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年輕的侯爺點點頭,典獄司正要帶路前行,被侯爺攔了下來:“你在這裡等著,我有些私事單獨說。”
典獄司看向撫遠侯手上提的酒壺有些猶豫,但還是點點頭。一個侯爺沒必要大張旗鼓的來牢獄裡殺一個要流放的死囚。他指了指,示意獄卒帶路:“給侯爺帶路。”
那邊就關了一個犯人,獄卒知道他是來找誰的,連忙帶路。
到了張宜右的牢房門口,宜右還是老樣子坐在地上,靠著牆壁在發呆,獄卒叫她也不理人:“喂!醒著麼?有人來看你了!喂!”
宜右一動不動。
獄卒心裡泛起了滴估:“還活著麼?都不見動的。”說著順手拿起一旁的竹篙,伸進去戳戳。
戳完覺得後背發涼,才想起身後還有一位貴人。獄卒汗毛都樹立起來了,心裡祈禱貴人不要在意。好在,宜右終於緩緩轉過頭來,默不作聲的看著獄卒和來訪的人。
獄卒把牢房門的鎖開啟,恭敬的說道:“您請,小的就在外面侯著,您走的時候支應小的一聲就行。”
“嗯。”聲音清淡而冷冽。
獄卒頗有眼力見的走開了。
一時間,就剩下盧定襄和宜右了。宜右見他走進來,有些吃力的扶著牆站起來,語氣不善的問道:“你來幹什麼?”
他長身玉立的站在陰冷黑暗的牢房裡,舉止投足間的矜貴氣質與牢房極其不搭。
上下打量他的宜右瞧見他拎著的那小壇酒:“來送我最後一程麼?”
盧定襄並不說話,環顧四周,只有一個屁矮的土墩子上才能放東西,他走過去,把酒罈放在上面,取下摞在壇口的兩個碗。
宜右見他不說話,忍不住出言譏諷:“怎麼,你如今很得意吧,家仇得報!仇人一網打盡,將人耍的團團轉,你……”
宜右陡然噤聲。
因為她看到盧定襄從酒罈子裡倒出來的並不是酒。是黑乎乎的液體,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宜右只花了一秒鐘明白這是藥,也立馬明白這是什麼藥。
是墮胎的藥。
宜右臉色一瞬間慘白,有些無措的抬頭看向盧定襄。
盧定襄面色如常,冷靜的看著宜右。
宜右又低頭看著墩子上的藥愣神,如鯁在喉,她說不出一句話。
下一秒,她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兩碗藥,沒有一絲猶豫的捧起藥就往嘴裡灌,這麼苦的藥,一口氣一滴不剩的喝完了一整碗。又迅速的捧起第二碗嘩啦啦的直接灌下去。連咽都來不及咽,嗆得直咳嗽。
兩碗藥一滴不剩的喝完了,藥太苦,她喝的太猛了,想吐。宜右用力捂住嘴巴,拼命的往下嚥,希望將那股反胃的感覺壓下去。
牢室的一片安靜,只有宜右有些急促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宜右終於捋順了氣息。轉頭髮現盧定襄還沒走,他高大的個子站在低矮的牢房裡,提拔的身姿和縮靠在牆邊,扶著胸膛的宜右形成強烈的對比。
宜右見他還不走,勉強起身“怎麼?還不走,要我送侯爺。”她直起身,小腹比起彎著腰時更明顯。
纖細的身姿,一個渾圓的小肚子突出來,把囚衣頂起一片。算時間,應該快五個月了吧。
盧定襄一言不發,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宜右出聲叫住他。他立住,身後傳來宜右輕柔的話語。
“你不摸摸他嗎?”
盧定襄沒有回頭,他彎腰,低頭,跨出了牢房。
劇痛,是在晚上傳來。
肚子裡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攪爛的疼痛,宜右抱著肚子,滿頭大汗,在地上打滾。人疼的快要呼吸不過來了,她往嘴裡塞一把草,死死咬住,忍過一陣又一陣的疼痛,感覺到腿間有溫熱的液體流出。宜右痛苦的閉上眼睛,小心翼翼的呼吸。眼淚從眼角滑落。
腿間血流成河,洇溼了褲子,儘管是黑色的囚服,也明顯的被血浸染出更深的顏色。她意識開始潰散,終於暈過去了。
再醒來,天已大亮,肚子沒有那麼劇烈的疼痛了,但還是隱隱作痛。宜右沒有力氣了,光是呼吸她就要耗費全部的精力。宜右就這樣一動不動躺著,時而疼痛,時而昏厥。
臨行的前一天,她才堪堪能動就被獄卒拉起來套上枷鎖,前往城門口。
她們被長長的鎖鏈連在一起,像一群被串成串的螞蚱,即將前往幽州,去經歷屬於他們的煎熬。
宜右的母親在離她很遠的前面,流放的人數之多,一時間隊伍見不到首尾。宜右夾在中間,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幾乎是被前面的人拖著走,隊伍其實走得很慢,搖搖晃晃走了半天,宜右回頭還能夠看到城門樓,高高的聳立在那。
天陰沉沉的,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下起了雨,起初還是小雨,後面越下越大,押送的吏卒便找了個躲雨的地方停下來休息。宜右才得一絲喘息。
雨停後再趕路,雨後的路泥濘不堪,沾了水和泥的鞋有萬金重,走得比之前更費力,宜右腿重的都抬不起來,一路拖著著走。
走了不知有多遠,回頭什麼也看不見了,周圍也沒什麼人家。宜右感覺腹部一墜一墜的脹痛,隨著一股暖流有什麼東西順著褲腳掉下來了。
宜右反應了好半天猛然立住,身後的囚犯嫌她礙事推搡著她往前走。宜右回頭看,是一團血肉,落在在泥濘的地裡,被後面的人踐踏,踩進泥裡。
意識到是什麼東西的宜右震驚的睜大眼,受到了驚嚇,短促的叫了一聲,便死死捂住嘴巴,迅速轉過頭來,她只敢看那一眼,不敢再回頭。她無助的拉著鎖鏈,呼吸急促,害怕的要死,想要回頭再看看卻沒有勇氣,急得直跳腳掉眼淚。
等宜右鼓起勇氣再回頭時,已然看不見了。
第二次是女囚犯們集體去如廁,就在草地裡,半人高,宜右覺得不妙,又是那種脹脹的有什麼東西要掉下來的感覺。她連忙蹲下,解開褲腰帶。果然,肚子一陣痠痛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宜右鼓起勇氣去看一眼,也是一團血肉,小小的好似有人型。宜右頭暈想吐,用手刨半天才刨一個小小的坑,淺淺的土灰撒在上面草草掩埋。宜右的手顫抖著,不住的掉眼淚,她的心全碎了。
隊伍很快就要啟程,她膽子小,總是到看不見的時候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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