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兩手攏進袖中。
「七天出去，活是活著了，但沒意義。」
他要的東西在出淵之後。
禁卷庫三樓的許可權，齊老說得清楚，活著出來，令牌升權，但『活著出來』四個字，在聖閣那幫人眼裡怎麼定義，不光是喘著氣爬出去就算數。
得有拿得出手的表現。
「顧兄……」江宴還想勸。
「放心。」顧長生朝他笑了一下，「死不了。」
江宴臉上的表情複雜了幾息，「得，那我跟大師留在這層慢慢熬，七天時限到了自己出去，不丟人。」
無相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顧施主，出去之後若有緣再見。」
顧長生抱了抱拳。
「大師保重，江兄也是。」
三人沒有更多廢話。
顧長生轉身，邁入通往深處的裂縫通道。
腳踩上第一級往下延伸的石階時，淵霧濃度驟然翻了三倍，撲面而來，身形很快被濃密的淵霧吞沒。
江宴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半天。
「這人到底什麼來路？五品指玄在噬心淵裡走得比四品巔峰還深……蓬萊島那幫師兄聽了估計得罵人。」
無相重新閉上眼，念珠在指間撥動。
「膽子大的人活得久，膽子小的人死得早，在這地方是反著來的。」
江宴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覺得不對。
「那大師你……」
「貧僧膽子小。」無相面色不變，「所以貧僧不去深處。」
江宴：「……」
行吧。
……
通道越來越窄。
淵霧凝成半實質的黑色流體，貼著皮膚往裡面鑽。
毒核旋轉加速。
吞噬效率在提升，但侵入識海的壓力同步加大，兩者拉扯著，維持一個脆弱的平衡。
腦海裡又閃過畫面。
太和殿。
李承幹歪在龍椅上，蒼白的臉上帶著病態的興奮，衝他伸手：「長生，那丹藥……再給朕煉一爐……」
下一幅。
二十萬北燕鐵騎倒在雪原上，密麻麻的屍體鋪滿了整個河谷，風吹過來的全是腐爛的味道。
有個聲音在質問他。
「你殺了這麼多人……」
畫面碎裂，毒元絞過。
下一幅。
月色下的院落，李滄月穿著常服坐在石桌旁，託著腮看月亮，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笑。
「回來了？飯給你溫著呢。」
然後她吐血。
倒下。
面色灰敗，手裡還攥著那隻瓷碗。
顧長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毒核表層的紋路驟然亮起，墨綠真氣暴湧而出，將那幅畫面從中間撕開，碾碎，吞掉。
「越深越難纏。」
他低聲自語，「前面幾層丟出來的都是些陳年舊帳，這一層開始打感情牌了。」
萬毒經繼續運轉。
毒核把那些碎片全部消化乾淨，轉化成養分，體積又大了一圈。
顧長生重新邁步。
往下。
更深。
他沒有注意到……
身後大約兩百步的位置。
為首者枯瘦的手從袖中摸出一枚骨片，暗紅色微光亮起，光芒指向前方某個方向時驟然變強。
「氣運殘留的波動……在往深處移動，他進去了。」
第二個黑袍人貼過來，聲音帶喘：「大巫師，深處的淵霧濃度連我們也扛不住太久。」
為首者將骨片收入袖中。
「不需要太久。」
「他在深處消耗越大，毒核防禦越薄，等他到了極限的時候動手，一擊即可。」
三人加快了步伐。
……
第五層。
淵霧已經不是「濃」能形容的了。
黑色的霧凝成了半流體的狀態，身處其中，呼吸每一口都帶著沉重的阻力。
毒核的轉速到了一個臨界點。
吞進去的速度快，但滲透進來的也快，兩邊較著勁，毒核表層的紋路時亮時暗，有些紋路已經被淵霧侵蝕出了細微的裂痕。
顧長生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巖洞，洞頂約三丈高，四壁上的符文比上面幾層要古老得多，有些字跡甚至跟禁卷庫手札裡的批註字型一模一樣。
他在巖洞中央盤膝坐下。
萬毒經第六重全力運轉，修補毒核表層的裂痕，同時消化這四天積攢下來的淵霧。
毒核的體積比入淵時脹大了將近兩成。
這是好事。
齊老說的沒錯，噬心淵的環境會刺激毒核自主蛻變。再吃一天，說不定真能摸到第七重的門檻。
顧長生正要進入深層修煉狀態。
毒核猛地一縮。
不是心魔。
是活人的氣息。
三道。
為首者手中骨片暗紅光芒大盛。
「找到了。」
沙啞的聲音在巖洞中迴盪。
顧長生睜眼，看向來人，語氣平淡：「跟了多久？」
為首者愣了一下。
他們一路跟蹤，用的是草原巫術中最精微的匿息之法，淵霧本身又能掩蓋氣息波動，連四品天象都察覺不到。
這個人……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刻滿紋身的枯瘦面孔，渾濁瞳孔死盯顧長生。
「從你入淵那天起。」
大巫師草原口音濃重：「你體內的東西，吞了我族烏蘭圖雅的全部巫元，連同兩成族運。」
顧長生挑眉：「烏蘭圖雅？」
他想起來了。
大幹北境那一戰，烏蘭圖雅的巫元確實被毒核吸了個乾淨。
「所以你們從草原追到紫霄聖都，再追進噬心淵。」他語氣平淡，「夠執著的。」
大巫師冷笑。
「長生天的子民，不會放過任何偷走氣運的賊。」
淵霧在三人周圍翻湧，他們的氣息也在被侵蝕，但骨鈴上纏著的布條隱約滲出暗紅光芒，在強行抵抗。
撐不了太久。
所以他們要速戰速決。
「那你們打算怎麼拿回去？」顧長生問。
大巫師右手翻出，掌心浮現一枚拳頭大的骨符，暗紅色的光在符面上流轉，符文間隱約可見狼牙和鮮血的殘留。
「殺了你，剖開毒核，族運自會迴歸長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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