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騎衝下山坡,穿過最後一段谷地。
天源城的輪廓在暮色裡逐漸清晰。
墨鴉寒聲道。
「帝君,城上沒有活人氣息。」
顧長生也停了。
城牆上沒有火光。
沒有哨兵走動的身影,沒有號角,沒有巡邏的甲冑碰撞聲。
按道理……
一座有人駐守的城池,入夜之後至少應該有幾十盞火把在城頭燃著。
但天源城的城頭上,只有零星幾簇暗綠色的光點在飄。
磷火。
那種顏色不對,是一種貼著牆面慢慢遊移的暗綠,帶著腐爛的螢光感,跟篝火和油燈完全兩回事。
「這味道……」
顧長生翻身下馬。
靴底落地的同時,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浮起一層極淡的暗青色氣霧。
萬毒經運轉。
毒元離體,散入夜風中。
這是他的探測手段。
毒元擴散出去,能感知方圓百步內一切帶有毒性的物質和氣息變化。
一息。
兩息。
他的手猛地攥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稠的毒素殘留,密度極高,從城牆方向源源不斷地往外溢散,這種毒素的根基和他萬毒經的毒元幾乎一模一樣,但走的路線截然不同,不入經脈,直撲血管。
整座城。
都泡在這東西里面。
顧長生收回毒元,睜開眼。
「城裡的毒跟我萬毒經出自同一個根,但施放手法是巫族的。」
墨鴉臉色變了。
「難不成巫族的人已經在城中。」
顧長生搖了搖頭。
「此刻還不清楚,走,我們進城。」
六名玄鴉衛對視一眼,沒有人猶豫,催馬跟上。
城門洞。
兩扇鐵皮包木的城門緊閉。
顧長生跳下馬走近,手掌按上門板。門板冰涼,接縫處有金屬熔化後凝固的疙瘩,粗糙、不規則,明顯是用兵器硬燒上去的焊點。
從裡面焊死的。
誰幹的?
守軍?
還是巫族?
顧長生示意墨鴉。
墨鴉見狀拔出長刀,刀尖沿著門縫劃落,那些焊點像酥餅一樣碎裂,門板失去支撐,朝內倒下去,砸在地上,騰起一片細碎的灰粉。
灰粉落定。
城內的景象暴露出來。
空。
主街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石板路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黑色霜,在磷火的微光下泛著詭異的螢光。
牆壁上、屋簷底下、門框縫隙裡,到處爬滿了同樣顏色的紋路,像某種藤蔓從地底長出來,貼著建築表面蔓延開去。
焦臭味很重。
是血液被高溫灼燒後留下的那種焦糊氣,鑽進鼻腔就出不去。
玄鴉衛其中一人低聲道:「帝君,要不要先派人探路……」
「不用。」
顧長生邁步踏入城門洞。
靴底踩上暗青色的毒霜,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響。毒霜在他腳下碎裂,卻沒有侵入他的身體,萬毒經護體,同源的毒素對他的侵蝕力極其有限。
但其他人不行。
他停步回頭。
「所有人捂住口鼻,不要接觸地面上的霜,走我踩過的地方。」
墨鴉撕下一截袖布矇住半張臉,其餘六人有樣學樣。
一行人沿著顧長生踏出的腳印,魚貫進城。
主街。
兩側的店鋪大門敞開,裡面空無一人。
偶爾在巷子口看到一兩具,姿勢各異,面朝不同方向,有的趴著,有的仰面朝天,但無一例外,面部發黑,嘴角和眼角滲著暗紫色的血痂,手指蜷曲,指甲脫落。
跟山坳裡那八具一模一樣的死法。
顧長生沒有停步。
他一直在走,速度越來越快。
城中心的方向,萬毒經感知到的毒源越來越濃烈,濃到他掌心裡的毒元都開始不安分地躁動起來。
城頭臺階。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去。
城頭的垛口處,磷火的密度比城下高了數倍,幾乎連成一片熒綠色的幕布,火焰不燙,甚至沒有溫度,但接觸到的石磚表面全部變成了灰黑色。
北面垛口。
顧長生走到跟前站住了。
城磚上刻滿了字。
「永州李大牛,建安三年入伍,守天源城七年。」
「清河張鐵柱,建安五年入伍,守天源城五年。」
「天源城趙四,建安十九年入伍,守天源城十天。」
一個一個,籍貫、名字、入伍時間、守城年份,刻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的字跡規整有力,一筆一劃,下刀深且穩。
越往下,字跡開始歪斜,筆畫斷續,像刻字的人在發抖。再往下,有些字已經辨認不清,只剩模糊的刻痕,深淺不一。
最後幾個名字,只刻了姓氏,名沒來得及刻完。
最後一行不是名字。
歪歪扭扭八個字:「天源不失,人死城在。」
墨鴉站在旁邊,心情沉重。
顧長生站在垛口前。
城頭的風比下面大得多,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成千上萬個名字。
密密麻麻佔滿三面城牆,一眼望不到盡頭。
知道自己要死了,最後做的事情不是逃跑,不是投降,是把每個人的名字刻在城牆上。
他們怕的不是死。
怕的是死了沒人知道他們來過。
顧長生把手收回來。
「記下來,一個名字都不許漏。」
身側,一名玄鴉衛應了一聲,掏出紙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抄。
顧長生轉身下城頭。
「找人。」
陳老將軍還沒找到,當務之急是要找到他才行。
城中心。
原本是天源城的官衙所在,現在只剩一片廢墟和一座半塌的祭壇。
石臺碎了大半,散落的石塊上刻著顧長生看不懂的紋樣,暗青色的毒霜在這裡最濃,幾乎結成了薄冰,地面上的石板被毒素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祭壇正中央。
一根斷碑還立著,頂端齊腰折斷,截面參差不齊。
碑後面。
一個人。
背靠斷碑,盤膝而坐,身上籠著一層極微弱的金色罡氣。
顧長生快步走過去。
離還有五步遠的時候,老人猛然睜眼。
「什麼人。「
他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大氅,手邊放著一杆長槍,槍桿上纏滿了布條,布條已經被毒霜浸得變了色。
比韓鐵山描述的還要瘦。
骨頭架子撐著一張皮。
顧長生停住腳步,從懷裡取出那枚銅令牌,雙手遞到老人面前。
「陳老將軍,晚輩顧長生,從京城奉女帝的旨意,特來支援幽雲關十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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