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的眼神動了。
「大巫師?」
陳衍之點頭,語氣篤定,「而且級別不低,這顆蛇環骨牌上的豎瞳紋是活刻的,不是後加的,說明是從傳承祭禮上直接授下來的,不是靠功績升上去的,這是巫族嫡系一脈才有的東西。」
「那就對上了。」
陳衍之摸著下巴,「之前千里鏡裡看到的那團血霧,應該就是她放的。」
顧長生能感覺到。
法杖上有極其微弱的巫元殘留,雖然主人已死,但法杖本身儲存的東西還沒有完全消散。
「陳老將軍,你方才說這位是巫族嫡系一脈的大巫師?」
「從服飾上判斷,八九不離十。」
「嫡系大巫師的法杖,和普通巫師的法杖有什麼區別?」
陳衍之想了想。
「具體我不清楚,但聽北境的老斥候說過,大巫師的法杖是活物,從入門那天就開始養,喂的是自己的精血和巫元,一輩子只認一個主人,杖在人在,杖毀人亡。」
「活物……」
顧長生眼底掠過一絲光。
萬毒經第六重。
前置條件:以外毒為引,碎己身毒核。
他一直在發愁,尋找巫族祭毒得去一趟北燕巫族部落才行。
但現在……
一個巫族嫡系大巫師的屍體就在腳下,法杖上還殘留著巫元。
如果她的屍體還能用……
「帝君?」墨鴉見他蹲在原地不動,試探著問了一句。
顧長生站起來。
「這具屍體埋了,其餘的法杖和身上所有物件,包括那些骨片、獸牙、骨牌,一樣都不許動。」
「是!」
陳衍之看著他的表情。
他活了幾十年,什麼眼神沒見過,顧長生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盯上巫族的東西?」
「嗯。」
顧長生面巾下的聲音悶悶的,「是萬毒經的下一重的路,我找到了。」
「路……」
陳衍之嚼了嚼這個字,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但他沒追問。
有些事,不該問的時候就別問。
日頭徹底偏西了。
橘紅色的光鋪在雪原上,照著那二十萬具漸漸僵冷的屍體,影子拉得老長。
補刀工作接近尾聲。
韓鐵山跑過來彙報。
「陳老將軍,全營搜完了,確認死亡人數……」
「點不過來,實在點不過來,粗估十八萬到二十萬之間,加上外圍逃散途中倒斃的,總數不會少於二十萬,其中我們還發現了部分北燕影衛的屍體。」
老人的臉瞬間沉下去。
「你確定是影衛?」
韓鐵山認真道:「屬下確定過了,他們這批人,每一個人鎖骨上都有刺符標記。」
和北燕對峙了幾十年,陳衍之太清楚影衛意味著什麼。
北燕皇族直屬的死士編制,只在滅國之戰才會動用,每一個都是從小培養的殺手,單兵戰力遠超尋常精銳,擅刺殺、擅滲透、擅夜戰,從建制以來,出動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們把影衛都派出來了……」
陳衍之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翻查法杖的顧長生。
韓鐵山也看了。
二人對視了一瞬,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明白了。
二十萬大軍南下,鐵鷂子折損大半,拓跋野右臂中毒——所有的恨都指向一個人。
顧長生。
「好在……「陳衍之慶幸。
好在這一把毒,把二十萬人全埋了。
影衛也好,鐵鷂子也好,大巫師也好,統統埋了。
如果這些混跡在北燕大軍裡的影衛沒死在這場毒霧裡,而是在某個夜晚摸上天瓊城的城牆……
陳衍之不敢往下想。
他拍了拍韓鐵山的肩膀。
「行了,別聲張,先把這批屍體單獨歸攏,回頭寫進密報裡,直接遞交女帝。」
「是。」
韓鐵山似是想起什麼,「將軍,另外我們還發現了北燕主帥拓跋野的屍體,在西側撤退路上,身邊還有一個親衛抱著他,兩個人都硬了。」
陳衍之沉默片刻。
「把拓跋野的首級割下來,屍身就地掩埋,不必糟踐。」
「是。」
韓鐵山走了幾步,又回頭。
「陳老將軍,末將多句嘴……這一仗,報回朝廷,怎麼寫?」
陳衍之也愣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營地邊緣翻看法杖的顧長生,又看了看滿地的屍體。
「……就寫天瓊城大捷,殲敵二十萬。」
「細節呢?」
「細節?」
陳衍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細節你敢寫實話?」
韓鐵山不吱聲了。
「行了,戰報的事老夫來寫。」
陳衍之揮了揮手,「你去盯著善後,天黑之前把帝君要的那些東西運回城,別出岔子。」
陳衍之慢慢走到營地邊緣的一處高坡上。
從這裡看下去,整片雪原盡收眼底。
二十萬人的營地,帳篷、旗幟、拴馬樁、兵器架,一切都在,唯獨沒有活人。
陳衍之站了很久。
「打了一輩子仗,這一仗贏得最乾淨,也最瘮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槍桿,槍尖上連血都沒沾,「沒沾血的勝仗……」
老將軍搖了搖頭,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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