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了兩天課後, 規定好的週末到了。
程菀提前一天讓小廝去車馬行定了好幾輛馬車,第二天一早,就如同秋遊一般,帶著一百多個小蘿蔔頭們出城遊學了。
今天天氣不錯, 但風有些大, 程菀特意安排每輛馬車上都有一個跟車的大人, 照看孩子們不要將車簾掀開, 若是灌了冷風著涼了,那就麻煩了。
而她自己, 則是一邊咬著外酥裡軟的可頌, 一邊聽束哥兒進行工作彙報。
這是甜品鋪最近熱賣的新品,但比起一般的麵包蛋糕, 可頌特別追求口感,不能放在貨架上售賣。正好現在學生多了,人手充足,鋪子上便支起了早食攤。
先在窯裡將可頌烤好, 而後拿到攤子上,等顧客來了, 再進行復熱。在鐵板上烤的焦焦脆脆的,還能往裡面加上肉腸、煎蛋、醬料等,一口咬下去, 味道和口感的雙重享受。
聽鋪子上管賬的春櫻說,現在可頌帶來的利潤, 都已經快趕上單價高昂的果醬蛋糕了。不過這也是程菀一開始的策略,想要做成連鎖的,最好能覆蓋多個消費群體,這樣才能源源不斷的有新客上門。
“……應到102人, 實到102人。”束哥兒說完,合上自己的小冊子,而後抬頭挺胸道,“老師,彙報完畢,請指示。”
程菀看著小傢伙一本正經的模樣,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欣慰:“謝束同學辛苦了,可以休息了。”
她讓束哥兒當會長,不是說說而已,基本上學校裡能交給束哥兒的事,都會讓小孩去做——也幸好現在鋪子裡的人都對程菀言聽計從,不然這要是傳出去,程菀就真的坐實了“惡毒後孃”的罪名。
但效果也是很明顯的。
從前的束哥兒封閉自己,謝老夫人寵著他,也不會強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能接觸到的,除了家人,便只有國公府的下人們,一個個敬著他,也拘著他,生怕小郎君有什麼磕了碰了,禍及自身。
也因此,那時的束哥兒即便出身頂級權貴家族,教養、儀態全都沒的說,可看上去就像個櫥窗裡精緻的洋娃娃。
而現在的束哥兒,因為程菀什麼事都讓他去做,哪怕做不好也沒關係,她會帶著束哥兒總結、覆盤,爭取下次比這次更有進步就好。
而且不管結果如何,程菀都會一遍遍的告訴他,你才五歲,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優秀了!
大戶人家培養繼承人的標準,肯定與普通老百姓不同。但束哥兒吃了沒見識的虧,他不知道其他高門大戶的同齡人是如何,只在母親一句句誇讚聲中忘記了自卑與膽怯。
才短短几月,束哥兒黑了些,壯了些,雖然看上去依舊是個金尊玉貴的小少爺,可充滿了勃勃生機與自信,就好像一根迎風生長的小白楊。
哪怕昔日的苦痛依舊在他尚且幼小的樹幹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沐浴在嶄新的陽光雨露下,總有一日,這些傷疤會被時間撫平,成長為參天大樹。
束哥兒還是第一次出城,之前去過最遠的地方,都只是學校。這會兒特別想掀開簾子看看窗外的景色,但母親說風太大,只好壓抑著好奇心問道:“母親,我們什麼時候回來呢?”t?
“明天吧,今天過去住一晚。”除了生物、地理課,程菀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至少也要待兩天了。
怕束哥兒害怕,程菀特意道,“要是束兒不習慣,今晚便同我一起睡?”
太好啦!
又能出來玩,還能跟母親一起睡……回想起那日被母親抱著的感覺,束哥兒又幸福了!
雖然程菀不喜很多人跟著,但到底是出城,又帶著束哥兒,安全最重要,因此這一趟還跟著十來個護衛。他們一行人太過醒目,才剛下馬車,就吸引了周圍田間所有農民的注意。
莊頭昨日就得了信,一早就在此候著了,但他以為程菀只是來巡視,沒想到還帶了這麼多孩子,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只是趕緊過來行禮:“夫人。”
程菀點點頭,先看向身後的孩子們,讓他們將車上的行禮都卸下來。
他們人太多,又要住一晚,莊子上沒那麼多鋪蓋,就只能自己帶,兩個人擠一個床鋪。
“讓你準備的房間,可妥當了?”程菀問道。
“妥當了。夫人請隨草民來。”莊頭忙在前頭帶路。
從下車開始,束哥兒看著一片片金黃的田野,整個人都呆愣住了。
他知道糧食是從田地裡長出來的,但從不知道是這種場景,更沒親眼見過。
田間種植的粟已然成熟,稭稈被沉甸甸的米粒壓彎了腰,黃澄澄的,風一吹過,就好像隨風舞動一般,湧起層層波浪。
嚴格說來,在謝家佈局精妙,堪稱巧奪天工的後花園面前,田間單調的景色根本不算什麼。
但束哥兒卻完全挪不開眼,他覺得這一切好神奇好壯觀,原來種糧食的地方這般大、這般寬敞,一眼都望不到頭,人走在田間,似乎都變成了小小的螞蟻,只剩一個黑點了。
這裡的風是沙沙響的,吸一口氣都能聞到穀物和青草的香氣,束哥兒皺了皺小鼻子,深深吸了一口,興致勃勃的同母親分享:“母親,這個比薰香還要香!”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笨拙又真誠的道:“我覺得好舒服呀。”
程菀上輩子老家也是農村的,雖然很早就進了城市讀書、工作,可有時回老家時,依舊覺得鄉野間自然、純粹的氛圍更加吸引她。
所以她才想帶著束哥兒來這裡,不止是為了學知識。
束哥兒出身貴族,他的身份、他所處的環境無法改變,但比起那些冰冷的規矩與精緻,程菀更希望他能接觸田野,真正的感受土地,這樣才能腳踏實地生活,認真的去感悟生命中每一件小事帶來的美好。
她牽起束哥兒的小手,笑著道:“不止呢,等到春天,水田裡有一尾一尾的小蝌蚪;到了夏天,林間飛舞著閃閃發光的螢火蟲……等到以後有機會了,我再帶你過來可好?”
“好!”想到那個場景,束哥兒雙眼亮晶晶的,用力的點頭,在看到身後跟著的已經從小雞仔變成大母雞的小黃時,他連忙道:“母親,小黃也要一起。”
沒錯,經過這些日子,小黃已經成功養大變成了大黃。
因為是小郎君的愛寵,這隻雞受到了全國公府上下的精心呵護,也不知道是不是營養太好,還是國公府這塊寶地適合養雞,總之幾天前小黃就開始下蛋了。
國公府不缺雞蛋,可學校缺。
束哥兒那天見到採購的人送了許多雞蛋過來,第二天就巴巴的把自己撿的雞蛋都免費贈與給學校,這樣他就能幫母親省錢啦!
程菀很感激小孩的孝心,也沒阻止他。畢竟給學校送銀子算投資,送雞蛋自然也能算。
甚至在想,或許等開春了,可以召集學生們自己養雞,確實能節省一筆開支。
莊子上的農舍雖然比城裡宅子要寬敞很多,但學生太多,還是隻能打地鋪。
好在莊頭提前準備了稻草,厚厚的在地上鋪一層,再放上棉被,保暖效果很足。
收拾妥當後,趁著有時間,程菀就直接帶著大家去了田間。
莊頭以為她這次過來是為了催租,臉上滿是擔憂與恐慌。
能成為莊頭的人,都是和主家沾親帶故的,蘭氏把這個莊子給程菀後,莊頭擔心新東家不好相處,特意去程府找人打聽過。
得到了兩個壞訊息:
一,要出嫁的五娘子是個庶女;
二,她的嫁妝聽起來多,可大多都在外地,且基本為荒地。位於京城的,只有他們這一處。
是庶女,代表手頭拮据;只有這一處莊子,就說明她會特別嚴苛,畢竟只能在此謀利。
在京郊,大多實施定額租。也就是每年、每畝地,莊頭都要交大概六斗的租子,年成好時,還能漲到七鬥。
程菀這間莊子差不多有三百畝,按照程府的地位,這種大小已經略顯寒酸了。
偏偏這兩年光景不好,前些日子去交租,莊頭交上去的每畝地只有四鬥,一下子就去了快一半。
莊頭因著這件事忐忑不已,最近晚上連覺都睡不著,現在程菀又親自過來了,他越想越覺得夫人是要過來責罰他。
可是天公不作美,地裡產不出糧,他就算求爹爹告奶奶也沒用啊!
不僅他們莊子,整個京郊的莊戶都是如此。甚至有些莊頭,為了更好向主家交差,直接逼得佃戶家裡斷了糧,活生生餓死了好幾個人。
他幹不出這麼缺德的事,這四鬥糧,已經是莊子上十多戶人家勒緊褲腰帶交出來的了。若是夫人怪罪,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然而就在莊頭戰戰兢兢之時,程菀只讓他陪著在田間略微看了看,就讓他先回去了。
莊頭不知道夫人這是要做什麼,但只能垂頭喪氣的往回走,他媳婦忙道:“如何?夫人有怪罪咱們嗎?”
馮莊頭搖了搖頭:“夫人還沒說,但一頓數落定是少不了的。”不然這種風沙大的時節,哪個貴婦人會跑到莊子上來?
妻子更加悲觀些:“若只是數落都算好事了。”
就怕夫人怪罪,直接將他們貶為佃戶……老天真是不給莊稼人留條活路啊!
程菀之所以將馮莊頭遣走,只是因為她要上課了,為了不影響秩序,就連護衛都是在不遠處等著。
對於田地裡的環境,束哥兒和其他城裡的孩子,都十分陌生,但像鐵牛、翠翠這種鄉間長大的,就很熟悉了。
程菀拍了拍手,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先問了第一個問題:“誰能告訴老師,地裡種的是何種莊稼?”
這個問題很簡單,立馬就有學生回答:“是粟!”
程菀點頭,又問:“那粟種完了,下一波播種哪種糧食?”
“黃豆!”比起上課時那些讓人只想抓腦袋的語文數學,問起這些,孩子們簡直是如魚得水,充滿了信心。
直到程老師問出下一個問題:“那種黃豆的目的是什麼呢?”
孩子們卡住了。
但程老師不會訓人,只會用鼓勵的眼神看向他們。於是大家沉默片刻後,又紛紛開始發動想象力:“因為黃豆好吃!”“因為黃豆長得快!”“因為黃豆可以做豆腐!”……
程菀笑著搖搖頭,在問出那個問題前,她就示意護衛去隔壁田間拔一根黃豆過來。
如今生產力低下,地裡的莊稼是兩年三熟,但景朝農民已經掌握了輪作複種,來代替前朝的長期撂荒休耕。
在北方,一個週期下來,基本按照:第一年春夏種粟,秋季收穫後種冬小麥,來年夏天成熟,再於秋天播種一茬豆類。以此迴圈往復。
其實這種種植方式已經是比較科學的了,因為:“大家看這裡,這個叫根瘤菌,黃豆生在於田地裡就可以利用根系來固充氮肥,而小麥和粟又是十分耗費肥力的,在它們之後播種豆類,便能恢復地力。”
程菀指著黃豆的根部說完,又將植株遞給孩子們,示意大家仔細看看。
看完後,她開口:“對於我剛才講的內容,你們有什麼想問的嗎?”
大家搖搖頭,什麼都不敢說。
這算是這個年代學生的通病,大家習慣了尊師重道的規矩,只習慣去回答老師的提問,很少有人敢反過來質疑、詢問老師。
只有束哥兒舉起了小手:“老師,如果黃豆這麼有用,為什麼還是很多人吃不飽飯呢?”
謝束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吃不飽飯,他會這麼問,是因為方才在程菀帶著學生們安頓時,他看到莊頭的兒子正蹲在屋簷下篩麥種。
那人沒有說話,甚至面無表情,但束哥兒能感受到他很不開心。
他就過去同他說話。
從莊頭兒子口中得知,是因為他很好的玩伴,家中無糧,只能跑到山上去打獵,卻摔下山崖斷了一條腿。現在連醫藥費都湊不到,很可能要死在家裡了。
束哥兒從前陪曾祖母施粥,也見過許多吃不飽飯的難民,他曾經問過曾祖母為何那麼多人吃不上糧食。
曾祖母說,是因為地上的人做了壞事,老天爺不高興t?了,就會降下災難來懲罰世人。
束哥兒原以為母親也會這麼說,但母親卻道:“因為黃豆能提供的肥力還遠遠不夠,並且糧食欠收,不僅是由土壤是否肥沃來決定,還靠天氣、水源、蟲害等各個方面。”
“老師,上次發大水,我家的地就全被淹了,爹孃說什麼都沒了。即便日後水退了,也會有很多蟲子,它們會把莊稼全都吃光。”
“我知道,去年我爹去米行買糧,東家就說糧價貴了一倍,因為到處是蝗蟲。”
“那次我家喝了好久的清水粥,我娘都去城外扯樹皮了。”
這一刻,不論是鄉間還是城裡的孩子,都對程菀的話產生了劇烈的反應。
因為餓肚子的感覺實在太過難受,哪怕是尚且年幼的孩子們,飢餓也是他們最大的噩夢。
大家越說越擔憂,害怕過往的災難會再一次降臨,年紀小的孩子甚至快嚇哭了。束哥兒看著膽戰心驚的同學們,連忙給大家打氣:“你們別害怕呀,母親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太著急了,甚至都忘了上課時間要叫老師,而後急忙盯著程菀,期待道:“母親,您一定有辦法的對嗎?”
母親就像仙女一般厲害,連爹那麼恐怖的人都能趕走,肯定是有辦法的!
束哥兒這麼一說,一雙雙充滿希望的眼神瞬間朝著程菀看來,就像毛茸茸的小動物一般,滿是乞求。
程菀:“……”幸好她還真的有法子,不然老師的就要掃地了。
也是為了應對小孩的奇思妙想,上輩子程菀才會看各種各樣的書,什麼都看,現在才會各方面的知識都懂一些。
“對,所以今日我們來這裡上地理課,就是要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
程菀帶著大家往田地間走,“有一個詞叫因地制宜,指的便是每個地方,都有它獨特存在的問題。在西北,糧食欠收可能是因為乾旱;南方是因為雨水;而京城,最大的問題,便是風沙。”
即便到了後世,京城地區的風沙也依舊肆虐。在如今,更是經常因為風沙導致饑荒。尤其風霾過後,必有蝗蟲,簡直是難上加難。
“風越大,就會帶走土壤裡的水分和肥力。還會導致幼苗倒伏、折斷。”程菀蹲下來,先示意大家看乾裂的地面,而後指著葉片,“你們看,這裡很薄,也是被沙粒打磨的。葉片的氣孔受損,就會導致莊稼長得慢,產量也會降低。”
“現在秋季還好,到了春天,情況還會更差。”
“要弄懂為什麼京城風沙大,就要從三個方面來理解,第一,受到地形影響,京城西有太行山、北有燕山……”
或許是害怕再一次吃不飽飯,這一堂地理課,所有孩子們學的格外認真,一個個聚精會神,恨不得將老師講的所有知識牢牢映在腦子裡。
程菀看看束哥兒,又看看所有人,因為大家都十分認真,她一時都分不清束哥兒在這方面是否更加有天賦了。
不過沒事,時間還早。
而且這種學習效果才是最好的,糧食問題不比其他,這不僅涉及到了清北技校能否早日揚名,更是影響著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點馬虎。
程菀打算將自己的莊子作為試驗田,進行防風沙、新型施肥方式、新農具等的試點。
從現在一直到來年夏天,只要這片地能抗住春日的風沙,糧食產量顯著上升,到時候不管國子監、太學或者各種書院出了幾個進士,甚至是狀元,都無法湮沒清北技校的光芒!
普通學校卷文憑,他們就走真正的技術。
不管黑貓白貓,只要能提升學生就業率,推動科技進步的,就是好學校!
程菀一邊思索著計劃,一邊帶著大家往回走。
只是她剛剛在田埂上帶著大家上課,蹲了許久,有些腿麻。
現下又在走神,以至於上坡時,不小心滑了一下。就在一旁的粟米準備扶住她時,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搶在她前面握住了夫人,還牢牢抓著不放。
粟米氣得不行:“大膽,這可是我們少夫人,你這個……”
在看清楚那人的長相後,粟米震驚,連忙將話嚥了下去。哦,是世子爺啊,那沒事了。
程菀也愣住了,“你怎麼來了?”
謝鈺之怎麼會在這裡?他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還穿著護衛的衣服?
謝鈺之看了看正在和同窗說話的束哥兒,讓預備行禮的粟米先離開,這才低聲道:“官署無事,我便來了。”
程菀不信,若只是因為閒著無聊,為什麼還要換上護衛的衣服?
她想了想,突然從前幾天醉酒的記憶裡想起了自己的承諾:在放下豪言定要帶著束哥兒超越謝鈺之後,她又安慰孩子爹,說她一定會讓束哥兒和他關係緩和,不做到父子情深,至少也要向普通父子那般吧。
程菀是心甘情願的。她從前一直以為謝鈺之是主動疏遠束哥兒,後來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那天她故意讓謝鈺之抱著束哥兒,就是想驗證這個猜想。事實證明,她猜對了。
況且程菀能教束哥兒各種知識,但她無法將他培養成國公府合格的繼承人,她也不懂為官之道,這些都只能靠謝鈺之這個當爹的來教導。
所以不管是出於感激謝鈺之,還是為了束哥兒,程菀都必須這麼做。
只是後來因為太忙,加上喝酒斷片,一時不小心忘了。
“所以,你是為了束兒才特意趕來的?”程菀沒想到謝鈺之這般嚴謹,束哥兒害怕他,為了不刺激到孩子,先換個身份與他來往確實最好的。
謝鈺之頷首。
之前程菀忘了,他公務太多,也沒主動提起,這兩天將事情忙完,今日才能告假將時間空出來。
他一開始確實是為了和束兒相處才特意趕來,但當他看著程菀身處田壟間,專心致志為孩子們授課的身影。那一刻,謝鈺之突然覺得哪怕束兒依舊不搭理他,這一趟也來的很對。
“母親?”束哥兒在前面等了又等,見母親一直同護院說話,有些疑惑的催促道。
“來了!”程菀往前走兩步,又扭頭問道,“郎君何時回京?”
“明日午後。”
“那正好。”今晚可以繼續讓他抱著束哥兒睡了。
只是,程菀端詳片刻,搖了搖頭,“不過你這偽裝不行,束兒看到你的臉,肯定會將你認出來。有沒有黑布?就像話本子裡的少俠一般,將臉蒙起來才好。”
瞥見她眼中興奮的光,謝鈺之有些無奈,但還是將一早準備好的布料拿了出來,系在腦後。
“可以可以,這樣很好!”終於看到了謝鈺之如此裝扮,她就說嘛,確實比狗血電視劇裡男主角要更帥!
——
用過午膳後,讓勞累的孩子們先去休息片刻,程菀也想睡,但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她叫來馮莊頭,剛想開口,就見莊頭額上滿是冷汗,嚇得雙腿都在發抖。
“馮莊頭,你這是怎麼了?”
馮莊頭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一邊解釋地裡的收成真的不好,一邊求情讓夫人再給他一次機會。
交租的事,程菀知道。
她不至於像某些漠視人命的高高在上的貴族,只在意自己的錢包,甚至要將佃戶活活逼死。原本想直接安慰馮莊頭,讓他不必多想,話到嘴邊,程菀卻道:
“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但我有個條件。接下來的一年,莊子裡所有的事務,你都要聽我的安排。”
馮莊頭聽到前半句時差點喜極而泣,而下一瞬,笑容立刻消失了:“夫人,您……您是主子,莊子上大小事務自然該大小聽從您的安排。只是這田間的事髒汙,不好讓您因此費神。”
對於如今的莊稼人,田地就是一切,比命還要重要。
這兩年本就收成不好,若是接下來還讓夫人這種沒下過地的貴人糟蹋,那他們真的都得餓死了!
程菀就知道他會這樣說,農桑之事是他們的命根子,想要商量效率太低,乾脆就強硬一些,“這樣吧,我同你立一張字據。若是因為我的決定,導致田間收成減少,我不會怪罪你們半分,相反,還會在接下來五年免租,並且包下你們所有人一年的口糧。”
馮莊頭震驚了:“您,您說真的?”
“當然。”程菀側頭,一旁的粟米將契書遞了過來。
為了讓契書更有可信度,程菀還在上面蓋上了謝鈺之的私章,“這是我夫君,也是國公府世子的私章,若我有半句反悔,你完全可以拿著契書去衙門狀告。”
馮莊頭不識字,他只能讓程菀稍等片刻,叫兒子去將旁邊莊子唯一識字的讀書人叫了過來。
這個行為可謂是十分不尊重主家了,但程菀不介意,一直到那讀書人確認後,馮莊頭才視死如歸的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認定了程菀會將田地糟蹋,哪怕到了最後,還試圖挽救:“夫人,不t?管您有什麼決斷,可否請您先告知草民一句?”若真的有什麼過分的舉動,他也好想法子挽救一二。
程菀笑道:“當然,我明日便會離開,日後有什麼要做的,會命人傳信於你。”
今日地理課,淺淺講了風沙的形成原因和治理方法,程菀讓馮莊頭下去準備東西,到了明日,再實地操作一番,學生們更能印象深刻一些。
這一趟過來,第一個任務已經完成了一小半;接下來便是第二個任務——
經過這段時間,程菀發現,縱使已經開學了好幾天,但新生與老生之間的交流還是很少,顯得十分生疏。
孩子嘛,認生是正常的。但這些小孩的生疏,卻不僅僅只是認生這麼簡單,更多的是因為雙方階層不同,彼此都有忌憚。
景朝是有奴籍的,父母是奴僕,那麼孩子一生下來便是奴籍。
士農工商,農民雖然日子過得苦,但社會地位遠比奴僕要高,那些後頭進來的孩子們,擔心老生們會嫌棄、嘲諷他們奴籍出身。
而那些老生,因為出生鄉間,又怕生活在京城的新生們看不起他們。
所以平日裡除了程菀有什麼任務外,學生們彼此分成兩派,渭涇分明,連話都不會多說一句。
這樣自然不行。
現在看著還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可等到日後有了什麼矛盾時,就會變成兩個群體的對立,甚至在學校上演霸凌事件。
這是程菀身為教師最深惡痛絕的,所以她要在孩子們尚且只是生疏之前,想法子促進他們的關係,讓他們知道,同學之間只有友愛合作,才能克服種種難題。
於是午睡後,程菀將大家帶到了後山處。
她問過馮莊頭了,只要不進深山,外圍都是很安全的,頂多有些野雞山雀什麼的。
先將所有人分成兩列,然後抽籤決定分組,五個人一組。
說是抽籤,但程菀早就在上面動了手腳,不管怎麼抽,最後成果都正好包含一個老生和四個新生。
然後以組為單位,在兩個時辰內,上山找草藥。
“大家也知道,學校接下來還有醫藥課程,為了讓你們率先打好基礎,接下來每個組都要按照描述的去尋找草藥。找到一朵,就每人獎勵一朵小紅花,最多的那一組,還另外再獎勵十朵。”
一組五個人,再按縱向分成甲乙丙丁卯,第一種草藥放在木盆裡,只有甲才能看;第二種只有乙才能看……以此類推,每人掌握兩種草藥。
但是看到草藥的人,只能當尋藥者,告訴剩下的四個同伴草藥的特徵、名稱等,自己不能動手採摘;而採藥的人只能採,不能主動去找。
這樣一來,就需要隊員之間不停的說話,增加彼此的熟悉感和信任度。
同時,程菀還在林間準備了一些小驚喜,比如掛在樹上的野果、放在溪流石頭上的甜瓜……都需要進行一些合作小遊戲才能拿到。
小孩愛玩,也單純,一場遊戲下來,便會讓彼此熟悉許多,知道對方都不存在什麼壞心思。
“我會讓老師們還有護衛來監督你們有沒有作弊,要是不遵守規則,不僅會淘汰,回學校後還要抄寫課文哦。”
在所有適合孩子的懲罰裡,抄寫課文無異於是酷刑。程菀說完,確定無人敢違反規則後,才一聲令下,讓所有學生分散開來。
程菀原本想帶著束哥兒也去山上走走的,但在過來後山前,謝鈺之突然說要帶他們去一個地方,有很重要的事。
方才用過午膳後,程菀發現謝鈺之不見了,原以為他是有急事,緊急離開了,現在卻又去而復返。
雖然不明白他到底有什麼事,不過謝鈺之這種人應該不會誇張。
因此當孩子們都離開後,面對束哥兒躍躍欲試的神色,程菀只好裝作沒看到,牽著他往莊戶走。
在田坡上,謝鈺之已經牽著馬在等著了。
“是那個護衛。”束哥兒遠遠的看著那道身影,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快步跑過去,仰起頭,盯著他,“你是誰,為何蒙著臉?”
雖說上次在束哥兒睡著後,程菀直接將軟乎乎的小孩塞到了他懷裡,可那時束哥兒睡著了。
所以要算謝鈺之最近一次和醒著的束哥兒相處,還要追溯到小孩一歲時。
任謝鈺之再怎麼聰慧卓絕,都沒有和孩子相處的經歷,下意識就將束哥兒當成一歲時來糊弄,低聲開口:“我是府上的護衛。”
可束哥兒卻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搖搖頭:“不對,你長得好熟悉,你、你……你蹲下來,讓我看看你的眼睛。”說著,還要去拉謝鈺之的袖子。
謝鈺之差點被束哥兒抓住,心中猛地一驚,連忙躲開他的小手,求助的看向程菀:“夫人!”
難得看到這般窘迫的謝鈺之,程菀噗嗤一聲直接笑了出來。
她真想繼續看好戲,最終還是沒做到這般缺德,走過去將束哥兒牽了過來。
不過沒忍住惡趣味一番,笑道:“束兒,這是母親的好友,你可以叫叔父。”
束哥兒聽到母親這般說,雖然心裡依舊感覺怪怪的,還是乖巧開口,行了個禮:“給叔父請安。”
喜得一大侄兒的謝鈺之:“……束哥兒真懂事。”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繼夫人只想雞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9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