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跟我說這些,不是閒聊。」
公輸逾白笑了。
「聰明。」
他看著顧長生,油燈的光在他兜帽底下投出模糊的陰影。
「三十年沒見過同修萬毒經的活人了。你身上那顆核子的狀態老夫看了,金色氣運正在跟毒元融合,這個變化……哪怕是老夫我當年修煉到萬毒經第八重都沒走到那一步。」
他的語氣依然鬆弛。
但顧長生捕捉到了那一絲極淡的不甘,藏在鬆弛底下的,是三十年的意難平。
「我想看看結果。」
公輸逾白站起來,木製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你留下來,把身體養好,養好之後,第六重往後的路,老夫教你,有些東西需要時間準備。」
顧長生沒立刻答應。
「前輩,從這裡到淵口,最快多久?」
公輸逾白看了他一眼。
「你還想出去?」
「七天時限。」顧長生說,「外面有人在等我的訊息。超時不出,後果不只我一個人的事。」
公輸逾白搖頭,語氣沒留半分餘地。
「從第六層到淵口,正常狀態至少兩天腳程,你現在右半邊經脈廢了,肋骨斷了兩根,毒核轉速不到平時一成,第五層那個斜坡,你爬都爬不上去。」
「前輩能不能幫忙送上去?」
「不能。」
公輸逾白乾脆利落,「老夫出了這第六層,聖閣的禁制就會感應到老夫我的氣息,三十年了,那道鎖還沒解除。」
他拍了拍木製的左肩。
「我這張老臉還沒賤到主動去送死。」
公輸逾白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聲:「你在想,外面那些人會不會以為你死了?」
顧長生沒否認。
公輸逾白的語氣輕描淡寫。
「死了就死了。」
「活人裝死,比死人裝活容易得多。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出去報平安,是把身體養回來。外面的事,等你出去再收拾。」
道理顧長生明白。
但明白歸明白,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
李滄月在等他,聖都外面不知道怎麼樣了,大幹那邊……他要是真被認定死在淵裡,靈礦的事、聖疆之會的事,全得變天。
可他現在的狀態……
別說爬出噬心淵,從這張床上站起來都費勁。
「前輩教我的東西,等我出去之後,也許會用來對付紫霄聖朝的人。」顧長生道。
公輸逾白的笑聲在石屋裡迴盪開來。
「對付紫霄?」
「小子,你以為老夫三十年不出去,是因為老夫對聖朝還有感情?你儘管用,用得越狠,老頭子我在底下聽著越高興。」
顧長生點了下頭。
「行。」
公輸逾白站起來,木腿踩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公輸逾白扭頭看了顧長生一眼。
「歇著吧。從明天開始,老夫給你講萬毒經第七重的東西。」
門合上。
顧長生獨自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
噬心淵外,觀淵臺。
七天時限到了。
裂縫口的禁制陣紋緩緩亮起,石門從內向外開啟,厚重的岩層摩擦聲傳遍整個觀淵臺。
倖存者陸續從中走出。
有人被聖閣弟子架著,有人自己爬出來,所有人面色蒼白,氣息虛弱,但活著。
江宴是第三批出來的。
他臉色發青,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漬。
「七天,真他媽熬人。」
江宴一屁股坐在觀淵臺的石階上,大口喘氣,「裡頭那心魔,一天比一天難扛,到後面我差點以為自己要交代在第三層。」
無相在他身後半步出來,念珠斷了三顆。
「阿彌陀佛。」
江宴抹了把臉上的灰,四下張望。
「顧兄呢?」
無相搖頭。
外務司的屬官已經在淵口搭好了臨時桌案,逐一核對出淵者身份。
名單就攤在桌面上。
每確認一人,就用硃筆劃掉一個名字。
石門合攏,禁制重新封閉。
屬官抬頭,看向高臺上站著的那道身影。
「二十三序列,顧長生。」
他搖了搖頭。
沈渡站在高臺邊緣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每一個從石門裡走出來的人。
陸風眠站在他身後,等了片刻。
「司座,映照碑上他的光點三天前就滅了,加上今天沒有出淵……基本可以確認了。」
沈渡沉默了很久。
「可惜了,還以為今年能出現一個好苗子。」
說完。
沈渡轉身往臺階下走。
「二十三序列的後續事宜你處理。」
陸風眠拱手拜下,目送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觀淵臺的階梯盡頭。
……
聖都驛館。
冷洛泱在聖閣、淵口、驛館之間跑了一整天。
出淵名冊翻了三遍,觀淵臺的屬官問了兩撥,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樣。
沒有。
二十三序列沒有出淵。
傍晚時分,她堵在陸風眠的房門口。
「顧長生呢?」
陸風眠正在批閱公文,筆沒停。
「殿下找他做什麼?」
冷洛泱的聲音壓低了半分:「聖疆之會的參賽名單,他的名字還掛著,我需要確認他的狀態。」
陸風眠終於放下筆,抬頭看她。
「三天前,映照碑上他的光點熄滅了,噬心淵七天時限已到,他沒有出來。」
他無奈嘆了口氣。
「殿下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冷洛泱聽聞,眼眸低垂。
「碑有盲區。」她開口,「第五層以下感知會斷,你們自己說過的。」
陸風眠點頭。
「確實有盲區。但盲區的機率和七天未出淵的事實疊加在一起……殿下覺得他還活著的可能性有多大?」
冷洛泱冷冷的看了陸風眠一眼。
「噬心淵已經關閉,下一次開啟是半年後。」
陸風眠把一份文書推到桌面前方。
「無論殿下信不信,眼下的事實是,顧長生大機率已死在淵中,聖疆之會的參賽名單,需要重新擬定。」
冷洛泱沒有接那份文書。
她轉身就走。
「殿下。」
陸風眠在身後開口。
冷洛泱停步,沒回頭。
陸風眠從桌上拿起另一份已經擬好的文書,聲音平穩:
「顧長生代表大幹參加聖疆之會,是大幹作為附屬國享有靈礦分成的前提條件。人死了,條件自然作廢。」
他翻開文書。
「外務司已經擬好文書,大幹此前獲准保留的三座靈礦,即日起收歸聖朝直轄。此外,大幹拖欠的宗主國貢品,一併追討。」
冷洛泱站在門口,笑意很淡。
「陸叔,你動作真快,三天前光點消失,這份文書今天就擬好了。」
陸風眠沒否認。
「外務司的規矩,凡事預案先行。」
他頓了頓。
「這些事不需要殿下操心,司座已經批了。我只是知會殿下一聲,免得屆時訊息傳到大幹,殿下不知情。」
冷洛泱:「陸叔,你是在知會我,還是在試探我什麼反應?」
陸風眠笑道:
「殿下多慮了。」
冷洛泱推門出去,腳步聲漸遠。
陸風眠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提筆在文書末尾落了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合上卷宗。
窗外暮色沉下來。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死人,對紫霄沒有任何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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