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華殿後面有條竹徑,平日少有人走,穿過去便是李滄月寢宮的後苑。
顧長生抄了這條近路,腳步輕快,剛轉過一叢修竹。
停了。
前方五步,石凳旁。
一個姑娘正蹲在地上,歪著腦袋湊近花圃裡一株未凋的冬梅,指尖撥了撥花瓣上的殘雪。
宮禁之地,這個時辰,不該有外人。
顧長生的腳步聲驚動了她。
姑娘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
兩息的沉默。
「糖人!」
冷洛泱脫口而出,一下子站起來。
顧長生:「……?」
「糖人?」
顧長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疑惑。
「就是你!」冷洛泱快步走過來,手指差點戳到他鼻尖上,「今天午後,朱雀大道,你站在餛飩攤旁邊,嘴裡叼著個騎馬將軍的糖人。」
顧長生愣了一下。
他倒是想起來了,下午確實買了個糖人,也確實叼在嘴裡。
但……這姑娘是誰?
然後他看到了那條宮絛上繫著的墜子,上面刻著一朵花紋,工藝極其精細,料子做工都不像大幹制式,再加上,能被安排住在臨華殿的,不可能是普通女官,臨華殿緊鄰李滄月寢宮,那是專門用來接待貴客的地方……
聖朝來使?
但他沒有點破。
顧長生臉上的疑惑散了,換成一副溫和的笑。
「姑娘好記性,那麼遠都能認出來。」
「當然了!」
冷洛泱挺了挺胸,理直氣壯,「你站在那兒,我想不注意到都難。」
話說完。
她自己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句有點過了,趕緊往回找補:「我的意思是,你站的位置太顯眼,擋著路了。」
顧長生沒拆穿她。
「擋著路了,那是我不對。」他笑了笑,「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這會兒天都黑了。」
「悶得慌。」
冷洛泱在石凳上坐下來,腿晃了兩下,「第一次來大幹,什麼都新鮮,又不讓我到處跑,只能在這附近轉轉。」
「姑娘是外邦來的?」顧長生語氣隨意,像是閒聊。
「嗯,遠著呢。」冷洛泱沒細說。
「頭一回來大幹?」
「頭一回。」冷洛泱點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兩遍,「你呢?你是宮裡的人?」
「勉強算是。」
「勉強?」冷洛泱歪了歪頭,「這話怎麼講?」
「在宮裡幫幫忙,跑跑腿,不算什么正經差事。」顧長生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撣了撣凳面上的殘雪。
冷洛泱上下掃了他一眼。
素色長衫,面容乾淨,氣質懶散中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從容味道,不像尋常侍衛,也不像太監。
「你做什麼差事的?」
「打雜的。」
「騙人。」冷洛泱一口否決,「打雜的哪有你這種氣質。」
顧長生笑了。
「打雜的就不能有氣質了?」
「不能。」冷洛泱斬釘截鐵,「我見過很多打雜的,沒一個像你這樣的。」
「那姑娘覺得我像做什麼的?」
冷洛泱認真想了想。
「像……某個世家公子,跑到宮裡來辦事的?」
「差不多。」顧長生沒否認,也沒承認,模稜兩可地糊弄過去了。
冷洛泱看了他兩息,沒追問。
她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人說話滴水不漏,問三答一,關鍵資訊全繞著走。
要麼是真的無足輕重不值一提,要麼就是有意藏著。
她偏了偏頭,換了個話題。
「你對這宮裡熟嗎?」
「還行。」
「那你知道大幹的女帝嗎?」
顧長生看了她一眼。「知道一些,怎麼了?」
「聽說她很厲害。」冷洛泱語氣裡帶著一絲驕傲,那種驕傲不像是對外人說起一國之君時的恭敬,倒像是在誇一個自己很親近的人。
顧長生捕捉到了。
「確實厲害。」他點頭,「宮裡的人都說,陛下是大幹開國以來最年輕登基的,修為也高得很,具體多高我也說不好。」
「那當然了。」
冷洛泱嘴角上揚,「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比別人強,什麼事都做得最好。」
顧長生眉梢動了一下。
「姑娘似乎跟大幹陛下很熟?」
冷洛泱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但又不太想遮掩。
「算是……有過一段淵源吧。」
她含糊了一句,然後突然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問:「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帝君?那個姓顧的。」
顧長生差點笑出聲。
他忍住了。
「知道。」他語氣平淡,「帝君嘛,宮裡誰不知道。」
「什麼來頭?」冷洛泱往他那邊湊了湊,斗篷蹭著他的袖子,鼻尖被寒氣凍得微微泛紅,「我聽說才五品指玄境?」
「嗯,五品。」
冷洛泱的眉毛擰了起來。
顧長生端著手,不緊不慢地說:「帝后之間嘛,修為不是唯一的考量。」
「那考量什麼?」
冷洛泱不依不饒,「家世?本事?還是長得好看?」
「可能……都有吧。」
「都有也不夠格。」
冷洛泱一拍石凳,語氣升上去了。
「那倒未必……」
「未必什麼?」冷洛泱打斷他,「她若在聖朝,求親的世家能從道隱宗東門排到西門!」
顧長生被她越說越激動的架勢逗樂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姑娘對這位帝君成見很深。」
「不是成見,是事實。」冷洛泱義憤填膺,「師……陛下那樣的人,不該委屈自己。」
又差點說漏嘴。
顧長生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也許陛下自己不覺得委屈呢?」他隨口說。
「那是她太善良,不好意思說。」冷洛泱斷言,語氣篤定得不行。
顧長生忍了忍,還是問了一句:「姑娘見過那位帝君?」
「沒見過。」
冷洛泱搖頭。
「那你這話可有失偏頗了。」
「哪裡偏頗了?」
顧長生看著她認真較勁的模樣,覺得好笑之餘,隱約品出點不對,這姑娘對帝后的事上心得過了頭,不像是隨行人員該有的反應。
冷洛泱兩手撐在石凳上,撥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散開。「你說說看,一個五品武者,憑什麼配得上三品大宗師?」
顧長生看著她認真較勁的模樣,一時竟覺得有點好笑。
他慢悠悠地說:
「興許……他有別的長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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