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雪原上,白得刺眼。
墨鴉帶著十二個玄鴉衛,將大巫師身上的祭袍一寸一寸剝下來,獸牙骨牌拆下來按原樣排好,法杖用三層油布裹緊,和從中軍帳搜出來的三箱北燕軍令文書一起裝進鐵箱,銅鎖釦死,火漆封口。
整個過程,顧長生就站在旁邊看著。
「帝君,全部封好了。」墨鴉帶了四個玄鴉衛過來,手上抬著三口鐵箱。
顧長生摘下面巾,深吸了一口氣。
雪原上的空氣冷得刺嗓子,但總算比之前那股味道強。
「這三口箱子,單獨編號,路上不許開啟,不許有人靠近三步之內,由你親自看管。」
「明白。」
顧長生轉身,看了一眼遠處城牆的輪廓。
「我們明天出發,回京。」
墨鴉愣了一下。
「帝君,北境這邊……」
「仗打完了,剩下的事陳老將軍比我在行。」顧長生把面巾疊好收進袖口,「走快一點,應該來得及參加娘子的登基大典。」
墨鴉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萬人的命剛收完,轉頭就惦記大典。
窗外的雪終於停了。
月光照在天瓊城的城牆上,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夜風從雪原上刮過來,裹著一股洗不掉的腥氣。
……
半日之後。
訊息先到的是幽雲關。
幽雲關是北境十六城的門戶,城頭上常年掛著「陳」字大旗,守軍三萬,城內百姓不到萬人,靠著屯田和朝廷那點斷斷續續的軍糧勉強過活。
訊息是一個斥候騎著快馬帶進來的。
快馬從官道盡頭衝出來的時候,城門口的老兵差點拉弓。
「被放箭,自己人。」
斥候翻身下馬。
人都站不穩,扶著城牆喘了幾口。
「天瓊城大捷!」
「帝君用計,覆滅北燕二十萬鐵騎,拓跋野當場斃命,無一生還!」
城門口正好是早市。
賣菜的、買米的、挑水路過的,全停了。
離城門最近的是一個賣餅的攤子,攤主手裡的麵糰啪地掉在案板上。
「你說多少?」
「二十萬。」
「二十萬北燕騎兵?」
「一個沒跑。」
安靜了好幾息。
賣餅的攤主扭頭衝巷子裡喊了一嗓子。
「他孃的,聽見沒有,二十萬,北燕那幫狗崽子死了二十萬!」
巷子裡有人探出頭來。
「真的假的?」
「斥候報的信,軍營的!」
「二十萬?那不是南下的全部兵力嗎?」
「一個沒跑!」斥候又喊了一遍,喊完趴在馬背上直咳嗽。
城東一間豆腐鋪前頭。
劉寡婦正蹲在石磨旁邊,手裡還攥著磨杆。
她聽見了。
但她沒反應過來。
忽然。
一隻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七八歲的小女孩,頭上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丫髻,手裡攥著一個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掉了一隻,用紅線縫了又縫。
「娘,那些壞蛋被帝君打跑了,小余把這個給帝君好不好?」
「啊?」
「爹說帝君打跑了壞人,我想把老虎給他。」
劉寡婦伸手把女兒往懷裡攏了攏,「這布老虎是你爹地給你縫的,你捨得?」
小女孩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老虎,想了想。
「回來我再讓爹地縫一個。」
她蹲下身,認認真真把布老虎擺在鋪子前頭的木板上,擺得端端正正。
劉寡婦沒說話。
她轉過身,背對著女兒,眼淚砸在小女孩的頭頂上。
她沒法告訴這孩子。
一個月前,北燕遊騎踏過幽雲關外的村子,她爹扛著鋤頭衝出去,被一匹馬踩在地上,抬都沒抬回來。
她也不會告訴她。
至少現在不會。
聲音從城門口一條街一條街地傳進去。
巷口老秀才的門吱呀開了,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拎著一壺漿糊,一手夾著一副對聯。
紅紙黑字,筆力遒勁。
上聯:一毒滅胡騎二十萬。
下聯:孤身護蒼生千萬家。
橫批三個字:
「活菩薩」。
他把對聯往巷口的門柱上一貼,拍了拍手。
「貼歪了。」旁邊有人提醒。
「歪就歪,意思到了。」
對聯底下。
陸陸續續跪了一地人。
一家一戶的,有端著碗的,有點燈的,有舉著自家牌位的。
一個白髮老太太顫巍巍跪在最前頭,手裡捧著一碗小米飯,飯上頭插了一雙筷子。
她旁邊一箇中年漢子想扶她起來。
「娘,地上涼。」
「讓我跪著。」
「你兒子的仇,有人報了。」
訊息一路往外擴。
幽州城的守將連夜掛起「天瓊大捷」的橫幅,城門口堆了半人高的香灰,百姓排著隊燒紙錢,燒完了磕頭,磕完了又排到後頭重新排。
雲州的茶館裡炸了鍋。
說書先生把手裡摺扇一收,清了清嗓子。
「諸位,今兒不說別的,單表一樁事——帝君顧長生,孤身赴北境,毒殺北燕二十萬鐵騎!」
滿堂安靜。
「毒霧起處,鐵騎盡沒!拓跋野當場斃命,大巫師暴斃當場!二十萬人的大營,天亮到日上三竿,不到兩個時辰——」
摺扇往桌上一拍。
「……死了個乾乾淨淨!」
沒人叫好。
安靜了足足十幾息。
角落裡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拍了一下桌。
「好!」
然後滿堂全炸了,拍桌的、叫好的、站起來往外喊的,連茶碗都震翻了兩個。
更遠的村鎮訊息傳得慢。
有人不信。
「二十萬?你逗我呢吧?大幹什麼時候這麼能打了?」
「不信你自己去看。」
真有人騎馬跑了一天一夜到天瓊城外。
回來之後逢人就說。
「真的,滿地都是,雪都蓋不住。」
「你說的滿地都是,到底有多少?」
「我在城外那個山頭上往下看,從這頭到那頭,根本看不到邊。」
當夜。
幽雲十六城,城城點燈。
……
入夜,天瓊城,將軍府。
陳衍之坐在案前。
一盞油燈,一張宣紙。
筆蘸了墨,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落下去。
他打了四十年仗,戰報寫了幾百份,沒有哪一份讓他這麼憋得慌。
怎麼寫?
殲敵二十萬,己方傷亡——零?
誰信?
他寫了一行「臣,北境鎮守大將軍陳衍之,謹奏」,停了。
看了看,把紙揉了,換了一張。
「陛下親啟!」
這回他沒用那些官樣文章,文縐縐的格式。
「帝君率天瓊城四萬守軍,以計破北燕二十萬鐵騎,敵主帥拓跋野斃命,大巫師烏蘭圖雅斃命,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臣戎馬四十年,今日第一次,不用拎槍就贏了一場仗。」
「老臣跪請陛下安心,北境暫無憂矣。」
寫到這裡,他放下筆,搓了搓手。
還有一件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寫了。
影衛是衝顧長生來的。
二十萬大軍南下,鐵鷂子、大巫師、影衛全帶上了,擺明了就是要他的命。
這回是毒霧把人全埋了,下回呢?
這件事,必須讓女帝知道。
他繼續寫。
「另於敵營中發現北燕皇族影衛編制……影衛目標確認為帝君顧長生本人,附影衛屍身鎖骨刺符拓片為證。」
「北燕已動殺心,帝君處境危殆,懇請陛下定奪。」
筆尖懸在紙上。
最後一行。
「押糧歸途尚遠,大典之期,恐難趕回,臣斗膽代帝君請陛下……」
他停了。
代帝君請陛下什麼?
等他?
這話他不敢寫。
帝后之間的事,他一個外臣插不了嘴。
他把最後半句劃掉,落了款,封漆,叫來親兵。
「八百里加急。」
「連夜走。」
親兵接過信筒,轉身衝出去。馬蹄聲在夜色裡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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