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
趙文恪已經候在糧食大院門外。
眼下青黑,官袍雖然換了一身乾淨的,但領口系得歪斜,一看就是一夜沒閤眼。
院門口兩名禁軍橫刀攔著。
趙文恪報了身份,禁軍才進去通報。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院門從裡面開啟,徐奉先帶著兩個親兵出來,上下打量了趙文恪一眼,側身讓路。
顧長生從正堂方向走過來,步子不快,像是剛起身沒多久。
趙文恪立刻迎上去。
「帝君,崔遠、鄭七已於昨夜拿下,押入府衙大牢……」
「知道了。」
趙文恪嘴巴張著,後半截話堵在喉嚨裡。
他愣了一息。
帝君怎麼知道的?
念頭剛起,答案就跟著來了。
玄鴉衛。
估計是昨晚他動手的時候,那些灰衣人就在暗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從出府衙到分兵兩路,再到崔遠和鄭七被押入大牢,每一步都在帝君的掌握之中。
但後背一陣發涼歸涼。
趙文恪心裡反而踏實了幾分。
盯著好,盯著說明帝君在意這件事,在意就說明他趙文恪還有用。
「人關在哪兒?」顧長生問。
「府衙大牢,分開關押,嘴堵著,身邊的隨從護衛也全部收押,一個沒漏。」
顧長生點了下頭。
「崔遠那邊有沒有鬧出動靜?」
趙文恪趕緊接上:「崔遠那邊倒是安靜,文人嘛,半夜被堵在被窩裡,連掙扎都沒有,鄭七那邊動了手,他身邊兩個護衛反抗,被府兵制住,傷了一個,不重。」
「城裡有沒有走漏風聲?」
「天亮前動的手,街上有人聽見動靜,但不知道抓的是誰。」趙文恪答得利索,「下官已經放出話去,說是府衙查辦一樁走私案,跟外人無關。」
顧長生點了下頭。
趙文恪等著他說點什麼,誇一句也好,認可一句也行。
但顧長生的話題直接拐了個彎。
「人的事先放一邊,船呢?」
趙文恪精神一振。
這才是他今早趕來的重點。
「鄭家船行十四條大船全部在碼頭上,管事姓周,叫周德海,是鄭氏的老人。」趙文恪語速跟著加快,「昨晚鄭七被抓後,錢穀封鎖了訊息,沒讓牢裡的人往外傳話,周德海到現在還不知道。」
顧長生聽到這裡,微微側頭。
趙文恪接著往下說:「下官的意思是,趁周德海還不知情,現在就去船行,以知府的名義徵調船隻。等他反應過來,也晚了。」
「船工都安排好了?」
「鄭家船行自己養著一批船工,常年在冊的有四十多人,下官讓人連夜召集,天亮前已經到了三十多個,剩下的住在城外,上午也能到齊。」
「這些船工靠得住?」
趙文恪想了想,沒有打包票,而是坦然答:「船工是吃飯的,誰給錢跟誰走,如果鄭家倒了,他們照樣得養家餬口,給足工錢不會有問題。」
「不過下官有個建議,出發之前,最好把船工的家眷登記造冊。」
顧長生腳步頓了一下。
趙文恪趕緊解釋:「登記造冊,是讓船工知道官府記著他們,活幹完了有人發錢,心裡踏實,幹活才賣力。」
顧長生看了趙文恪一眼。
這人確實老練,連收買人心的細節都想到了。
「帶路。」
趙文恪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去看船,但反應極快,拱手應了一聲,轉身在前面引路。
「帝君這邊請。」
一行人出了大院,沿著碼頭方向走。
顧長生帶了墨鴉和十幾個換了便裝的玄鴉衛,徐奉先留守大院看糧。
走了約莫兩刻鐘。
一行人到了城東碼頭邊的鄭家船行。
船行規模不小。
臨河一排倉房,青磚灰瓦,門面氣派。
後頭就是碼頭泊位,十幾條大船整整齊齊拴在木樁上,桅杆高聳,在晨霧裡一根根戳著。
周德海是個五十出頭的精瘦男人,顴骨高,眼窩深,一看就是精於算計的主。
他正在前廳喝茶算帳,聽見外頭動靜,擱下茶碗迎出來。
看見趙文恪,立刻拱手行禮。
「趙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他的視線從趙文恪身上移開,掃了一眼後面跟著的人。
那些人穿著便裝,但站位、步伐、氣勢,一看就不是普通隨從。
「周管事。」
趙文恪開口,沒繞彎子,「本府今日來有公事,需要徵調船行全部大船,即日起聽候調遣。」
周德海接過去看了兩遍。
知府大印,紅彤彤蓋在上面,格式規矩,措辭嚴厲。
他臉色變了。
「大人,這……全部?」
周德海把文書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小的得跟東家那邊報一聲……」
「鄭七鄭老爺那邊你放心,本府已經知會過了。」趙文恪面不改色,「周管事照辦就是。」
周德海看向趙文恪身後那個年輕人。
那人沒穿官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間沒掛刀,但站在那裡,趙文恪反而像是在給他打下手。
「帶我去看船。」顧長生開口。
周德海猶豫了一下,又看向趙文恪。
「奉上頭的意思,船行的船要徵調,你配合清點就行。」趙文恪只說了這一句。
周德海不傻。
知府親自來,帶著一群來路不明的人,徵調令都開好了,鄭七那邊據說已經「知會過了」,這話裡有話,但他一個管事,沒資格追問。
「各位這邊請。」
一行人從前廳穿過倉房,出了後門就是碼頭。
十四條大船停在泊位上,平底寬艙,吃水淺,船身寬闊,冬天停著不跑,反而保養得勤,船板刷了新桐油,纜繩也是新換的。
顧長生上了其中一條,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又下到船艙裡看了艙容。
艙深,艙寬,底板鋪了防潮的松木,裝糧綽綽有餘。
他從船艙裡出來,站在甲板上往碼頭方向掃了一眼。
墨鴉就站在岸邊,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顧長生跳回岸上。
他看向周德海,「人能湊齊嗎?」
周德海搓了搓手,盤算了一下。
「鄭家船行自己養著一批船工,冬天歇著沒活幹,給錢就能叫回來,兩天內能湊齊。」
「一天。」
周德海苦笑道:「大人,不是小的推脫,實在是……一天的話,住城外的那些人,跑斷腿也未必趕得回來。」
趙文恪在旁邊適時補了一句:「周管事,知府衙門會出一份正式的徵調文書,你照章辦事就行,出了事有本府擔著,船工的工錢,按冬季加急的雙倍算,一文不少。」
周德海見趙文恪擔保,這才徹底鬆了口氣。
「……小人盡力。」
走出船行大門。
趙文恪跟在後面,腳步快了兩分追上來。
「帝君,散戶那邊如果有談不攏的,下官可以出面協調,碼頭上的船主多少給知府幾分面子,有些犟的,下官一句話就能壓下去。」
顧長生輕聲道:「你出面,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官府在徵船。」
趙文恪腳步一頓。
他立刻明白了。
官府徵船,就等於暴露運糧走水路的意圖,訊息一傳開,沿途計程車族還不知道?
到時候水路上設卡堵截,比陸路還麻煩。
「散戶那邊繼續用商隊的名義,你不要出面。」顧長生回頭叮囑道:「你的任務是把崔遠和鄭七看好。別讓他們的人往外遞訊息,一個字都不行。」
趙文恪拱手:「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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