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沒有再多問。
她做了決定的事,他不會在第三個人面前去質疑。
「八百玄鴉衛,加禁軍一營,你是明面上的主官,墨鴉是暗線上的總協調。」
李滄月把安排一條條往下壓,「糧隊怎麼走、速度怎麼控、遇到阻礙怎麼應對,你們兩個路上商量著來,但有一條……」
她看著顧長生。
「遇到不可敵的截殺,不要逞能,讓墨鴉的人先探。」
顧長生張了下嘴,想說「以自己五品指玄的實力綁綁有餘」,但看到李滄月面上的那層意思,把話嚥了回去。
「你的命比那三萬石糧值錢。」
這話從帝王嘴裡說出來,放在朝堂上會被參一本「私情誤國」。
但御書房裡只有三個人。
顧長生沉默了一息。
「……臣遵旨。」
墨鴉站在旁邊,視線低垂,一個字沒插嘴。
「你先下去準備吧,八百人的名單今晚交給我過目。」李滄月從御案下抽出一份摺好的文書,遞給墨鴉,「這是糧道沿途的驛站清單和暗樁聯絡暗號,你核對一遍,有變動的今天之內報給朕。」
墨鴉雙手接過。
「是。」
墨鴉行禮退出,腳步聲很輕,門帶上之後,御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只剩兩個人了。
「你站出來之前,朕已經想好把差事拆成三段,分別委派,哪段出了事就追哪段的責,逼他們不得不接。」
「那為什麼沒用?」
「因為你站出來了。」李滄月看了他一眼,「帝君親自督運,比拆成三段更好用。你給了朕一個更好的選項,朕沒理由不接。」
顧長生愣了一拍。
合著他主動請纓,在她的推演裡,充其量就是一個「更優解」?
他嘴上沒說什麼,但臉上的表情大概出賣了他,因為李滄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說吧,你要談的那條線。」
李滄月從輿圖下面抽出另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昨晚紅袖送去的東西,你看出什麼了?」
顧長生收了收心思。
旋即,將昨晚在書房裡理出來的那個交叉點,一五一十說了。
孫仲懷和工部經手人是同鄉同鎮,兩家隔了不到三里地,孫仲懷頻繁出入王家別院,工部經手人在軍糧和河道兩條線上左右倒手。
三條線交在一點。
李滄月聽完,沉了幾息,「你覺得這條線牽到哪兒?」
「王家。」
顧長生沒有繞彎子。
「孫仲懷在禮部是我爹的人,工部那個經手人在軍糧線上動手腳,兩個人的交匯點是王家,這不是兩個人的事,是一條完整的鏈條。」
李滄月沒有馬上回應。
她低頭又看了一遍那頁紙,手指慢慢收攏,把紙折了起來。
「這條線先不動。」
顧長生微微一愣。
「你馬上要押糧北上,孫仲懷背後世家的事現在動,打草驚蛇,琅琊王家那邊盯著就行。」
她把摺好的紙收進袖中。
「等你押糧走清河的時候,說不定它自己會冒出來。」
顧長生想了想,點頭。
她算得比他遠。
押糧的路上經過清河,清河背後就是王家。
這個時候捅孫仲懷背後站著的世家,就等於提前告訴王家「朝廷已經順藤摸瓜摸到世家的線」。
「你倒是把我當誘餌用得挺順手。」
李滄月沒有接這句。
她伸手拉開御案下面的抽屜,取出一個扁匣子。
「拿著。」
顧長生接過來,開啟一看。
裡面是一塊令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鴉,背面沒有字,只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貫穿其中。
玄鴉衛的最高等級調令。
「沿途遇到任何情況,持此令可調動方圓百里之內所有玄鴉衛暗樁。」
顧長生掂了掂令牌的分量。
「我會把糧送到,把令牌帶回來。」
「量力而行。」
「行了,我知道了。」
顧長生把令牌收進懷裡,正要說告退的話,李滄月叫住了他。
「長生。」
顧長生回頭。
李滄月的手擱在御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按著輿圖邊角。
片刻後。
她像是想好了措辭。
「出發之前,去一趟軍器監,找一個叫裴鈞的人,他那裡有一批新制的破甲弩,原本是給北境備的,你先帶一批上路。」
顧長生:「破甲弩?」
「路上的事不全是修為能解決的,三萬石糧草攤開了,前後綿延數里,你一個五品指玄護不了全線。」李滄月的語氣很平,「弩陣能補上你護不到的那一段。」
顧長生點頭,記下了。
她不是臨時起意,他的修為,糧隊的長度,防禦的缺口。
這些東西她提前算過了,算得比他自己都清楚。
「裴鈞是軍器監的老人了,手藝沒話說,但脾氣古怪,不認令牌只認人。你去了直接報我的名字,他會配合。」
「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了。」
李滄月重新拿起一份邊報翻開。
顧長生多看了她一息。
靛藍常服襯著她的側臉,下頜線收得很利索,但耳根底下那一小片肌膚的顏色比朝會上淡了些。
他沒說什麼,轉身出了御書房。
門在身後合上。
廊下的風灌進來,衣襬被吹動了一下,日頭已經升上來了,宮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廊下,墨鴉等在那裡。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廢話,並肩往宮門方向走。
「八百人,你打算怎麼編?」
顧長生先開了口。
墨鴉的回答極快,顯然早就想好了。
「前哨斥候一百六十人,分四組輪換,負責糧道前方三十里預警。主力護衛四百人,分兩翼貼著糧車走。後衛一百二十人,斷後兼收攏掉隊。」她頓了一下,「剩下一百二十人是機動,隨我調配。」
顧長生點了下頭,「禁軍那一營呢?」
墨鴉沉了一拍之後反問,「帝君覺得那個營的成色怎麼樣?」
顧長生:「你說呢?」
「放在外圍,做明面上的排場,真打起來不指望他們。」墨鴉的語氣很平穩,「但也不能讓他們礙事。」
顧長生:「我的意思也一樣。」
兩人的判斷沒有分歧。
禁軍裡塞了多少關係戶,不用掰著手指頭數,真正能打的,一個營裡能挑出兩百人算多的了。
這批人最大的用處是充門面。
帝君督糧,帝旗在前,禁軍隨行,這個架勢是給沿途的地方官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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