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嶺事發不到兩個時辰。
陳留稅關亭子裡,炭火還燒著,茶壺擱在火盆沿上咕嘟嘟冒熱氣。
孫祿正在午覺。
太師椅往後一仰,破氈毯子蓋到胸口,核桃還夾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半圈沒轉完,手鬆了,卡在指縫裡。
門被撞開的。
「大人!」
馬副手跌跌撞撞衝進來,帶著一身寒氣和一腦門子汗。
孫祿猛地睜眼,核桃差點從膝蓋上滾下去。
他一把按住。
「嚷什麼?」
「劉禿子那邊,青石嶺出事了。」
馬副手面色凝重。
核桃停轉。
孫祿的手指夾著它,紋絲不動。
……誰說的?」
「是劉禿子派人傳回來的訊息,現在劉禿子的人還在外面。」
「帶進來。」
馬副手轉身出去,不到半盞茶功夫,拎進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拖進來的。
那小嘍囉渾身泥土,鞋跑掉了一隻,裸著的那隻腳凍得發紫,膝蓋往地上一跪,連喘了好幾口氣才把話說囫圇。
「孫……孫大人,劉頭兒讓小的來報信……」
「說。」
小嘍囉哆嗦著,把青石嶺的事從頭到尾倒了一遍。
滾木堵路、兩面夾擊、禁軍一觸即潰往谷口跑,弟兄們衝上去劃開油布——全是稻草。
三十輛車,輛輛如此,一粒糧食都沒有。
「那個騎馬啃雞腿的軍爺帶人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弟兄們追都追不上……」
孫祿手指一鬆。
核桃滑落。
彈在扶手上,咕嚕嚕往下滾,磕在門檻上。
孫祿沒去撿。
他猛地站起來。
太師椅往後滑出一截,椅腿刮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刺響。
「三十輛大車,禁軍押送,你告訴我,全是稻草,難不成它們還能飛了不成!」
小嘍囉抖得跟篩子似的,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昨天那批船。」馬副手猛地看向孫祿,「徐家的商船,六十二條……」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六十二條。
吃水異常深。
他當時站在船頭親眼看的,水線比空載標線深了將近一尺半,那個年輕的徐少東端著茶碗說是青石板,他信了。
不,不是他信了,是他收了二十兩銀子之後選擇信了。
現在想來……
那是什麼狗屁他孃的青石板。
孫祿自己記起來了。
昨天他躺在這把椅子上,轉著核桃,眯著眼說了句什麼來著?
「徐家年底趕貨是常事兒,管那麼多幹嘛。」
他衝到視窗,猛地推開窗扇。
河面上什麼都沒有。
空蕩蕩的。
冬天的陽光打在水面上,亮得刺眼,連個船影子,連片帆布角都看不見。
那批船昨天辰時過關。
滿帆順流,一天一夜,少說兩百里,這個時辰怕是已經過了潁州地界。
三萬石糧食。
從他管轄的河面上。
大搖大擺地飄過去了。
孫祿扶著窗框,指節發白。
他還沒來得及罵娘,亭外又傳來馬蹄聲,急促,生硬,蹄鐵在凍土上砸出一連串碎響。
一個騎手翻身下馬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黃蠟封口,紅繩扎著。
鄭氏本家急信。
孫祿撕開的時候手是抖的。
信不長。
三行字。
鄭七在信陽城失聯三天,信陽知府趙文恪疑似投靠朝廷來人,鄭家船行十四條大船被徵調,管事周德海失蹤。
「完了,徹底完了。」
三件事。
孫祿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灰。
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朝廷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走陸路運糧。
三十輛大車是餌,六十二條大船才是真正的棋,聲東擊西,陸上做戲,水上走貨,從信陽到陳留,從陳留到潁州,一路暢通無阻。
從頭到尾,當猴耍了。
馬副手站在旁邊,嘴唇翕動了兩下。
「大人……咱們怎麼辦?」
孫祿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顆裂了縫的核桃,亭子裡只有炭火噼啪響。
他甚至沒有力氣罵人。
……
船隊已過潁州。
折入北境水道後,河面收窄,水流變急,兩岸的景色開始變了。
最先變的是氣味。
空氣裡夾著焦糊味,像燒剩的麥稭稈在雪底下漚著。
墨鴉皺了皺鼻子。
「有東西燒過。」
顧長生沒接話。
船頭切開水面往前推,兩岸開始出現被毀過的村莊。
第一個村子只剩半截土牆和幾根焦黑的房梁。
井口被碎石堵死了,院子裡散著破碎的陶罐,有隻瘸腿的黃狗蹲在斷牆上,衝船叫了兩聲,聲音啞的。
第二個村子更徹底。
整個村子燒成一片黑地,雪覆在焦土上,黑白攪在一起。
船上的船伕,玄鴉衛兵卒從艙裡探出頭來看,看了幾眼就縮回去了,不忍心看。
河岸邊開始出現人。
不是迎接的百姓,是逃難的流民。
三三兩兩蹲在河堤下面,大多裹著破棉被和草蓆,瑟縮在牆根底下。有個老太太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孩子的臉蠟黃蠟黃的,眼睛半閉,嘴唇沒有血色。
過了那片流民聚集的河段,墨鴉才開口。
「幽雲關打了快兩個月了。」她的聲音很輕,「北燕第一次破關是在入冬前,燒了關外三十里的村鎮,百姓往南逃,走不動的就留在路上。」
顧長生沒接話。
他的目光還落在岸上。
遠處有個男人揹著一個孩子在雪地裡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拔一下陷在雪裡的腳。
孩子的腦袋耷拉在男人肩膀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
「糧食運到之後,留一千石在沿途設粥棚。」
墨鴉愣了一息。
「帝君,三萬石本就不寬裕……」
「留一千石。」
船隊繼續北行。
天色暗得比南邊快。
日頭還沒完全落下去,暮色就從東邊壓上來了。
遠處的城牆輪廓在暮色中逐漸顯出來。
幽雲關。
城頭沒點烽火,只有稀疏幾簇光。
是火把。
不是燈籠。
火把意味著燈油已經緊缺到不捨得往燈籠裡灌了。
墨鴉掃了一眼。
「連燈油都省著用了。」
顧長生正要開口讓人靠岸聯絡守軍。
船尾方向。
急促的馬蹄聲炸響。
一騎快馬沿著河岸飛馳而來,騎手身穿北境軍甲,渾身浴血,左肩的甲片被劈掉了一半,露出裡面滲血的棉甲。
馬沒停穩騎手就翻下來,踉蹌著朝河邊跑,看見船隊的旗號愣了一息。
然後他扯著嗓子喊。
「城裡鄉親們,幽雲關急報——」
「北燕遊騎破了延慶,汴口兩城,鐵騎小隊繞過前哨線,正朝天瓊城側翼撲過來。」
話沒說完。
人往前一栽,臉朝下摔在泥裡。
船頭。
顧長生的目光越過騎手,落在遠處那道灰撲撲的城牆輪廓上。
城頭的火把在風裡搖晃,明明滅滅。
墨鴉走到他身邊。
「帝君。」
顧長生沒有回頭。
「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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