氛微妙地鬆動了。
「一來,解燃眉之急,二來,給這些人一個贖罪的機會,亦可彰顯陛下寬仁。」
幾個文官悄悄點頭。
好方案,既不用自己衝上去送死,又能把人從詔獄裡撈出來,皆大歡喜。
武將列裡也有人面露認同。
方案丟擲來了,聽著挺像那麼回事。
但顧長生越品越不對味。
表面上是戴罪立功。
實際上呢?
把李滄月親自下旨抓的人放出來。
這不是給臺階,這是拆臺。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詔獄裡那些人人人有樣學樣,都覺得『只要外面有事,朝廷就離不了我』,之前的鐵腕清洗就全白費了。
更深一層……
那些進了詔獄的人,不管跟世族關係深淺,在牢裡蹲了這些天,出來之後心裡怎麼想?
感恩戴德?
別逗了。
讓這批人去押三萬石軍糧,兩千四百里路,萬一中途出了變故,那不是翻車,是把北境十六城的命脈拱手送人。
李滄月沒有立刻回應,安靜了好幾息。
「賀少卿。」
賀崇安微微欠身:「臣在。」
「詔獄裡那些人,是誰下令押的?」
賀崇安愣了一瞬,老實答:「回陛下,是陛下親旨。」
「朕親旨押的人,朕還沒審完,你就替朕想好了怎麼放?」
賀崇安額頭上浮了層細汗,硬撐著往下接:「臣並非越權,只是北境軍情緊急,權宜之計……」
「權宜?」
李滄月打斷了他。
「朕問你,你能保證他們不會和舊日同僚暗通款曲?你拿什麼保證?拿你大理寺少卿的烏紗?」
「三萬石軍糧,是北境十六城數萬將士和百姓的命。」
「你告訴朕,拿一群從詔獄裡提出來的戴罪之人去押這條命脈,朕夜裡睡得著覺?」
賀崇安答不上來。
滿殿鴉雀無聲。
「詔獄裡的人,該審的審,該判的判,朕不急,急的是北境。」李滄月沒有看賀崇安,視線掃過整個朝堂,「但朕絕不會為了省事,拿前線將士的命去賭一個'或許可靠'。」
賀崇安退回佇列的時候,腳步都有點飄。
剛才那些暗中點頭認可賀崇安方案的官員,這會兒一個比一個縮得深,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柱子後頭去。
李滄月的視線緩緩掃過文武百官。
不說話。
就是看。
這個沉默比任何話都有力。
意思太明白了,朕駁了一個不行的方案,那你們誰拿個行的出來?
顧長生感受到了那種壓力。
不是衝他來的,是衝著整個朝堂來的。
李滄月不是找不到人。
她是在用這個沉默篩人,看這個朝堂還有多少人能用,有多少人敢用。
但再怎麼篩,時間不等人。
北境陳衍之手裡的糧撐不過四十天,朝會上扯皮一天,前線就少一天的緩衝。
顧長生沒再猶豫。
他邁步出列。
這次沒看他爹。
滿殿的視線瞬間集中過來。
御史臺那個清瘦中年人的嘴角弧度消失了。
武將列前排幾個人齊刷刷抬起了頭。顧遠山背對著他,脊背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顧長生行禮,拱手,「陛下,臣請領北境押糧之差。」
全場一震。
帝君出列請纓。
這是今天朝會上最大的意外。
李滄月看著顧長生,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駁回,「帝君剛回京,身體未愈,憑什麼接這個差?」
這話是問給滿朝文武聽的。
顧長生很清楚。
她不是刁難,是給他一個當眾立論的機會。
「臣是帝君,這條糧道沿途三個節度使轄區,臣以帝君身份督運,名正言順。」他直起身,沒有拿腔拿調,就是把話說明白,「任何轄區的地方官,沒有阻攔的理由,也不敢攔。」
武將列前排有個人打量了他一眼。
五品指玄。
帝君親自押糧,級別擺在那兒,地方上再有貓膩,也沒膽子明面上卡脖子,暗地裡,遊騎截糧多為小股突襲,五品修為應付這個,確實夠了。
「臣既食君祿,當分君憂,再者……臣不怕得罪人。」顧長生的聲音放低了半分,但大殿的迴音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分明。
殿內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聽懂了。
在座諸位不敢接差,怕什麼?怕北燕遊騎?怕路途兇險?怕的是世族報復。
而他不怕。
李滄月看向文官列和武將列,視線緩緩掃過去,一個不落。
「滿朝文武,竟只有帝君一人請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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