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四年，春。
近來多雨，田壟上的青苗露了頭。天氣剛回暖，又被連日來的陰雨添了一絲寒氣。
宜右怕冷，裹著大氅在廊子裡看雨。天上烏烏的雲像是怎麼化也化不開的棉，籠罩著整個張府。
最近家中氣氛微妙，父母同叔伯來去匆匆，家下人都屏氣凝神，小心行事。張宜右略顯得有些擔憂，她有些女兒家的心事，想跟父母親說，但現在看來不算好時機。
眼看著她也快到年齡了，親事提上日程。她和盧定襄的事，要是再不說就不是晚了，而是快完了。
再者說，盧家過段日子便會請媒人上門來說親，要是盧定襄那小子說漏了嘴，讓母親從別人嘴裡聽見自己悉心教養的女兒私相授受，恐怕她不死也得脫層皮啊！
唉…
宜右嘆一口氣。在屋簷下走過來走過去。心裡給自己默默打氣。
想當初，問要不要在一起的是她，說願意的也是她。總而言之，事情到這一步，她是有責任的。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快刀斬亂麻，早死早超生。
宜右決定洗乾淨脖子，帶著壯士扼腕的決心去找母親。先與母親說道說道，到時候不至於有驚無喜。
他們是在遊園會上相識的。
盧小侯爺眉眼如畫，一雙眼睛生的格外好看，低眸淺笑，攝人心魂。彼時意氣風發的少年人，在別人面前舉止有禮，行止莊重。
可能是身處高位的原因，也可能是少時父母皆喪的原因，雖面上含笑，但笑意卻不達眼底。
就這樣一個瞧著疏離又冷淡的人。遊園會上總是偷偷瞧她，在她面前會說很多的話，說著說著還臉紅。
宜右明白這是喜歡。他們相見的機會不多，但去見他是雀躍的，開心的，少女情竇初開。所以在確定他們心意相通後，他們在一起了。
宜右總忘不了那天，她把他逼退在牆角，問他是不是喜歡自己，要不要在一起。
他顏色通紅，也不怎麼敢瞧她，退無可退的被宜右抵到牆邊。
宜右步步緊逼，他們靠得越來越近。盧定襄只一味的往後躲，不敢碰她，也不敢用手推她，但卻在宜右墊著腳逼問他的時候，抬手虛虛扶著，怕她摔著。
等老半天也不見回話，宜右急的在心裡跳腳，腦子裡的小人尖叫，不會吧！不是吧！她會錯意了嗎？啊？！怎麼還不點頭？！怎麼還不鬆口？！她的名聲，臉面，真是完蛋了，沒臉見人了。
就當宜右以為自己馬失前蹄，準備埋頭撤退的時候。
“好。”
耳邊傳來盧定襄溫和的聲音，宜右以為自己幻聽。
瞪著老大的眼睛看向盧定襄。直到盧定襄扶住她的手臂，輕聲說道“你站穩些…宜右。”
宜右的心才算放下，她站穩。抬眼看盧定襄，盧定襄也在看她，兩個人互相看了個大紅臉。
那天兩個人都頂著一張熟透了的臉回去的。再後來，他們兩個於喧譁熱鬧處，於眾人前，隱秘的述說愛意。
宜右打算先給母親說，她有編一套說辭給她母親聽。想著假意在母親面前問一問盧家公子，是否婚配，再配上害羞，扭捏造作的模樣，母親自然就明白。若是問起來，便說上次沐春會上見過一次。到時候，盧家若請人來說媒，也算水道渠成。
宜右不覺得兩家婚事會有什麼問題。
她對盧定襄有信心，對她自己也有信心。
這事難在怎麼開口。白天，她雄赳赳氣昂昂的去找母親。母親不是同幾位夫人會客就是出門辦事。宜右鎩羽而歸。
晚上，她母親好不容易有空，宜右看見母親疲憊的揉額角，她又躊躇。萬一母親問起來她與盧定襄怎麼相識等細節。她是有一套說詞，但是難免心虛，或者不周全。母親心又細，萬一讓她察覺出什麼，就慘了。
畢竟母親心思細膩，細細盤問下來，未必看不出端倪。到時候，別說成全這段婚事，恐怕殺了她的心都有。
她還是很有些怕她母親的。轉念一想，不如先告訴父親。雖然可能會被父親調侃兩句，但父親不會深究，由父親之口告訴母親，母親也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她打定主意，先從父親下手。但父親這些天也是萬分繁忙，總是不斷的進出府中，逮不住人。
後來，她總算是在一個傍晚叫住她父親。
她站在小花園裡，隔著一道圓圓的月亮門。帶著婢女，站在太陽的餘暉裡。潔白圓潤的臉盤，她端莊的站著。但狡黠的閃著她的大眼睛看向她的父親。
“父親！”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害羞的叫他。
久經官場的張大人瞭然如心，這小傢伙似乎又有求於他了。
儘管如此，他仍舊讓他的同僚等等他，朝著他的女兒走過去。寵溺的看著她行禮。
“阿右。”他輕聲細語的同她說話。“怎麼了嗎？”
宜右乖巧的向父親行禮，看著父親疲憊的神情，那一瞬間她到了嘴邊的話說不出口。
“父親，”她關切的問；“近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張大人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小女兒。
“無事，宜右，為父最近太忙了。都鮮少來看你，等這段時間過去，父親帶你去逛南街。”
宜右笑了：“父親總把我當小孩。我已經大了，會自己照顧自己的。爹爹才是.再忙也要顧好自己的身體啊！你都瘦了。”
“好，爹的女兒大了，都會關心爹了。”宜右父親摸了摸她的頭，轉身跟她告別;“走了，回來給你帶蒸糕”
“嗯.”宜右點點頭，目送父親出門。
回房以後，她嘆了口氣。話沒有說出口，她對自己膽小的行徑嗤之以鼻。往日裡總以為自己跟別的女子不一樣，算是敢做敢當。可事到臨頭。她才知羞恥。張不開嘴啊！只能再尋個機會同父親講了。
她沒有等回父親給她帶的蒸糕，也沒再找到機會同父親坦白。
那天父親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整個府裡頭亂糟糟的。母親同叔伯們徹夜商議，宜右躲在後面偷聽。打聽回來的訊息說是父親捲入了胡伯公的貪汙案，被當堂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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