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
顧長生從城牆西北角的塌方缺口翻了出去。
墨鴉緊跟著落地。
後面跟下來兩個人。
趙小六,矮壯,一道舊疤從眉心劈到下巴,嘴裡叼了根乾草莖,落地的時候草莖還在嘴角晃。
馬老三,瘦高個兒,腳落地的動靜小得離譜。
兩人接到韓鐵山的命令時,只被告知帶帝君出城辦事,到底辦什麼事沒說。
但沒人多嘴。
韓將軍的命令就是命令。
趙小六表情複雜得很。
他壓著嗓子湊到馬老三耳朵邊上:「老三,頭回出城不是殺人是餵馬,這活夠講一輩子。」
馬老三肘頭懟了他腰上一下。
「少廢話,趴低點,你那腦袋比垛口還高。」
趙小六嘴上不吱聲了,但叼著草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墨鴉沒理會兩人的碎嘴。
她已經從行囊裡扯出幾條白布,三兩下把顧長生腰間的刀鞘裹住,金屬扣件也纏了一層,然後給自己的裝備也裹了。
趙小六和馬老三對視一眼。
這女人做事利索得嚇人。
隨後,他們倆也是有樣學樣,把身上能反光的東西全遮了。
四人貼著北坡的碎石溝往西北方向摸。
月亮太亮了。
北地冬天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跟個燈籠似的,把雪地照得白晃晃一片,人趴在上面跟墨點一樣扎眼。
趙小六第一次跟這種人出任務,心裡頭直犯嘀咕。
帝君身邊的人,講究就是多。
碎石溝走了大約一里地,地勢開始往上拱,坡面上全是碎石和凍硬的灌木茬子,踩上去咯吱響。
四個人走得極慢,腳落下去之前先試探,確認沒有鬆動的碎石再把重心壓過去。
又往前推了大約半里。
馬老三突然蹲下來。
他右手攥拳,擱在耳朵旁邊晃了兩下。
韓鐵山手底下的斥候手語,意思是前方有情況。
三個人同時伏低。
顧長生趴在雪地上,下巴貼著凍土,冰碴子扎進皮肉裡,辣疼。
他順著馬老三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三百步開外。
一處矮丘背面。
兩匹馬拴在枯樹樁上,一個裹皮袍的北燕兵背靠石頭,腦袋歪著,睡得正沉。
另一個蹲在火堆旁邊,火壓得極低,只有拳頭大一團紅光,那人雙手伸在火上方烤著,偶爾往手心哈口氣。
「暗哨,莫合部的,這條道他們入冬之後就設了哨,一組兩人兩馬,兩個時辰一換。」
墨鴉的手已經摸到腰後了。
兩枚無聲飛針夾在指縫間,針尖在月光下一閃。
顧長生按住她的手腕。
墨鴉偏頭看他。
他用食指在面前的雪面上劃了個弧。
繞。
墨鴉愣了一瞬。
兩枚飛針收回袖中。
不殺。
趙小六趴在後面,腦子轉了一圈就想明白了。
暗哨有換哨的時間,殺了人,下一撥換哨的來了發現人沒了,整個北燕大營會炸鍋。
兩萬鐵騎進入警戒狀態。
別說投毒了。
四個人能不能活著回城都兩說。
馬老三對這一帶的地形摸得爛熟。
他抬下巴往西比了比。
一條幹涸的溪溝。
那邊有條幹涸的溪溝,夏天走水的,冬天凍幹了,溝底全是碎冰和亂石。
四個人弓著腰鑽進溪溝。
溝不深,堪堪沒過腰。
碎冰被腳踩著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趙小六每踩一腳都齜一下牙。
顧長生彎著腰在溝底走。
頭頂離溝沿不到一尺。
他能聽見暗哨那邊偶爾傳來的馬打響鼻的聲音,很近,近到他下意識放慢了呼吸。
大約爬了兩百步,
溪溝拐了個彎,暗哨的位置被甩到身後。
馬老三第一個探出溝沿,掃了一圈,回頭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四個人翻出來,繼續往前摸。
過了暗哨之後的地帶更開闊,遮蔽物少了,好在風大,吹起的雪沫子瀰漫在空氣裡,多少擋了些視線。
又走了小半里。
一片焚燬的村落出現在前方。
斷牆、焦梁、雪蓋著黑灰,跟來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廢墟差不多,但這片廢墟里有光,很微弱的一點火光,從斷牆後面透出來。
馬老三的腳步頓住了。
他側耳聽了兩息,臉上的表情變了。
顧長生也聽到了。
哭聲。
很輕、很弱,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大半,但還是能辨出來。
馬老三回頭看了顧長生一眼,做了個手勢。
他去看看。
顧長生沒攔。
馬老三貓著腰繞到斷牆側面,探頭看了一眼。
他在那裡僵了兩息。
回來的時候,嘴唇咬出了血。
墨鴉皺了下眉頭,無聲跟過去看了一眼。
斷牆後面圍了一圈柵欄,馬韁繩和木樁草草紮成的,裡面蜷縮著十幾個人。
全是女子,衣衫爛得不成樣子,有人身上橫七豎八的鞭痕,有人蜷成一團發抖,露在外面的皮膚青紫交加。
柵欄更裡面的破屋裡傳來聲響。
男人粗重的喘息,夾著壓抑的哭聲和求饒。
北燕前鋒擄來的。
柵欄外一個北燕兵靠著木樁打瞌睡,腰上掛著鑰匙和彎刀,鼾聲粗重。
墨鴉退回來。
她什麼都沒說,但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馬老三轉頭看著顧長生。
他的眼睛是紅的。
四個人蹲在斷牆陰影裡,誰都沒出聲。
三息。
顧長生搖了搖頭。
馬老三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咔嚓響。
不是不救。
是現在不能。
四個人的動靜驚了大營,兩萬鐵騎撲過來,他們四個死不要緊,十二瓶毒白帶了,城裡三千人白等了,三萬石糧食白運了。
顧長生蹲下去,在雪面上用手指寫了兩個字。
記住。
馬老三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把位置記死了。從哪個方向進的溝,第幾截斷牆,柵欄朝哪邊開,看守的北燕兵是一個還是兩個。
全刻在腦子裡。
趙小六嘴裡那根乾草莖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他也沒去撿。
他認識馬老三六年了,知道這人輕易不急眼,但急眼了能把人生吞活嚼。
又走了大約一柱香的時間,地勢驟然下沉。
水聲。
橫水河到了。
兩條支流在一處凹地匯合,河道極窄,不到一丈寬,水流卻急得嚇人,黑色的河水翻著白沫從縫隙裡擠過去,撞在礁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兩岸是陡峭的碎石坡,天然的遮蔽地形。
馬老三趴在上游方向警戒,趙小六守住下游。
顧長生解開腰側的皮囊。
十二隻布條纏著的瓷瓶被逐一取出來,碼在腳邊的石面上。
他蹲到河岸邊,抽出腰刀,在水面上遊一塊凸出來的礁石上鑿了個淺槽。
刀尖磕在石頭上,火星濺了兩顆。
第一隻瓷瓶拿起來。
蠟封被刀尖挑開。
顧長生把瓶口傾斜,極慢,暗青色的液體淌出來,細細一縷,落進淺槽裡,順著凹槽流入河水。
液體入水的瞬間,什麼變化都沒有。
河水還是那個顏色。
流速還是那個流速,連個水花都沒多出來,但一股腥甜味被水汽裹著散開了,淡得幾乎捕捉不到。
趙小六離得最近,鼻子皺了一下,腳下本能地往後挪了半步。
「別碰水。」
顧長生頭也沒抬。
趙小六把腳縮得更遠了。
第二瓶。
第三瓶。
每瓶之間間隔約三十息,讓毒元跟水流充分混合之後再倒下一瓶。
顧長生的動作很穩,手腕控制著傾倒的角度和速度,液體入水的位置始終在淺槽裡,沒有一滴濺出來。
第七瓶的時候,風向變了。
腥甜味被風送到了馬老三那邊,他正趴在上游方向望風,聞到之後臉色有點發綠,但硬忍著沒動。
第十瓶。
第十一瓶。
第十二瓶傾空。
顧長生把空瓶子扔進河裡。瓷瓶在水面上打了個轉,被急流卷著往下游衝,幾息之後就看不見了。
他站起來,從地上抓了一把雪,搓手。
搓完一遍,又抓了一把。
搓了三遍才停。
趙小六盯著河水往下游流,嘬了下牙花子,「這水流到他們營地得多久?」
「兩個時辰,天亮之前,他們的馬會喝第一口。」
趙小六嚥了口唾沫,不吭聲了。
墨鴉走過來,看了一眼顧長生的手。
「帝君,您的手。」
顧長生低頭。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發黑了,倒毒液的時候沾上的,那層暗青色薄膜已經滲進皮膚裡,指尖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個色號。
他把手縮排袖子。
「沒事。」
墨鴉沒再追問,但她把顧長生腰側裝空瓶的皮囊直接解下來扔進了河裡。
馬老三從上游方向退回來,掃了一眼河面,「乾淨得跟沒放過一樣,這河水喝著跟平常沒兩樣吧?」
墨鴉淡淡接了一句。
「等明天北燕人的馬告訴你。」
馬老三咧了咧嘴,沒笑出來。
原路返回。
四個人走得比來時快。
夜色最濃的時候,視線反而不如月亮正頭頂的時候清楚,但趙小六和馬老三是這片地形上長大的兵,閉著眼都能摸回去。
經過那片廢墟的時候,馬老三的步子頓了一下。
哭聲還在。
比來的時候更弱了。
趙小六走在最後面,也往那個方向瞟了一眼。
他湊到馬老三身邊。。
「等明天打贏戰,咱們來接人。」
繞過暗哨的時候比來時順利。
那個靠石頭打盹的北燕兵換了個姿勢,腦袋歪到另一邊去了,呼嚕打得更響,烤火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睡著了,蹲著的身子歪倒在地上,火堆只剩一點灰燼的紅。
四個人在溪溝裡無聲滑過。
城牆缺口。
在黎明前最暗的時候出現在視野裡。
趙小六第一個翻進去,癱坐在缺口內側的碎石堆上,渾身溼透加凍透,棉甲外面結了一層冰殼子,牙齒咔咔打顫。
「頭回幹這種缺德事,心裡頭……舒坦。」
馬老三沒笑。
腦子裡還是那個柵欄。
顧長生站在暗渠口,回頭看了一眼城外。
雪原在黑暗中鋪展開去,遠處那片連成帶狀的營火還在燒。
韓鐵山出現在缺口內側,身後跟著兩個親兵,手裡提著燈,燈罩用黑布蒙了三面,只留朝地面的一面透光。
他掃了一眼四個人。
「成了?」
顧長生點頭,「現在我們只需要等,等北燕鐵騎內部瓦解。」
韓鐵山長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飄了好一會兒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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