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幾步。
墨鴉忽然放慢了腳步。
「帝君,有一件事我提前說一聲。」
「你說。」
「清河的那個節度使,叫周柏庭。」
「此人表面上唯唯諾諾,但手底下養了一支私兵。」
顧長生的腳步微頓。
「私兵?」
「沒有番號,不在朝廷編制裡,名義上是清河本地的護莊團練。」
墨鴉的聲線沒有起伏。
「實際上,裝備和訓練都遠超團練水準。」
顧長生的腦子裡轉了一圈。
清河節度使去年換了人,新任和王家聯姻,稅銀三成過了王家的帳,這些是剛才在御書房裡聽到的,現在再加上一支私兵。
糧道,最窄咽喉恰好在清河轄區。
「陛下知道?」
墨鴉:「陛下知道,所以才讓我親自帶隊。」
這話把前後全串起來了。
顧長生深吸一口氣,沒有追問更多。
言外之意太明顯了,這趟路上最危險的段落不是北燕遊騎可能南探的區域,也不是那兩處匪患多發地段。
是清河段。
兩人走到宮門口,宮道在這裡分了岔。
墨鴉行了個利落的禮。
「我去調人,明早完成集結,帝君定出發日期後知會我一聲。」
「那就明早出發。」
墨鴉微微一怔。
「明早?」
「北境的糧撐不過四十天,路上最快二十天,晚走一天就少一天餘量。」顧長生看著她,「準備不了的東西,路上補。」
墨鴉沒有再多問。
點頭,領命,轉身往玄鴉衛駐地的方向去了。
墨鴉走遠。
宮道上只剩顧長生一個人。
他沒急著出宮,腳步拐了個彎,朝皇城西北角走。
軍器監的位置偏,緊貼著外牆根,走了小半刻鐘才到,門口連個像樣的牌匾都沒掛,就一塊石碑立在牆角,刻了三個字,上面的漆都快掉光了。
一個小吏迎上來。
「帝君,裴大人已在裡面等候,小的帶路。」
「帶路。」
顧長生跟著穿過一條窄巷,兩側堆著廢鐵料和碎木頭,空氣裡全是鐵鏽味兒,混著炭火燒過的焦糊氣。
穿過前門。
經過第一道院子,就是鍛造坊。
坊裡叮叮噹噹的錘響不斷,七八個工匠圍著各自的爐子幹活,火光映著一張張黑紅的臉。
有人抬頭看了顧長生一眼,又低下去繼續敲,手底下的活兒沒停過半拍。
沒有人行禮。
顧長生走了幾步,側頭問那小吏。
「裴監正平時都這規矩?」
小吏苦著臉,聲音壓得很低:「裴大人定的,工坊裡不行禮、不停手,他說'鐵不等人',誰來了都一樣,上回宮裡來人傳旨,那位內侍站了半柱香,裴大人把一爐鐵水澆完了才接的旨。」
顧長生沒再問。
又過了兩道門,拐進一個不大的院子。
院裡沒什麼陳設,角落堆著幾塊廢鐵料,正中間擺了一張石墩。
石墩上坐著個人。
中年穿灰撲撲的短衣,袖口捲到肘上,兩條胳膊上疤痕橫七豎八,一看就是常年跟爐子打交道留下的。
手裡攥著一塊鐵坯,拿把小銼刀一下一下地磨。
腰間叮叮噹噹掛了一串工具,看不出品級,活脫脫一個街頭鐵匠的做派。
「你是裴鈞?」
那人頭也沒抬,銼刀在鐵坯上又推了兩下。
「陛下昨晚讓人傳了話,說今天會有人來領裝備,等了一早上了。」
裴鈞站起來,鐵坯往石墩上一擱,轉身朝裡走。
「請。」
顧長生跟上了。
李滄月說裴鈞脾氣古怪不認令牌只認人,現在看來,『認人』這倆字都高估了此人連認都懶得認,只管東西。
穿過前院,拐進一座低矮的倉房。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口長木箱,箱蓋上刷了黑漆封條,白石編號一個不差。
裴鈞拍了拍最近的一口箱子。
「一百二十具破甲弩,三十箱弩矢,每具弩配矢四十支。」
說完從箱子側面抽出一個小型的絞盤配件,卡在弩尾,擰了兩下。
「單人上弦三息,比傳統軍弩快一倍。」
絞盤咔嗒一聲到位,弩弦繃緊。
顧長生試了一下手感。
弩身烏沉沉的,弩臂上纏了一層細麻做減震,扳機處打磨得很光滑,手指搭上去,卡位精準。
「這批弩,普通士兵能用嗎?」
裴鈞看了他一眼。
「拉力大,沒練過的人連上弦都費勁。玄鴉衛用沒問題,禁軍那些……」
他停了一下。
「看人。」
言外之意太明顯了。
禁軍裡那些關係戶,怕是拉弓的勁兒都湊不齊。
顧長生把弩放回箱子,又問了一句:「對方有修士護體真氣加持呢?」
裴鈞的語速慢了一拍。
「六品以下,無礙,弩矢頭部嵌了寒鐵釘,能破六品金剛境的外層罡氣。」
他抬眼掃了顧長生一下。
「五品指玄往上……別指望弩。」
這一眼掃得很快,像是在掂量什麼,但什麼都沒問。
「夠用了。」
顧長生點頭:「路上截糧的大機率是地方私兵和小股遊騎,五品以上的不會拉出來用在這種事上。」
他心裡也清楚,這批弩能解決的是面上的問題。
真到了硬碰硬的時候,還得靠人。
裴鈞沒接這個話茬。
他轉身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具單獨的弩,遞過來。
「這具改型弩,弩臂加長了兩寸,射程多三十步。」
顧長生接過來,掂了掂。
「鯊皮?」
「嗯,南海那邊弄來的,耐磨,沾了水也不影響握持。」裴鈞抱著胳膊,語氣很淡,「路上萬一碰上雨天交戰,不至於滑手。」
顧長生試了試弩臂的回彈力度。
弩臂加長兩寸,按道理重量應該增加,但裴鈞把弩身其他部分做了減重處理,射程增加的同時,反而更輕便。
弩機的扳扣做了防誤觸的卡槽設計,很細的一個心思,但實戰裡能救命。
「簽字。」
裴鈞從懷裡掏出一份清單和一支炭筆,遞過去。
「出庫憑證,回頭我要交帳的。」
顧長生接過來看了一遍,一百二十具破甲弩,三十箱矢,逐項對得上,末尾簽了名字,按了手印。
裴鈞把冊子收回去,翻了一頁確認,塞進懷裡。
轉身就走。
東西交了,帳簽了,事結了。
人情、客套、寒暄,這些東西在裴鈞的世界裡大概跟廢鐵料是一個待遇。
用不上的,堆角落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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