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平臺處,前方驛亭亮著燈。
冷洛泱的步子突然慢下來。
顧長生本來走在她後面半步,察覺到節奏變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驛亭裡坐著數十個人。
為首那人穿暗紫長袍,腰間掛著一枚皇室玉佩,規格比冷洛泱的大了整整一圈,鑲金嵌玉,燈火照上去流光溢彩。
冷洛泱語速極快:「別說話,跟著我走,快走過去就行。」
顧長生跟了她這些天,大幹那段路上什麼事都碰過,這姑娘嘴硬歸嘴硬,脾氣大歸脾氣大,但從來沒表現出過這種,想躲的姿態。
沒走成。
驛亭中那人已經站了起來,聲音穿過夜風傳過來,語調親切溫和。
「二十三妹?」
「這時辰還在禁卷庫峰?我還以為驗貢的差事忙得很,原來也有閒情逛山。」
冷洛泱面色微沉。
背對著驛亭的那一瞬。
她臉上表情切換了,所有的急切和閃避被收進去,轉過身時已經換上了端莊得體的笑。
「九哥。」
欠身行禮,姿態標準。
冷承淵。
紫霄皇室第九子。
他從驛亭中走出來,長相端正,五官沒有什麼特別出挑的地方,但勝在一個和氣。
冷承淵在顧長生臉上停了一息。
「這位是?」
冷洛泱答得很快:「外務司的單子,附屬國選送來的。」
「五品?」
冷承淵點了點頭。
但隨從中一名青年含笑插話:「五品指玄……禁卷庫峰的臺階可不短,二十三公主辛苦了,親自領路。」
冷承淵抬手,制止了隨從。
「失禮了。」
他看向顧長生,面上浮出歉意。
冷洛泱不惱反笑。
「九哥的人管得倒寬,驗貢正使的交接單聖閣已經批了,輪不到旁人置喙。」
「我哪敢置喙,只是替妹妹可惜。」
冷承淵負著手,笑了笑,「五品指玄……外務司這些年的眼光越來越……有意思了,上一批從附屬國送來的好歹是四品巔峰,這回……」
五品指玄在聖都是什麼地位,顧長生上午剛看見城門口那些四品守衛的時候就清楚了。
冷承淵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殿下方才說得對,五品確實不值一提。」
冷承淵挑眉,以為這是服軟。
顧長生話鋒一轉。
「不過有件事我沒太想明白……」
「聖閣外務司沈司座親批的驗貢單,殿下當面說交的是廢物答卷,這話傳回去,是在說陸使眼光差,還是說外務司的篩選流程有問題?」
冷承淵的笑容僵了半息。
那名最囂張的青年臉色變了,嘴張了張,沒接上話。另一名年長些的隨從皺起眉,側頭看了冷承淵一眼。
陸風眠。
沈渡。
外務司。
這三個名字串在一起的分量,在聖都沒有人不清楚。
冷承淵眼底閃過一絲陰翳。
冷洛泱意外地看了顧長生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冷承淵很快恢復了笑容。
「大幹的人倒是伶牙俐齒。」
「陸風眠批單子是外務司的事,但選手能不能活著走完流程,可不歸司座管。」
「五品進噬心淵,歷來沒有活著出來的先例。」冷承淵聲音溫和,「我是好心提醒你……別到時候骨頭都收不回來,讓二十三妹為難。」
顧長生淡然一笑。
「殿下對噬心淵的存活率如此熟悉,看來是親自去過了?」
冷承淵笑容一滯。
他沒去過。
噬心淵是給聖疆之會選手的試煉,皇子不參加聖疆之會。
顧長生語氣溫和:「沒去過的話,殿下對裡面的死活下定論,是不是早了點?」
冷承淵的笑意徹底收斂了。
他直起身,負手而立,氣壓緩緩收回。
「二十三妹帶的人,倒是有幾分意思,希望二十天後進了噬心淵裡也這麼能說。」
冷洛泱眉心擰起來。
「什麼二十天?」
冷承淵微微挑眉,像是意外她不知道:「二十天後開啟噬心淵。」
「二十天?」
「原定不是三個月的緩衝期?」
冷承淵笑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剛下來的通知,我也是半個時辰前從武藏峰收到的傳訊玉簡。」
他看著冷洛泱的表情。
「驗貢正使連入淵時間都不掌握,這差事辦得……倒也辛苦。」
話落。
冷承淵帶人山下,再經過顧長生身旁時。
「二十天,好好準備,噬心淵裡不比外頭,那地方不看嘴皮子,看命硬不硬。」
腳步聲遠去。
他們的身影沒入夜色中,暗紫長袍的輪廓最後消失在石階拐角處。
冷洛泱猛地轉過身。
「你腦子有病?」
顧長生兩手攏袖。
冷洛泱胸口起伏了兩下才壓住火氣。
「那是我九哥,三品境武者,他母妃是聖閣長老的嫡女,你當面刺他?他這個人,笑著的時候比翻臉可怕十倍。你以為他今天記住你名字是好事?」
顧長生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問了另一件事。
「二十天,你之前也不知道?」
冷洛泱的怒意被這句話打斷了。
她沉默了兩息。
「陸風眠叔沒跟我說過提前的事……要麼是他也剛收到命令,要麼……」
顧長生替她把後半句接完。
「要麼他知道,但覺得不需要提前告訴你。」
半晌。
冷洛泱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下次,別替我接話。」
顧長生笑了一下,沒應。
三個月變二十天,這種決定不是外務司一個陸風眠能做的,陸風眠今天下午才去述職,述職的物件是他的上級。
外務司裡還有更大的人物。
有人聽完陸風眠的彙報之後,立刻做了決定。
把緩衝期砍到二十天。
為什麼?
顧長生想起齊老的話。
「噬心淵會把體內所有暗傷、心魔、隱患放大十倍。」
顧長生垂下眼。
他不知道對方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但有一件事很清楚,給的時間越短,留給他的餘地就越小,犯錯的代價就越高。
給他三個月穩固根基,反而不符合某些人的目的。
顧長生聳了聳肩。
「站這兒也想不出花來,走吧。」
冷洛泱盯著他,冷哼一聲,「你要是死在裡面,我沒法跟師姐交代。」
話落。
她扭頭繼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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