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 這算是歪打正著給程菀找了個來錢的好路子。
名校的各種建設資金,除了國家投資外,大頭便是知名校友回報母校捐助。
可清北技校成立初期,只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們。甚至還需要程菀貼錢, 壓根看不到回報。
不過, 校友校友, 只要是對學校友好之人, 誰說不能發展成校友呢?
像張夫人這種有善心又有閒錢的貴婦人,京城可太多了, 只要她們願意獻出一點愛, 清北技校做大做強,那簡直是指日可待啊!
這一刻, 程菀又一次感受到了國公府世子妃夫人,這一身份帶給她的好處。
粟米也可高興了,連忙問道:“夫人,需不需要給張夫人送些禮品過去?以表謝意?”
就比如甜品鋪最近賣的最好的酸奶、果醬蛋糕, 經常斷貨,好些人想買都買不到呢。
程菀卻搖了搖頭:“不必。”
不是因為她捨不得, 而是她瞭解諸如張夫人這種人,她們已經擁有了一切,普通禮品對於她們來說, 就是小恩小惠,做好事也不是為了這種回報。所以送這些並不能打動她們, 反而有一種“還清人情”的感覺。
最好的方法,便是持續不斷地向她彙報她資助的學生的學習情況,讓她感受自己的一絲善心,於貧困孩童而言是多大的恩惠, 這樣便有一種精神上的成就感,下一次,她才會願意繼續做善事。
程菀想了想,又將鐵牛等幾個孩童喚了進來,這幾個是最讓張夫人心疼的,也是最後讓她決定掏錢的小孩。
她笑著把張夫人為了讓他們好好學習而出資捐款的事說了一遍,孩子們震驚極了。
畢竟在鄉村,大家連供自己孩子讀書都無能為力,怎麼可能會有人出錢,卻讓非親非故的其他小孩去上學?
程菀笑道:“騙你們做什麼?明日一早糧食便會運過來了。但有件事,老師希望你們做到。”
程菀想讓孩子們每隔半月,就親自給張夫人寫信,彙報自己的學習情況,並且表達感激。哪怕不會寫字,畫畫都t?行。
“過年過節時,第一件事便是去張夫人府上拜謝,她可能沒空,可能不想見你們,這都不要緊,關鍵是你們要有一顆感恩的心。”
升米恩鬥米仇的事程菀見多了,但她不允許自己的學生是那種不懂感恩戴德之人,更希望他們得了旁人的恩惠,就要存著一顆善心,日後碰到更需要幫助的弱小物件,也要儘可能的伸出援手。
只有這種三觀正直的孩子,才是一個國家和社會未來的希望。
這幾個孩子生養於鄉間,日子過得苦,父母與孩子的交談也僅限於如何幹活,很少聽到這種為人處世方面的教導。他們雖然有些懵懂,但很聽老師的話,認認真真將程菀說的一切都記了下來。
等孩子們離開後,程菀在新制的課表上加了一門思想德育課。
眼看著快要回府了,粟米說程瑩過來了。
“三姐?”程菀沒想到程瑩會過來,畢竟從前在閨中,受蘭氏的影響,兩人的關係就不親近。後來程瑩遠嫁,聯絡就更少了。
程瑩長相隨了程家人,也偏清秀淡雅,但不知是不是生養了兩個孩子的緣故,程菀覺得她瞧著比同齡人都要顯老一些。
“五妹妹,你這鋪子營生看起來不錯。”程瑩笑著道。
前些日子,王修文被調回京城為官,他們全家也就一同搬了回來。
程瑩一直想找機會同程菀說。
今日蘭氏得知程菀又被奪走了中饋,喜不勝收,特意在程瑩面前狠狠奚落了她一番。程瑩有些擔心,就正好藉著敘舊,來看看程菀的情況。
哪知來到鋪子裡,才發現這裡的生意很好,進進出出的人熱鬧極了。
想來就算沒了中饋,憑藉著嫁妝鋪子,程菀也能有所依仗。
程瑩有些羨慕,但更多的是替她感到開心。
程菀笑道:“三姐夫調回來?那可真是大喜事了,日後你們住哪?”
程瑩指了指:“就在那頭,賃了個兩進的宅子,離你這邊還挺近的,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五妹妹只管開口就是。”
程菀有些驚訝,王家雖然沒落了,但不至於窮困潦倒。而且王修文為官這麼多年,程瑩出嫁時嫁妝也挺豐厚了,竟然買不起宅子嗎?
不過這不關她的事,她笑了笑道:“好,日後三姐若無事,也可以過來坐坐,這邊一直都有人的。”
程瑩見她眉宇間非但沒有鬱氣,反倒頗有幾分意氣風發,和嫡母口中“在婆家不受待見,定然以淚洗面”的說辭完全不符。
雖有些疑惑,但她也沒細究,寒暄兩句後,讓婢女將帶來的土儀遞上:
“這是那邊最有名的藥酒,醇而不烈,多飲也不會醉。我們待的地方離京城太近,也沒什麼特色土儀,只有這個還能拿得出手了。”程瑩笑道。
程菀也沒多想,從外頭回來,帶些土儀太正常了。她道謝後接過,讓粟米過兩日也給三姐府上送些禮物。
但程瑩今日過來,倒是給程菀添了點靈感。
於是等回到國公府,她就找到藜麥,問她願不願意去學校教導學生。
“學校?”藜麥愣住了,連連擺手,“夫人您折煞我了,我大字不識幾個,如何能教?”
藜麥急得不行,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如今能幹的婢女太多,夫人嫌她粗笨,這才尋了個由頭想將她趕走?
直到下一秒,她聽到夫人帶笑的聲音響起:“誰說讓你教識字了?你忘了,你的繡技可好了,教這麼一群孩子,那簡直是大材小用了。”
程菀想給小女孩們開設特色課程,那麼女紅算是最實用的了。哪怕日後嫁人了,繡技好的,也能去當繡娘,或者賣些繡品賺銀錢。
她原本想著去繡坊請一位繡娘過來,方才看到程瑩,突然想起這位三姐的繡技是最好的,只是她一個官家娘子,斷不可能來小小的技校當女先生。
退而求其次,藜麥也很不錯。從前程菀還沒開始編書,全靠藜麥繡荷包去外頭換銀兩,這才能時不時去小廚房點些菜改善生活,讓日子好過一些。
藜麥這才鬆了口氣:“教女紅?”
“對,你可願意?”
“願意的願意的!只要夫人不要將我趕走就好了。”藜麥連忙笑了起來。
程菀也很高興,原本想著要等她日後有足夠的身份地位了,才能帶著藜麥幾個一同搬出去,過快活日子。沒想到這麼快就實現了。換句話說,開辦學校一事,也是實現了她的夢想。
“那明日一早你便去官府,將奴籍改成良民。再去鋪子籤封契書,以後就是我們清北技校的盧老師啦。”程菀笑著道。
藜麥才四歲時就被賣到了程府,這麼多年了,早已忘了自己姓甚名誰,現在聽到夫人這麼說,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原來她也有姓呢。
程菀又看向粟米和紅雪,“你們二人也是如此,咱們學校現在規模還太小,但等日後再擴大些,你們就都進去當老師。”
程菀現在無比慶幸,在離開程府前就將她們三人的賣身契要了過來。
聽到夫人這般說,粟米和紅雪都高興極了。
若是能有正經營生,誰又願意為奴為婢呢?只是想待在夫人身邊而已。
現在既能留下來,甚至還能去當老師,這可是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以前被家人賣給人牙子時,她們原以為只能做一輩子下人,再對個同樣當小廝的嫁出去,生的孩子也只是家生子,再重複她們的苦楚罷了。
可現在,夫人卻給了她們另外一個全新的選擇,為奴為婢、卑躬屈膝了一輩子,竟然還能有受人尊敬的一天!
程菀主僕四人說的話,其他人並不知曉。
只聽粟米說,藜麥要被夫人放出去,去鋪子上幫忙當女掌櫃了。所以需要再提一個人上來當貼身丫鬟。
這話一出,整個東院都震驚了。
尤其是應嬤嬤,那日周嬤嬤說夫人是個厚道人,讓她老實聽話,她還覺得周嬤嬤是背信棄義。
可前日,夫人讓周嬤嬤安排去了莊子上當管事,不必再背井離鄉了;昨日,又將如畫調到了小郎君身邊;今日,藜麥那個小丫頭竟然也要去當女掌櫃了……
她們為夫人辦事,得到了實打實的好處;而應嬤嬤回想自己,對太太言聽計從、鞍前馬後,可最後呢?屁都沒有!
所有人都有了更好的前程,只除了她以外。
應嬤嬤自詡是個聰明人,她深吸一口氣,朝著粟米走去,擠開那一群獻殷勤的小丫鬟,來到粟米麵前,無比殷勤的賣好:“粟米姑娘,天熱,要不我請你喝杯飲子吧?”
粟米從前在程府受過應嬤嬤不少冷眼,如今見她這般,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蒼天!真痛快!
——
屋外熱火朝天,屋裡也不安靜。
謝鈺之一回來,就感覺程菀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特別高興,他思酌片刻:“撿到銀子了?”
程菀:“……”她有這麼庸俗嗎?
不過她今日心情太好,也不跟謝鈺之計較了,還親手斟了碗茶過去,笑盈盈的,“郎君,你今日可幫了我大忙!”
“什麼忙?”
程菀就把張夫人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她雖然不知張夫人為何而來,但若張大人不是謝鈺之的同僚,她肯定也不會過來,更不會有捐錢這一說了。
她現在都懷疑謝鈺之是不是有什麼旺妻命了,她要開學校,他給錢;他給的錢不夠,還有他同僚家屬來捐錢……就憑這一點,從現在開始,謝鈺之在她心裡已經不僅僅是孩子他爹了,還是清北技校的貴人!她正確的結婚物件!
“這個應該不涉及什麼賄賂上級家屬吧?而且賬本什麼的,我都準備好了,每筆開支都一一紀錄下來,絕對不會貪一個銅板。”程菀保證道。
謝鈺之多少能猜到幾分張夫人過去的目的,不過這不重要:“無事,只要是正經來往,不必擔憂太多。”
“那就好!張夫人這裡只是個開始,有了她開頭,就能想法子吸納更多好心人捐款。”程菀越想越高興,正好瞥見桌上的藥酒,就想著喝酒慶祝一番。
程瑩說的沒錯,確實是好酒,剛一開啟,濃濃的酒香味就冒了出來,但並不刺鼻。
“郎君,來一杯?”
謝鈺之自律養生,因此不喜飲酒,尤其是夜間。但五娘這番好的興致,他不欲掃興,頷首道:“一杯便好。”
程菀很少喝酒,先淺淺試了一口,發現這個一點都不辣口,還有一股甘甜,就像喝雞尾酒一般,直接一口乾了。
謝鈺之疑惑:“就這般開心?”
他今日回府,特意問過管事有無人拿著他的私章來報賬。管事說沒有,也就是說,五娘根本沒花他的銀子。那為何張夫人捐了銀子,她喜悅成這般?
程菀道:“當然不能只讓郎君你一人掏錢,你願意支援我,我已經很高興很知足了,總不能為了我的事,真的將你的私庫掏光吧?老夫t?人知道了,定要訓我的。”
謝鈺之想說老夫人自己都送了這麼多頭面出去,私庫的情況未必就比他好多少。
又想問程菀為何要說這麼多“你的我的”,好似充滿了生分與疏離。
但話到嘴邊,又感覺自己有些鑽牛角尖了,最後只能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將話都給嚥了下去。全然忘記了自己方才還恪守的自律之道。
程菀不知道身邊人糾結的思緒,她這會兒已經說開了,一會兒談學校的建設,一會兒說束哥兒的事,甚至還不小心透露出,她要將束哥兒教育的比謝鈺之這個狀元更出色的野心……說著說著,感覺身上漸漸熱了起來。
程菀還沒發覺不對,以為是野心的激情令她熱血沸騰。
直到她再次準備拿起酒杯時,卻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按住了,謝鈺之略帶喑啞的聲音響起:“別喝了,這酒不尋常。”
“當然不尋常,這是……”藥酒。
程菀眨眨眼,在醉意的干擾下,艱難的發現了這不對勁的熱意究竟從何而來。
謝鈺之見她呆住了,以為她是暗惱,便喚人將晚膳撤走,又讓粟米將程菀扶到床榻上,自己則是去了側間洗漱。
程菀確實愣住了,畢竟她沒想過古人如此開放,這種不正經之物能大張旗鼓的售賣?
不過,她這幾日本就因生理週期有些躁動,既如此,乾脆裝作什麼都沒發現,等到謝鈺之髮尾微溼出現在面前,她開口暗示:“郎君,先前說的事,你已看過大夫了嗎?”
謝鈺之垂眸看向她眼尾如同胭脂一般的緋紅,眸色變深,不再浪費時間,單手取下床幔,將床榻間的人籠罩在更深的陰影中。
程菀感覺更熱了,但還理智尚存,艱難推開他:“郎君,藥呢?”
謝鈺之將她手指緊緊握住:“去側間便已用過……”
程菀恍然,她就說這人方才怎麼沒有半點反應。
——
接下來幾日,當學校的各種裝修一到位,就可以正式開始上課了。
第一堂課上,程菀宣佈了接下來的安排:一是學校實行雙休。
其實按照現在的情況,單休甚至不休才是最好的。
讀書考狀元還好,像清北技校這種的“旁門左道”,哪怕程菀說的再天花亂墜,再沒有感受到實際利益前,很多家長是不可能供孩子一連讀幾年書的。
這樣一來,就顧不上休息,讓學生們在有限的時間內,多學些知識才是最好的。
可程菀還開設了生物、地理課。
這兩門課程一開始是為了束哥兒打造的,現在學校都開了,那就大家一起學,說不準能多發現幾個有天賦的學生呢。
不同於現代有地球儀、實驗室,在如今想學這些知識,那就只能去下地去田裡,實地操作。
當然,地理生物不只涉及到種地,可民以食為天,這也是老百姓乃至天子最關心的事。想要證明清北技校不輸各種書院,從這上面入手就是最好的。
因此,程菀想著休息那兩天,就去田間幹活,也算是勞逸結合了。
第二件事,程菀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鐵牛叫上了講臺。
鐵牛腿還沒好,現在依舊要靠著柺杖行動。突然被老師叫上去,他緊張的不行,手心冒汗,差點握不住柺棍。
眼看著要摔倒,一旁的束哥兒連忙衝過去將他扶了起來。
旁邊其他從國公府來的同學,見小郎君都去扶了,也趕忙伸出手,卯足了勁將鐵牛抬上了講臺,連柺棍都用不上了。
程菀這才道:“大家都知道,學校的鋪子最重要的活計便是烤麵包。但烤窯因為時間、火候不好控制,很容易出現烤焦或者不熟的情況。因此,前段時間,我交給李鐵牛同學一個任務,讓他想辦法做出一個計時器,這樣就能嚴格把控時間。”
“現在,這個計時器已經做好了,並且於三天前正式投入使用,大大減少了麵包在烤制時間上出現的問題。”
“為了感謝鐵牛做出的貢獻,這就是學校給出的獎勵。”
程菀說完,從桌案下拿出一整套簇新的筆墨紙硯,朝著鐵牛遞去,小助教束哥兒還送上一張獎狀,上面寫著“貢獻之星——李鐵牛!”
看著那一套看上去就價值不菲的筆墨紙硯,已經夠令大家震驚了,再加上那張獎狀,所有小孩都羨慕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嘴巴都合不攏了。
鐵牛更是激動的臉蛋通紅,若不是束哥兒好心扶著他,他高興的又要摔倒了。
從小到大,他被那麼多人嘲笑過,甚至有些不喜歡他的孩子更是說他腦子有病。
但這一刻,鐵牛一直佝僂著的背終於直了,甚至將胸膛挺了起來,枯瘦的小手緊緊的抓著獎品。爹、娘,你們看到了嗎,我用自己的腦子,贏得了學校裡所有學生中第一份榮譽!
別說底下坐著的同學了,連束哥兒都羨慕極了。
在一眾同學豔羨的目光中,程菀指著掛在牆邊的木框,裡面寫著六個字:“知識就是力量。”
在此之前,即便程菀已經帶著大家學會了這幾個字,可他們還是一知半解,而此時此刻,終於能切身實地的體會到了這句話蘊含的真理。
許多年後,哪怕已經從清北技校畢業許久,但束哥兒,連帶著所有的同學,都還牢牢記得在開學第一課上,程老師告訴他們的那句話:
“同學們,你們都要努力。總有一天,你們也能利用學識改變自己的人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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