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坡,北燕先鋒營。
莫合部副將阿朮赤從帳篷裡醒過來。
被子底下墊著的獸皮已經凍硬了,他翻身坐起來,罵了一句娘,拿腳把帳簾踢開。
冷。
臉被風一抽,鼻腔裡全是乾燥的雪粒子味兒。
他打了個激靈,精神反而好了些。
營地一切如常。
篝火連成片,前鋒的哨騎正在換班,馬樁上拴著的戰馬打著響鼻,白氣從馬嘴裡一團一團地冒出來。
遠處幾個馬伕挑著水桶從河邊回來。
水桶晃得哐當響,裡面是橫水河的水,倒進飲馬槽,戰馬低頭就喝。
「將軍,水打好了。」
親兵遞來水囊。
阿朮赤拔開塞子灌了兩口。
水冰透了,帶著點泥腥味,跟往常沒兩樣。
他把水囊往腰上一掛,站在中軍帳前看著東邊漸漸發白的天際。
三十五里。
天瓊城就在那個方向,三千餓了半個月的殘兵,連城牆都破了三處。
他想的不是怎麼打進去,而是打進去之後怎麼分。
拓跋野前兩天壓著沒攻,說再等兩天,等城裡人餓得連刀都舉不動。
但阿朮赤覺得差不多了。
兩萬鐵騎圍一座快斷氣的城,再拖下去傳回王庭,面子不好看。
他甚至想了一下城破之後的事。
天瓊城是幽雲關南線的咽喉,拿下來之後往南推就是靖安府,靖安府一丟,整個北境防線就斷了。
到時候論功行賞,他阿朮赤怎麼也能升一個官。
該披甲了。
他轉身回帳,剛彎腰去夠掛在木架上的鐵甲。
打了個嗝。
腹中突然絞了一下。
阿朮赤眉頭皺了皺,直了直腰,緩了兩息。
昨晚的肉確實沒烤透,羊腿裡頭還帶著血絲,他當時懶得等,撕了就往嘴裡塞。
草原上的漢子,吃生肉是常事。
他沒當回事,拿起案上的熱水壺灌了一口,用熱水把那股絞痛壓下去。
壓下去了。
他繼續穿甲。
然後他聽見了馬嘶。
不是平時那種短促的嘶鳴。
是長而淒厲的哀嚎,像什麼東西從馬的喉嚨深處撕出來的,拖得很長,尾音發顫。
阿朮赤掀簾的手停了。
他轉頭看過去。
最近的馬樁,三匹戰馬同時前腿一彎,膝蓋砸在凍土上,砰的一聲悶響。
馬頭往下栽,口鼻間湧出大量白沫,眼珠外翻,四肢劇烈抽搐,蹄鐵在地面上刨出一道一道的溝。
馬伕手裡的水桶摔了。
阿朮赤瞳孔驟縮。
從他站的位置往外看,整條飲馬線上,那些拴在樁上的戰馬正像被抽了筋一樣,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去,前排倒了帶後排,韁繩拽著木樁歪倒,樁子砸在旁邊的馬身上,連鎖反應。
馬伕嚇得往後蹦了三步,剛放下的水桶哐當翻倒,水潑了一地。
「將軍……馬、馬怎麼了!!!」
阿朮赤沒理他。
他的視線從三匹倒下的馬往後掃過去。
飲馬槽是沿著營地東線排的,一溜排開二十多個木槽,每個槽前拴著十到十五匹馬,剛才馬伕從河裡挑來的水已經倒進槽子裡。
他看見了。
整條飲馬線上,馬匹正在倒。
不是同時倒的,是從最先喝水的那一批開始,像一根繩子上串的螞蚱,前面的先倒,後面的跟著。一匹、兩匹、五匹、十匹……
前腿折,後腿軟,側身倒地,四蹄痙攣,白沫從嘴角湧出來,染在雪地上。
阿朮赤的脊背發涼。
「毒……」
他衝出帳篷。
可下一刻,跑了三步,右腿膝蓋一軟。
那股絞痛從腹部炸開,躥進四肢的經脈裡,阿朮赤單膝跪地,手撐在雪上,喉頭一甜,一口血沫子噴出來。
落在白雪上。
暗青色的。
他盯著那口血沫看了兩息。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
中軍大帳的簾子被從裡面掀開。
主帥拓跋野全甲而出,腰刀沒掛,手裡攥著把匕首,顯然是聽見動靜直接從榻上彈起來的。
「怎麼回事?」
阿朮赤跪在地上抬頭,嘴角還掛著暗青色的血沫。
「水……橫水河的水有毒……」
拓跋野的瞳孔猛地收緊。
整座大營炸了。
四面八方的帳篷裡湧出人來。
有人抱著肚子彎成蝦米,有人跌跌撞撞跑了兩步就栽倒在地,有人直接摔進還沒滅的篝火堆裡,棉甲燃起來了,人在火裡滾,爬不起來,旁邊的人想拉,自己也站不穩。
嘔吐聲、慘叫聲、戰馬倒地的沉悶巨響,混在一起。
拓跋野怒喝一聲。
「封水源!」
但可惜,為時已晚了。
天亮前的第一輪飲馬和取水早就結束了。
全營七成以上的人和馬都喝過橫水河的水,有些人喝得多,已經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有些人喝得少,還能勉強站著,但經脈紊亂,手連刀柄都握不住。
斥候被派出去了。
很快帶回訊息……
橫水河上游匯流口沒有發現任何人為痕跡,沒有殘留物,沒有可疑腳印,昨夜的風雪把一切抹得乾乾淨淨。
拓跋野一拳砸碎了帳中的案几。
案几是整塊榆木的,裂成兩半摔在地上,碎屑彈了一地。
他無法確認這是人為投毒還是北地冬天偶發的礦毒滲流,但不管是哪種,結果擺在面前。
清晨的點檢報上來。
戰馬倒了六千七百餘匹,還在增加。
中毒士兵過萬,輕的四肢發軟經脈紊亂,重的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最要命的是沒有解藥。
軍中隨行的巫醫翻遍了藥箱,從未見過這種毒,「經脈侵蝕,但不致死,像是專門廢人的。」
拓跋野站在帳前,看著那片癱倒的馬匹和滿地翻滾計程車兵。
天源城的老東西?
不可能,那老頭被拖在天源城出不來。
天瓊城那三千半死不活的守軍?更不可能,他們連城門都不敢開。
究竟是誰?
兩萬鐵鷂子。
一夜之間,廢了一半。
他不知道的是,在三十五里外的天瓊城城頭上,有個人正透過千里鏡看著他的大營。
……
天瓊城,北面城牆望樓。
晨光鋪開。
顧長生站在望樓上,千里鏡架在垛口。
鏡筒裡。
三十五里外的北燕大營打亂。
旗幟東倒西歪,營帳區域的輪廓線全亂了,大片大片的黑點倒伏在雪地上,分不清是人還是馬,隱約有煙塵升騰。
趙小六扒著垛口,嘴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叼了根乾草莖,看了半晌,冒出一句。
「昨晚上乾的那缺德事兒,今天看著,還挺順眼。」
旁邊幾個守軍聽得一頭霧水,伸長脖子往城外瞅,只看見遠處北燕營地亂成一鍋粥,啥情況也看不清。
「六哥,他們咋了?鬧營了?」
趙小六嘿嘿一笑,草莖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
韓鐵山從城樓臺階上來,站到垛口前看了片刻。
他沒用千里鏡,但三十五里外營地的混亂程度隔著雪原都看得出來,那片連綿的營帳區域,原本整齊的旗幟東倒西歪,馬匹的嘶鳴聲被風送過來,隱約可聞。
他回頭看了顧長生一眼。
顧長生衝他微微點了下頭。
韓鐵山深吸一口氣。他轉身面對城頭上那些已經聚過來的守軍。
半個月沒吃飽飯的兵,昨晚啃了粟米粥,今早又喝了一碗,臉上的菜色還沒退乾淨,但精氣神完全變了。
「弟兄們。」
韓鐵山的嗓門炸開。
「半個月前我告訴你們守住,你們守住了,三天前你們啃的是馬料拌雪水,昨天你們吃上了粟米飯。」
他頓了一下。
手裡的刀指向城外。
「今天不是讓你們接著守的。」
「今天,北燕人的馬倒了。鐵騎沒了馬,就是兩條腿的肉,被這群狗日的,堵在城裡打了兩個月,今天,輪到咱們打出去了。」
城牆上先是死寂了一息。
然後炸了。
那些骨瘦嶙峋的兵,嘶吼聲震得牆面的碎土往下掉。有人拔刀把刀鞘扔在腳下,有人用槍桿杵地面,咚咚咚,像戰鼓。
顧長生等吼聲過了一輪,開了口。
「再等兩個時辰。」
「等他們把力氣耗在自救上,等他們最後一絲士氣被消耗殆盡,然後出城。」
韓鐵山下令全城備戰。
能站的集結,傷兵營裡能握刀的也算上。糧倉連夜煮的粥已經分到最後一鍋,吃飽了的兵從各個角落匯到校場上。
城頭上開始分發箭矢。不到五千支箭,一支一支數著發,每人三支。
「三支夠不夠?」有人問。
旁邊一個老兵把箭插進箭壺,「三支射三個,不夠再拿刀砍。」
馬老三找上韓鐵山。
「將軍,末將請求帶突擊隊。」
韓鐵山看了他一眼。
打了兩個月仗的主將看慣了手下兵的眼睛,什麼意思一看就懂。
沒問為什麼。
他了解自己的兵。
「你自己挑人,打完了活著回來覆命。」
馬老三敬了個軍禮,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趙小六在校場上逮著他。
「老三,找將軍幹什麼呢?」
「突擊隊。」
趙小六愣了,突擊隊繞後穿插,全營最危險的位置。
「你瘋了?」
馬老三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有個地方,我得去一趟。」
趙小六張了張嘴。
他想起了昨夜。
那片廢墟,那個柵欄,那些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哭聲。
他把嘴裡的草莖吐在地上。
「嘿嘿,你去我也去,算我一個。」
兩個時辰後。
東門大開。
兩千三百人衝出去的時候,凍硬的地面在震。
這些餓了半個月、被困了兩個月的兵,跑起來的勁頭像籠子裡關久了的餓狼。韓鐵山一條手臂吊著繃帶,另一條手臂舉刀衝在中軍最前,吼聲壓過了身後所有人。
城頭的另一側。
顧長生帶著墨鴉、十名玄鴉衛、馬老三、趙小六和突擊隊,從西北缺口翻出城牆,消失在晨霧中。
韓鐵山在城樓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
霧很濃。已經看不見人了。
他轉過身,面朝北。
「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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