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聖都內城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住處在城東一片偏僻的巷子盡頭,獨門獨院,不大,勝在清淨,院牆矮,門前掛了兩盞紙燈,光不亮,勉強能照出臺階上的青苔。
冷洛泱把人送到門口,停住腳。
「明天有事找人傳話。」
話說完,冷洛泱轉身就走。
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裙襬帶起一片風,顯然還在為今晚的事窩火。
先是被齊老堵在門外,再是被冷承淵當面拿話擠兌,一個晚上連吃兩個悶虧,擱誰身上都得火。
推門進院。
顧長生掃了一眼院中格局。
院子裡乾淨,有人提前打掃過,角落裡擺著幾盆不知名的矮株植物,石桌上放著茶具。
跨過院門的瞬間,堂屋裡的氣息已經被他捕捉到了。
熟悉。
陸風眠。
顧長生推開堂屋門。
陸風眠坐在正堂主位,一身玄色常服,沒穿白天那件聖閣紫袍,手邊擱著一壺茶,茶湯已經涼了,盞底沉著一圈褐色茶漬。
看這顏色,至少等了半個時辰以上。
陸風眠看見他進來,沒起身,抬了抬下巴,朝對面的椅子示意。
「坐。」
顧長生沒急著坐。
他先把外袍解了,走到牆角的衣架前掛好,又把袖中的聖閣令牌取出來擱在桌上,動作不急不緩。
陸風眠也不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皺了下。
涼的。
顧長生解完外袍,在陸風眠對面坐下來。
「陸使今天來得早。」
「等你兩個時辰,不算早,禁卷庫峰的東西看完了?」
「看到了一部分。」
陸風眠點頭,沒追問具體內容。
他換了個坐姿,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木面。
然後直接切入正題。
「有個訊息,今天剛定的,噬心淵入淵時間提前,二十天後開啟,第三批。」
顧長生姿態鬆弛。
陸風眠盯著他看了片刻,又道。
「原定三個月緩衝期,是讓你適應聖都靈氣濃度、穩固根基。現在砍到二十天,時間很緊,你需要……」
「陸使。」
顧長生打斷他,「冷承淵半個時辰前在禁卷庫峰山腳告訴我的。」
紙燈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
陸風眠眼睛眯起。
冷承淵。
這個名字顯然不在他今晚的預案裡。
他設想的場面應該是,他通知,顧長生接收,兩人圍繞二十天的時間限制展開討論,談條件,談資源,談備戰方案。
主動權在他手裡,節奏由他控制。
結果一上來就被人掀了底。
陸風眠沉默了幾息。
然後笑了一下,姿態鬆弛下來,但這個笑跟之前在大幹太和殿上的不一樣,那時候他是穩坐釣魚臺的人,現在更像是棋手發現對手多走了一步之後的調整。
「冷承淵那小子,訊息倒靈通。」
顧長生沒接這個話茬。
「陸使今天下午去外務司述職,回來就定了二十天,我想知道這是你的建議,還是上面的決定?」
如果是陸風眠的建議,那今晚來通知就是正常流程。
如果不是……
「上面的決定。」陸風眠的回答乾脆。
顧長生點了點頭。
「那就不是你能改的。」
陸風眠沒否認。
堂屋裡的氣氛變了。
不是通知者和被通知者的關係了。
陸風眠想主導今晚的對話節奏,但從顧長生開口的那一刻起,這個主導權就不在他手裡了。
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兩側。
陸風眠皺眉:「看來你對這件事接受得比我預想的快。」
「沒什麼好不接受的。」
顧長生兩手攏在袖子裡。
述職的內容是機密,噬心淵提前開啟的訊息從外務司傳出來到各方得知,中間不超過一個時辰,冷承淵能在禁卷庫峰山腳堵著人「順嘴」說出來,要麼是宮裡有人給他遞訊息,要麼是武藏峰那邊第一時間就把通知漏給了他。
無論哪種,都說明冷承淵盯著這件事。
盯著顧長生。
但這些都不是顧長生現在關心的。
「三個月也好,二十天也好,噬心淵總得進,與其糾結時間夠不夠,不如聊點有用的。」
陸風眠挑了一下眉。
「比如?」
「毒材。我修萬毒經,突破瓶頸需要特定毒物做引,聖都能搞到的最高規格,越毒越好。」
「你真是不浪費在紫霄聖朝薅走東西的機會。」
陸風眠點頭。
這個在預期之內。
「各取所需罷了。」
顧長生笑著繼續道:「我還有一件事,禁卷庫三樓的許可權。」
陸風眠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這個人不止有潛力,他有腦子,有判斷力,有野心,但這野心被極好的耐心包裹著,不到需要的時候絕不外露。
「三樓?」
「齊老說了,活著從噬心淵出來,令牌自動升權。」顧長生把那枚令牌往桌上推了推,再度開口:「我只是提前跟陸使確認一下,這個規矩,現在還作數?」
陸風眠看著桌上那枚漆黑的令牌。
他沉默了幾息。
「你上了三樓?」
「二樓。」
「齊老跟你說三樓的事?」
「他老人家話多。」陸風眠皮笑肉不笑。
禁卷庫的齊老,在聖閣內部是出了名的嘴嚴,幾十年不跟人多說一句廢話,怎麼到了這小子跟前就話多了?
「三樓的東西不歸我管。」
陸風眠最終開口,語氣有所保留,「但規矩確實是那個規矩,活著出來,令牌升權,這是初代閣主定的,沒人改過。」
「那就行。」
顧長生把令牌收回袖中。
「那毒什麼時候能到?」
陸風眠站起身。
「毒材我可以給你,最高規格的。」
「紫霄藥庫裡的存貨,我有渠道調。不走常規審批,兩天到。」
顧長生從椅子上起身。
「多謝陸使。」
陸風眠走到門口,背對著堂屋裡的燈光。
「顧長生。」
「嗯?」
「噬心淵裡死的人……不全是因為修為不夠。」
顧長生兩手攏在袖中,沒接話,等著。
陸風眠側過半張臉。
「是因為不捨得放手。」
這話沒頭沒尾。
顧長生還沒來得及追問,陸風眠已經推開了院門。
夜風灌進來。
吹得紙燈的火苗猛烈搖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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