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
那騎手已經翻了白眼。
兩個玄鴉衛跳下船把人拖上來,攤在甲板上一看,左肩的傷口從肩胛一直劈到鎖骨,棉甲被血糊成一塊硬殼,凍住了,扒都扒不下來。
隨船的軍醫蹲下去探了探脈。
「人還活著,失血過多,凍傷,得先暖過來。」
墨鴉拎了壺熱水過來。
軍醫撬開騎手的嘴往裡灌了幾口。
騎手喉結動了兩下,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子,眼睛睜開,瞳孔散著,對焦對了好幾息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第一句話不是道謝。
「快走……別往城裡去……」
顧長生蹲在他面前。
「說清楚。」
騎手抓住他的袖子,指甲裡全是幹血。
「延慶丟了,汴口也丟了,北燕鐵騎繞過前哨線,少說兩萬騎,正朝天瓊城側翼撲……韓將軍下了死令,封城,所有城外的人一律南撤,不開城門。」
他喘了兩口氣。
「我的任務……就是沿河通知所有過路船隻和百姓,往南跑,越快越好……城裡只剩不到三千人,糧盡了,藥也盡了,韓將軍說……天瓊城守不住了。」
顧長生聽完,只問了一句,「韓鐵山本人在城裡?」
騎手點頭。
顧長生目光越過船舷,落在遠處那道灰黑色的城牆輪廓上。
墨鴉湊過來。
「帝君,韓鐵山在這裡,那我們……」
顧長生沒答。
抬腳下船,靴底踩上凍硬的河灘泥地,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跟我走。」
天瓊城北水門。
鐵柵加石閘的雙重結構,從裡面落了閘,門洞裡透出一星半點的火光,像洞裡的獸眼。
顧長生帶著墨鴉和十名玄鴉衛步行到水門前五十步。
城頭有動靜。
一個裹著血繃帶的哨兵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根削尖的木棍,連像樣的槍頭都沒有。
「什麼人?」
隨行的玄鴉衛亮出腰牌,揚聲道:「京城運糧船隊,奉旨押送軍糧三萬石,請開城門接糧!」
城頭沉默了。
下一刻。
一個嗓門極大的聲音從城樓裡傳出來,帶著一股濃重的北地口音和毫不掩飾的戒備。
「什麼京城船隊?」
「沒接到任何公文知會,眼下軍情緊急,全城封鎖,商船即刻離開,否則以敵騎探子論處。」
墨鴉長刀剛要出鞘,就被顧長生按住她的刀背,推回去。
他仰頭看著城頭那幾簇亂晃的火把。
「告訴韓鐵山,就說顧長生來了,讓他自己出來見我。」
城頭的嗓門頓了一息。
腳步聲急促地往城樓裡跑。
……
大約一盞茶。
閘門後面傳來沉重的鐵鏈,拽起來的吱嘎作響聲。
石閘升了半截。
一個身影從門洞裡鑽出來。
韓鐵山。
瘦了。
比京城見面時瘦了整整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左臂吊著繃帶,甲冑上滿是砍痕和乾涸的血漬,有些血漬顏色深淺不一,新的蓋著舊的。
他提著一盞快滅的油燈。
燈芯只剩一截,火苗細得像根線。
燈光照在顧長生臉上的時候,韓鐵山的手晃了一下。
「……末將韓鐵山,見過帝君。」
帝君。
城頭上探頭往下看的哨兵全愣了。
門洞裡跟出來的幾個守軍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帝君?
那不是……大幹女帝身邊的……
顧長生伸手虛扶,沒寒暄,「韓將軍,眼下時間要緊,我帶了六十二條船,三萬石糧食,現在就在河裡等著卸貨。」
「帝君,你說多少?」
韓鐵山喉結上下滾了一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三萬石。」
韓鐵山轉頭朝門洞裡吼了一聲,「開閘全開,把水門給老子我全開啟。」
鐵鏈嘩啦啦炸響。
石閘升到頂,門洞裡湧出數百個守軍。
一個個面黃肌瘦,嘴唇乾裂到起白皮,眼窩深陷,火把光照在他們臉上,那些臉跟城外雪地裡的流民沒什麼兩樣。
直到他們看見河面上的船隊。
黑壓壓的,首尾相連,桅杆上的旗在月色下一面接一面,鋪到看不見盡頭。
最前面的人停了腳步。
後面的人撞上來,也停了。
一個年輕士兵盯著那些船旗看了幾息,膝蓋一彎,直接跪在了水門臺階上。
沒人拉他。
因為旁邊的人也跪了。
「讓帝君見笑了……」韓鐵山的嗓子卡了一下,「我們已經半個月沒見過整袋的糧食了。」
顧長生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個月。
三千人,半個月,吃馬料拌雪水。
他往城門洞裡走了兩步。
「卸糧。」
命令傳出去。
水門全開,船隊依次靠入城內水道。
第一隻糧袋從船艙裡扛出來扔在岸上,砸在石板地面上,沉悶的一聲。
韓鐵山走過去。
他蹲下來,拔出腰刀。
刀尖戳破糧袋一角,粟米從破口處淌出來,顆粒飽滿,沒有黴味。
他伸手捻了捻。
手指在抖。
他沒站起來,就蹲在那隻糧袋旁邊,低著頭。
門洞裡的守兵圍過來,有人蹲下去摸了一把米粒,手縮回來的時候,掌心裡沾著十幾粒粟米,他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然後有人跑了。
扔下長槍往城裡跑,一邊跑一邊喊。
「通知全城,京城來糧了!」
「朝廷送糧食來了!」
聲音從城門口往城裡傳,穿過街巷,越過殘垣斷壁。
傷兵營在城西。
幾頂打了補丁的帳篷歪歪斜斜紮在空地上,裡面躺滿了人。有斷了腿的,有丟了半條胳膊的,有燒傷裹著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的。
外頭傳來喊聲的時候,一個躺著的老兵問旁邊的人。
「外頭喊什麼?」
「糧食……來糧食了。」
營帳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一個接一個,剋制的、沙啞的、帶著血腥氣的,像悶在胸腔裡捂了半個月的東西終於裂了口子。
半個月了。
真的來了。
顧長生對著韓鐵山深深一拜。
韓鐵山立刻要擋,「帝君,萬萬不可。」
「這一拜,不是我拜的。」
顧長生直起身,目光越過韓鐵山,落在城裡那些骨瘦如柴、抱著糧袋不撒手的守軍身上。
「是京城欠北境的。」
「玄鴉傳令,煮粥,先喂傷兵,能站起來的按戰兵配給,城中百姓一併造冊分糧。」
墨鴉跟在後面一一記下。
走到城中主道的時候,顧長生腳步慢了。
「陳老將軍呢?」
韓鐵山的腳步頓了一下。
「陳帥……在天源城。」
「帶了多少人?」
「沒有。」
顧長生腳步停了。
天源城是幽雲關的前鋒要隘,緊貼北燕鐵騎的推進線。
一人獨守天源。
韓鐵山看出他的神色。
「帝君放心,陳帥是半步三品的護國武尊,他一個人頂一支軍。」他頓了一下,「但是陳帥的身體,去年冬天就不太好了。軍中沒人知道,但末將清楚,他每天夜裡咳血,左手的經脈,已經有寒毒蔓延的跡象。」
遠處的城牆上。
有士兵在喊「糧來了」。
喊聲傳得很遠,傳過殘破的城樓,傳過結冰的護城河,傳向北邊那片看不見的黑暗。
顧長生站在原地沒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冷白冷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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