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山在右側席位上扭過頭,朝聖朝公主席的方向瞅了一眼。
一雙玉筷,齊根斷了。
顧遠山眉峰輕輕一動。
他沒多看,朝身旁的禮部侍郎使了個眼色。
「快,補換一雙。」
侍郎會意,彎著腰小跑過去,悄無聲息地換了一雙新筷。
冷洛泱接過筷子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她攥著新筷子,視線穿過滿殿流光,牢牢釘在那個正沿甬道朝主位走去的背影上。
玄色錦袍,腰間好玉,步子從容。
昨天竹徑裡跟她鬥嘴的人。
今天下午連廊底下套她話的人。
帝君。
這些,顧遠山都看在眼裡。
心裡頭盤算著,這位聖朝小公主,跟自家那個不省心的兒子之間,怕是有點故事。
銅磬響了三聲。
樂班起奏,禮部侍郎持笏板出列,宣讀賀詞,聲音在穹頂下回蕩,流程一板一眼地推著走,滿殿文武各就各位。
冷洛泱一個字沒聽進去,她兩隻眼珠子恨不得把顧長生的後腦勺盯穿。
賀詞唸完。
顧長生落座後,抬杯遙敬,唇邊還帶著一點從容笑意。
「這個混蛋……」
冷洛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別開臉,連杯沿都沒碰一下。
陸風眠在側後方斟著自己那壺酒,嘴角的弧度極淡。
他沒吭聲。
酒過三巡。
席間氣氛漸漸松泛開來,幾位朝臣開始起身走動,互相敬酒寒暄。
李滄月擱下酒盞,起身。
顧長生跟著站起來。
兩人一併朝聖朝貴使席位行去。
按禮制。
主人向貴客敬酒,這是接風宴的必走流程。
李滄月走到近前,執盞微傾。
冷洛泱站起來,先規規矩矩地舉杯,碰了一下,仰頭抿了一口。
禮數做到了。
但視線一挪到顧長生臉上,味道立刻變了。
「帝君真是……好深的城府,好一場瞞天過海。」冷洛泱微微舉杯,「洛泱佩服。」
顧長生神色未變。
他端起酒杯,迎著冷洛泱的視線。
「殿下言重,下午在連廊是我失禮,沒有自報家門。」
話落。
他朝冷洛泱一敬,飲盡杯中酒。
「竹徑裡裝路人,連廊下裝跑腿的,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被耍著玩。」
冷洛泱咬牙,譏諷道:「你倒是一點都不怕我記仇?」
顧長生等她譏意落盡,才抬眸接話。
「殿下怒在明處,惱也坦蕩,總好過有人把刀藏進文書裡,還要旁人謝恩。」
冷洛泱差點岔氣。
她倒回去捋了捋,他在竹徑裡確實沒說過我是帝君的人,是她自己得出那個結論,然後他只是沒反駁。
她越想越惱。
偏偏細究起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踩進去的。
這個認知讓冷洛泱更氣了。
突然。
陸風眠上前一步。
「帝君年少有為,談吐不凡,我家殿下年紀小,不懂事,帝君見諒。」
冷洛泱轉過頭看他。
「陸叔,他故意不說自己身份,故意套我話,故意……」
「殿下自己沒問。」陸風眠打斷她。
冷洛泱險些當場瞪圓了眼。
陸叔今日怎還幫著外人說話?
她一口氣堵在喉嚨,上不去下不來,陸風眠那話看似在幫顧長生解釋,實則點出了她自己問話時的漏洞。
她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冷洛泱從頭到尾都認定這人只是個跑腿的狗頭軍師!
到底是她問得淺。
還是這人從一開始便牽著她的話頭走?
冷洛泱盯著顧長生,顧長生也看著她,臉上那點笑意還在。
行。
她端起酒盞,仰頭,將盞中酒液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
她重重將空杯頓在案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算是接了這杯,也掐了這輪交鋒。
陸風眠這才對李滄月遙遙一舉。
「陛下,宴席歡愉,小事不談,此番奉聖閣之命,前來驗收十年貢儀。」
李滄月擱下酒盞,朝殿側微微頷首。
紅袖領會,起身走至殿中。
一份明黃封皮的摺子捧在手中,步子穩當,繞過聖朝公主席,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陸風眠手上。
冷洛泱雖是聖朝公主,但真正有權核閱貢品的,是陸風眠。
陸風眠放下酒杯,接過摺子,翻開。
殿內落針可聞。
他看得很快,目光從上到下掃過,指尖在某一頁停了兩息。
然後合上。
抬眸。
「陛下,貢儀豐厚,聖朝感念。」陸風眠開口,「只是……折中所列,似乎……少了點什麼?」
太和殿安靜下來。
滿殿文武面面相覷。
貢品清單是禮部和戶部聯合籌備了大半個月的,核對了三遍,逐項逐條地反覆比照舊例,怎麼可能少?
李滄月迎著他的目光,神色未變。
「陸先生,清單所列,皆依聖朝舊例,只多不少。」她聲音清晰,「不知先生所指,少了什麼?」
反問。
把球踢回去。
陸風眠笑了笑。
他將絹帛捲起,輕輕擱回桌上。
「東境新定三處靈脈礦藏。」陸風眠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其獨佔開採權之附件,不在折中。」
話音落。
殿內溫度驟降。
方才還推杯換盞的官員頓時噤了聲,端著杯子的放下杯子,嚼著菜的停了嘴。
東境三處靈礦,那是大幹將士剛從東黎人手裡奪回來的,是國土,是資源,是未來!
聖朝要直轄開採權?
那和直接搶有什麼區別?
冷洛泱涉朝政不深,卻也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李滄月淡然道:
「東境三處靈礦,大幹不會交。」
陸風眠抬眼。
「理由?」
李滄月沒有提利益,沒有論得失。
「那三處礦是大幹將士從東黎一座城一座城打下來的,戰報上的陣亡名冊,到今天還沒收完,遺孤的撫卹金,上個月才撥到第三批。」
「今天朝廷把靈礦交出去讓聖朝直轄,明天怎麼向那些死在東黎戰場上的人交代。」
「他們拿命換回來的地,要告訴他們,白死了?」
冷洛泱的心猛地一提。
師姐這是要硬扛?
她忽然想起,在道隱宗的時候,師姐從來不跟人爭辯利弊。
她只講一件事。
該不該。
原來下了山,做了皇帝,也沒變。
陸風眠唇邊笑意斂盡。
下一息。
沉重威壓自他身上壓開。
席面上的酒盞開始細微地震顫,酒面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離得近的幾名官員臉色刷白,有人的手開始抖。
幾乎在同一瞬間。
李滄月鳳眸一冷,三品大宗師的氣機轟然鋪開,硬生生擋住了那股壓向群臣的威勢。
燭火齊齊橫擺。
琉璃燈盞哐哐作響。
銅磬架上懸著的磬錘無風自動,嗡嗡震鳴。
滿殿文武的臉色從白變青,幾個修為低的七品八品官員直接扶住了桌沿。
顧長生只退了半步。
袖中墨綠色氣息一閃即沒,替身後幾名低階官員卸去了餘波。
兩股氣場碾壓出的餘波掃過他身側,他的衣袖獵獵翻飛,宮絛上的流蘇墜子被震得橫了起來。
三息。
陸風眠先收了。
今日他是來驗貢,不是來掀桌,壓到這裡,已足夠讓大幹群臣看清聖閣的分量。
「陛下愛兵惜將,令人欽佩。」
陸風眠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緩緩開口道:「但有些話,陸某今日可以擺到明面上說,只要大幹交出東境三處靈礦的開採權,靈脈圖錄一事,聖朝可以不要。」
「大幹境內的靈脈分佈,仍由大幹自行管轄。」
「這是聖閣願意寫在文書上的讓步,也是今日能談的最後餘地。」
這話一出。
有幾個大臣倒吸了一口涼氣。
靈脈圖錄交出去,大幹山河底牌盡洩,三礦開採權交出去,聖朝便能在東境釘下第一根樁割,無論選哪一個,大幹的底牌就全擺在人家桌上了。
現在陸風眠說不要了?
冷洛泱臉色微變。
她忽然明白,自己這趟所謂驗貢,恐怕從一開始就被聖閣塞進了另一層意思。
「拿聖閣壓我?」
李滄月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陸使,你可知,若大幹今日退了這一步,明日靖東六城、西域三府、南疆九寨,是否都要重定章程?」
她鳳眸如刀。
「若大幹執意不肯,你聖朝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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