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正廳。
顧長生還沒進門,就聞到了菜香。
不是顧府平時廚房的手藝,燉得更狠,味兒更重,是他娘蘇氏親自下廚時才有的味道。
上一次他孃親自做飯,還是他成婚那天。
今天這陣仗,不像是請他吃飯,倒像是給他送行。
跨進正廳,顧遠山已經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擺了四菜一湯,筷子擱在碗邊,沒動。
顧母蘇氏的臉色不太好看。
「朝會上的事我聽說了,明早就走?」
顧長生走到桌前,剛拉開椅子。
「是。」
「整個朝堂上那麼多人,武將文臣,吃著朝廷俸祿的一個個縮著脖子,偏偏你站出去了。」
顧母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顧長生太熟悉了,越平靜,越危險。
顧長生給自己盛了碗湯,「娘,兵不是我一個人,玄鴉衛八百人隨行,禁軍一個營……」
「禁軍那些人什麼貨色,你以為我不知道?」
顧母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三萬石糧草,兩千四百里路,沿途那幾個節度使的轄區,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父親在禮部幹了二十年,得罪的人夠多了,現在你倒好,朝堂上一站,把世族全部得罪了一遍。」
「你三叔當年怎麼沒的?」
「就是在北境押運輜重的時候,中了埋伏,連人帶車翻進了溝裡。」
「你爹這輩子在朝堂上走鋼絲,我認了。可你呢?你一個帝君的頭銜,看著風光,實際上那幫人恨不得你早點死,你自己心裡沒數?」
顧長生沒頂嘴。
顧母說得對。
今天朝堂上的事傳出去,世族圈子裡用不了一個時辰就能傳遍,帝君親自押糧,這是打所有推諉之人的臉。
那些人不會記著李滄月在殿上說的話,只會記著顧長生站出來的那一刻。
顧長生給顧母夾了一筷子菜。
「娘,我心裡有數。」
「你心裡有數?你哪次不是嘴上說有數,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顧母的筷子戳在桌面上,「上回從白鷺城回來,我讓紅袖把你換下來的衣服送去洗,血都浸透三層了,你說你心裡有數?」
這話接不了。
顧長生老老實實閉嘴。
顧遠山終於放下筷子,瞥了顧長生一眼。
「吃。」
顧長生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菜燉得爛熟,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口味。
他娘罵歸罵,下廚的時候還是做了他愛吃的幾樣。
顧遠山站起來。
臨走前丟了最後一句。
「你娘說的那些話,聽進去多少不重要,但有一條你給我記住,顧家就你一根獨苗,你要是折在路上,你娘下半輩子我沒法交代。」
說完,走了。
顧長生看了一息顧遠山和蘇氏離開的方向,轉身出了正廳,往自己住的次院走。
……
次院的門關上。
桌面上堆著明早出發要帶的東西。換洗的衣物、乾糧、水囊、柳三絕之前配好的幾瓶傷藥。
顧長生沒有先收拾這些,而是坐下來,閉上眼。
內視丹田。
七條主脈執行如常,脈中真氣流轉穩健。
兩條新生支脈安靜地盤踞在主脈之間,支脈裡流動的不是真氣,是毒元。
暗青色的毒元在支脈中緩慢運轉,比白天又沉穩了幾分。
萬毒經第五重,九脈歸一。
這個境界不是他一步步練上去的。
白鷺城那次,他強行催動萬毒經,經脈崩裂了三條,李滄月拿自己三品大宗師的內力給他渡了整整一夜,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
醒來之後,體內多了兩條支脈。
柳三絕看完說了句「你這算因禍得福」,然後又補了句「但這種福氣來第二次你就沒了」。
那之後,萬毒經突破了第五重。
九脈歸一。
毒元被清洗過一遍,不再像之前那樣暴烈外洩,變得內斂了。
但毒性沒有減弱。
反而更純。
顧長生在心裡盤算了幾息。
這趟押糧,正面衝突有破甲弩頂著,玄鴉衛和墨鴉應付明面上的截殺問題不大。
但暗處的手段呢?
下毒、截水源、燒糧車、夜襲,陰招沒有上限,防不勝防。
他需要一張暗牌。
顧長生走到牆角的架子前,翻出幾個空瓷瓶。
他重新坐下,運轉萬毒經。
第九條支脈裡的毒元被他一絲一絲牽引出來,經過經脈的時候,手臂內側的皮膚微微泛紅,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面慢慢流淌。
毒元抵達掌心。
指縫間滲出一縷極淡的暗青色煙氣,幾乎看不見,但鼻尖能捕捉到一股淡淡的腥甜。
顧長生將掌心覆在第一個瓶口上方,真氣包著毒元,一點一點往瓶子裡壓。
這個過程急不得。
毒元的量必須精準控制,壓多了瓶壁承受不住,碎在手上就不是保命了,是送命。
半柱香之後,第一瓶封口。
他舉起瓶子就著桌上的燈盞看了一眼。
瓶壁內側附著一層極薄的液態膜,暗青色,幾乎透明,瓶口附近的空氣有細微的扭曲。
碎在地上,方圓一丈之內的毒霧足以侵蝕六品金剛境以下修士的經脈。
三十息內不退出範圍,經脈盡廢。
普通人的話。
顧長生沒往下想。
他把第一瓶放到一旁,拿起第二個空瓶。
一瓶接一瓶。
每做完一瓶,丹田裡的毒元就少一分,身上的燥熱也跟著退一層。
雖說手法越來越熟。
可到第八瓶的時候,速度比第一瓶慢了將近一倍。
第九瓶。
第十瓶。
第十一瓶。
第十二瓶封口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
丹田中的毒元消耗了大約一成。
十二瓶。
不多。但夠用。
清河段有私兵,信陽是未知數,北境還有遊騎,真碰上硬茬子,破甲弩解決正面,毒瓶解決暗處。
一瓶一丈,十二瓶足夠在關鍵時刻撕開一個口子。
他用布條把十二個瓶子逐一纏好,塞進一個專門騰出來的皮囊裡,綁在腰側內層,衣襬蓋下去,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天已經亮了。
顧長生沒有睡,拿涼水洗了把臉,換上出行的窄袖勁裝,方便趕路,也方便動手。
玄鴉令牌,貼身。
柳三絕的藥瓶,左內袋。
母親給的行軍散,右內袋。
十二瓶毒瓶,腰側。
破甲弩的裝備清單摺好,收在袖中。
逐件檢過一遍,沒有遺漏。
推門出去。
院子裡的晨光剛剛鋪開來,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露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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