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
偏殿外,晨霧還沒散乾淨。
墨鴉一身黑色勁裝,背靠廊柱,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眼下泛著淡青色,三天兩夜沒閤眼的痕跡刻在那張素來冷硬的臉上。
警戒帶還拉著,每隔十步一崗的玄鴉衛換了三輪。
她一輪沒換。
腳步聲從迴廊盡頭傳來。
青鸞巡查至此,目光落在墨鴉臉上,停了兩息。
「回去歇一歇。」青鸞開口,「陛下的旨意是讓玄鴉衛派人值守,沒點名要你一個人扛。」
墨鴉連眼皮都沒抬。
「不用。」
「上次小紅袖在這守,巫氣滲出來的時候,她反應不及,後腦磕在門檻上,差點沒了命。」她頓了頓,「換別人來,再出那樣的事怎麼辦。」
青鸞張了張嘴。
她想起紅袖倒在門檻前那副模樣,面白如紙,後腦一塊淤青,呼吸細得像隨時會斷。
她也就沒再勸。
沉默了幾息後,墨鴉忽然偏了偏頭。
「那丫頭現在怎麼樣了?」
「紅袖?」青鸞靠上另一側廊柱,「醒了,餘毒清了大半,太醫說再養兩天能下地。」
墨鴉點了點頭。
「那丫頭醒了就鬧著要過來。」青鸞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我死活沒讓她來,眼下怕是還在跟太醫院的人置氣呢。」
墨鴉嘴角微微一動。
「心倒是大。」
青鸞笑了一聲,正準備再說什麼。
轟!
一聲沉悶的震響從偏殿內傳出,地面跟著顫了顫,廊柱上那盞宮燈晃了兩下。
墨鴉第一時間拉上青鸞,整個人彈開。
緊跟著……
殿門縫隙處驟然湧出一股濃烈的墨綠色氣浪,比之前四天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
「又來了?」青鸞額頭滲出細汗。
墨鴉瞬間彈離廊柱。
但……
氣浪只衝出三尺,就像撞上了什麼無形的牆壁,猛地回縮,被吸回殿內。
門縫處的霧氣倒卷,一絲不剩。
然後,徹底安靜了。
連之前持續了四天的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墨鴉握著刀柄的手沒松,整個人繃了足十息。
什麼都沒再發生。
青鸞和她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個疑問。
……
偏殿內。
顧長生盤坐在地面正中,周身的經脈全部暴起,呈青黑色,從脖頸一直延伸到手背、腳面。
四天。
整四天。
他的經脈已經被打碎重塑了九成。
從四肢末端開始,舊的經脈壁在毒元的侵蝕下粉碎,萬毒真氣填充進去,凝結、鑄造、重生。
一條一條。
每一條都像把骨頭敲碎了再接上。
九成了。
只剩最後一塊。
心脈與肺脈交匯處,胸腔正中,人體氣血迴圈最核心的那段經脈。
也是最危險的一段。
這裡容不得半點偏差。
這一段若是碎裂之後重塑失敗,心脈斷流,當場斃命。
顧長生的意識沉入丹田。
毒核已經面目全非了。
不再是之前那顆墨綠色的球體,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流動的、不斷翻湧的濃稠液態,毒元與巫氣徹底交融後的產物。它順著新生的經脈在體內奔湧,每經過一段新鑄的脈絡,都會留下一層薄薄的灰綠色內壁。
那是保護層。
就差最後這一段了。
顧長生沒有猶豫。
他引導著丹田中的液態毒元,朝胸口那段最後的舊經脈衝了過去。
霎那間。
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了,渾身的血液都停滯了半拍。
一息。
兩息。
顧長生的心跳停了整兩息。
然後,液態毒元湧入空白處,以極快的速度凝結、鑄造。
新的經脈在粉碎的廢墟上拔地而起。
比舊的粗一圈,比舊的韌十倍,內壁流轉著灰綠交織的紋路,萬毒真氣在其中奔流暢通無阻。
心跳恢復。
砰。
比之前有力得多。
每一次搏動,都像在敲一面鼓。
丹田內。
那團液態毒元急速收縮,旋轉,壓縮,在極短的時間內凝成了一顆全新毒核。
比原來小了一圈,卻密實得不像話。
表面流轉著灰綠交織的紋路,那是巫氣與毒元徹底融合後的產物。旋轉極慢,但每一轉都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顧長生猛地睜開雙眼。
瞳孔深處,墨綠色的光一閃即逝。
全身經脈上那些暴起的青黑色脈絡,正在緩緩回隱,一條一條沉入皮下,消失不見。
萬毒經第六重。
毒骨重鑄。
兩百年來,第一人。
顧長生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背上最後幾條青黑脈絡鑽回皮膚下面,恢復了正常膚色,但那種力量感還在,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他握了握拳。
咔。
關節作響,骨骼間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兩百年來沒人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但……
顧長生皺了皺眉。
他重新將意識沉入丹田,仔細端詳那顆新生的毒核。
不對勁。
毒核的旋轉是正常的,毒元的執行也是正常的,但核心處,最內層的地方,有一團東西。
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霧團。
它安靜地蟄伏在毒核最深處,跟毒元和巫氣都不產生排斥,但也不融合,就那麼縮在那兒,獨立存在著。
顧長生試著以真氣觸碰它。
真氣貼近的瞬間,那團青色霧顫動了一下,然後……反哺了一股極其微弱的能量回來,說不清道不明,但顧長生能感覺到,這股能量讓他的新生經脈更加穩固了一分。
「這是什麼?」
他嘗試調動那團霧氣,沒有反應。
再試,還是沒有。
顧長生盯著它看了許久。
莫非法杖裡……本不該只有巫氣。
來歷不明的東西,蟄伏在他毒核最深處,不受控制,不可驅逐,這不是什麼讓人安心的事,但眼下沒有答案,強行探究反而可能出岔子。
顧長生沉思了片刻。
「先出去。」
他走到殿門前,伸手推門。
吱呀!
兩扇厚重的殿門從內部被緩緩推開。
晨光湧入。
他站在門檻內側,微眯了眯眼,適應了一瞬。
四天沒見光了。
門外。
墨鴉就在三步之外。
一身黑色勁裝,背脊筆挺,右手還搭在刀柄上。
兩個人對視。
墨鴉沉默了一息。
她看見了他的狀態,蒼白,消瘦,衣衫襤褸,站得也不太穩,但那雙眼睛跟四天前完全不一樣。
「成了?」
顧長生嘴角揚了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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