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肥皂倒不是什麼特別困難的事, 只是要送給貴人,代表孩子們的心意,那定然是越精緻越好。
程菀原本想著用草木灰提取天然堿的方式,再往裡面加些花果汁水, 既能染色, 又能添香。但那日她正帶著藜麥一起研發考試周邊時, 卻見束哥兒兩隻小手像包包子一樣合在一起, 姿態怪異的跑了進來。
而後來到程菀面前,獻寶似的將手張開, 舉到她眼前:“母親, 您看!”
程菀垂眸看去,只見他白嫩的手心裡捧著一把燃燒後的草木灰, 灰撲撲的,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發現。
束哥兒不敢將手鬆開,怕灰弄髒地面,又騰不出手去指, 急的直努嘴:
“母親您看到那個白色的小石塊了嗎?我那日見採購車上有這個,粟米說這個很貴的, 但是我方才在後面發現了好多呢!母親,我們又可以節約一筆錢啦!”
自從知道學校需要捐款後,束哥兒就時常擔憂母親的銀子會花光, 因此不僅重操孵蛋大業,每日採購車過來, 粟米點貨時,他都會跑過去看,還特意隨身攜帶小本子記下來。
一來二去的,如今城內物價多少、平民百姓日常飲食如何、學校一天需要什麼、需求量有多大, 他都瞭如指掌。
以至於有一日學校放假,束哥兒在家中陪謝老夫人。
經過中秋那件事後,謝老夫人對薛二孃的信任下降了許多,雖然國公府還是交給她管著,但時常會檢查賬目。這日薛二孃拿著賬本來正院,正好碰到了束哥兒。
她也沒多想,哪知束哥兒突然跑到謝老夫人身邊,扒著桌子,指著賬本問道:“曾祖母,這是什麼?”
謝老夫人以為他是小孩子鬧著玩,隨口道:“這是鴨蛋,十三文。”
束哥兒卻搖了搖小腦袋,脆聲道:“不對哦,現在的鴨蛋是十二文。”
謝老夫人一怔,問他如何知曉的。
“甜點鋪推出的新產品便是肉鬆蛋黃蛋糕,所以每日都需購買鴨蛋,元婆子說如今天氣太冷,鴨子都不下蛋了,漲價兩文,平日裡只需十文一枚。”束哥兒怕曾祖母不信,還將自己的小本子掏了出來,“曾祖母,您看。”
見他說的頭頭是道,一時間謝老夫人和薛二孃都驚住了,後者反應過來,忙辯解道:“束哥兒估計是聽錯了……”
薛二孃雖然貪心,但她膽子不至於大成這樣,她才剛因為管家的事被程菀擺了一道,短時間內哪敢繼續動手腳?所以她認定了束哥兒是在胡說。
束哥兒卻道:“我沒聽錯,不信可以將粟米叫來。”
粟米對學校的事越發得心應手後,程菀就將她放了良籍,如今已不在國公府了。謝老夫人特意將她從鋪子上叫了過來,證實確實如束哥兒所說。
薛二孃急了,趕緊將負責採買的所有人都叫了過來,逐一排除,才知道是採買那邊動了手腳。
但就算不是她做的,那也是管教不力,薛二孃還是被謝老夫人批了一頓。
氣的她將採買的人打了一頓板子,還扭送去了官府。
回到西院後,更是砸了一地的東西,大喊這一定是程菀的陰謀,肯定是她讓束哥兒來做小細作,好坑自己一把!
程菀雖然不知道薛二孃差點把自己氣的半死,但經過那件事後,就明白束哥兒確實對涉及民生的細節十分了解。
所以此時聽到他這麼說,立刻將白色的小石塊拿起來看了看,有些不確定道:“這應該是硝石?”
硝石也就是製造火藥的主要原料,價格很是高昂。
至於鋪子這邊採購硝石,是因為芸娘要用這個來醃製鹹肉和培根。
現在的人雖然不懂亞硝酸鹽,但知道用硝石醃肉不會壞,且肉色更紅,放在麵包上更加美觀一些。
程菀有些驚喜:“在哪發現的,帶我去看看。”
束哥兒一聽就知道這個對於母親有用,臉上露出笑容,“就在後頭,母親跟我來!”
程菀吩咐孩子們先將草木灰燒好,而後裝進木桶裡做肥皂,哪知道挖著挖著,突然從地裡發現了這些小白石。幸好束哥兒之前見芸娘買過,不然都要錯過了。
程菀走過去一看,確定這確實是硝石,而且量還不少。
她對好奇的孩子們解釋道:“你們在一些老房子的土牆邊、溶洞、或者廁所附近,能看見的白色殼體,都是硝石,能製冰、醃肉……”
看著學生們的眼神越來越期待,程菀索性道:“乾脆把這些也收集起來,簡單上幾節化學課吧。”
她沒學過化學,但提煉硝石的技術在景朝已經很成熟了,再加上這一過程和做肥皂的步驟很是相似,正好可以一起教。
就這樣,原本只是一小部分學生做肥皂,衍生成了化學課後,就大家一起上了。
只是如今的硝石與火藥掛鉤,是受官府管制的,也不能大規模製作,只能少量提取一些,再製成冰塊,讓孩子們感受一番化學的魅力。
“哇!真的是冰哎!”
程菀將蓋在木桶上的布揭開,看著原本的水真的成了冰,孩子們震驚不已。
在最前頭的束哥兒沒忍住,上手去摸,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後,打了個抖,卻無比激動:“真的是冰!會凍手!”
“我來我來!”
“我也要摸!”
硝石不夠多,既然要做實驗,那就只能三個班一起上課。程菀特意選了週五傍晚,大家都有空的時候進行演示。
都是些窮苦孩子,束哥兒雖說不包含在其中,但他之前身子不好,哪怕國公府夏日供冰,謝老夫人也不敢讓他用,所以在這群孩子腦海裡,結冰就等於下雪。
然而此時,既沒有下雪,也沒有特別冷,僅僅是用幾塊石頭,卻能看到真正的冰塊,這簡直比變戲法還要神奇!
哪怕只是小半桶冰,也把大家激動地不行,全都往講臺的方向湧,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裡滿是期盼,只為了親手感受一下冰塊。
天色已暗,周圍的蠟燭點燃,冰面折射燭光映照在每個孩子的臉上,照亮了他們眼底的新奇與激動。
這是與他們收到課本時截然不同的興奮,大概是屬於實驗課的獨特魅力。
孩子們從前只能透過書本、老師的講述,去感受世界上的種種奇特,但這一刻,他們能親眼所見,親手觸控,紙上得來終覺淺,只有實打實的震撼才格外深刻。
只可惜冰塊太少,學生太多,一人才摸了幾下,木桶裡的冰很快就融化了。
孩子們只感覺意猶未盡、悵然若失,滿是渴望的問道:“老師,以後我們還能上這種課嗎?”
程菀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滿是期待的臉龐,笑著道:“我也想,但老師的學識有限,能教你們的太少,所以平日裡不僅僅是單純學習書本上的,大家還要多思考,多摸索,多探究,學習不能僅限於皮毛,說不定哪一天你們還能變出老師從未見過的戲法呢?”
程菀也不是百科全書,t?她能教導學生的僅僅是滄海一粟。但教育的魅力就在於此,只要不斷探究,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哪怕許多想法目前看來還只是虛幻,可總有一日定能發芽。
短暫的化學課上完了,但其他課程還要接著繼續。
肥皂要做,醫學課也要正式開啟了,因為要辨認藥材,只能將孩子們都送去醫館上課。
好在已經和車馬行建立了長期合作,喊個人跑個腿,校車很快就到。今日是第一天上課,以示重視,程菀親自跟了過去。
哪知剛到醫館門口,卻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七娘?”
確實是程若,但又和程菀記憶中的她,大相徑庭。
她比從前瘦了許多,衣裙變得粗糙暗淡,就連頭髮都失去了昔日的光彩,髮間除了一根樣式最簡單的銀簪,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首飾。
可她的眼睛卻一直帶著笑,不再是那種渾渾噩噩、如同枯槁的眼神,反而充斥著光彩,好像枯木逢春了一般。
程菀這才稍微鬆了口氣,她示意阿陶先將孩子們帶進去,快步走過去,“你為何會在此處?病了?”
程若也沒想到會見到五姐姐,但她最詫異的還是走過去的那群孩子,都來不及回答程菀的問題,疑惑道:“五姐姐,那便是你說的學生嗎?”
之前清北技校剛成立時,程菀就和她說過這事,但程若沒放在心上,倒不是她不信任自己的姐姐,只是辦學校一事太過離奇,程若以為五姐姐只是在國公府待的不開心了,一時興起而已。
沒想到她真的堅持下來了,而且學生的數量比她想象的還要多一些,身上穿著統一的服裝,哪怕還只是半大孩子,但三十多人站在一起卻整齊、安靜、脊背筆直,和鬧哄哄的路人截然不同。
雖然五姐姐說過這些孩子都是普通人,可單論儀態,程若卻覺得他們和大戶人家相比,也不差多少了。
“是,這是其中一部分,我帶他們過來上課。”程菀簡單解釋了幾句。
“還有醫藥課?真好啊。”程若由衷感嘆,她甚至感覺這比從前老爺太太重金聘請的西席上的課都要好上許多。
“你呢,怎麼來醫館了?是哪裡不舒服嗎?”程菀就怕程若是懷孕了。
從成婚到現在,她一直記掛著程若的情況。但做戲做全套,她要逼趙渡表現出真面目,就不能心軟。所以哪怕紅雪說可以暗中打探七娘子的情況,都被她拒絕了。
“不是我,是郎君。”程若皺眉道,“郎君他病了,一直不見好……五姐姐,我這些日子一直有聽你的話。”
程若說她出嫁後,一開始同趙渡住在趙家,雖然趙家環境和程府天壤之別,但趙家人還和從前一般待她好,哪怕日子過得再難,她也能克服。
但有一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趙渡突然要帶著她搬出去,程若問起,他就說家裡太過吵鬧,影響他的功課。
趙渡明年便要下場,程若就沒有再多問了。兩人就在清波路附近找了一間小屋子住了進去。
就像程菀說的那樣,自從結婚後,不管是蘭氏還是程老爺,都多次提出要提攜趙渡,甚至蘭氏還上門來專門勸說過兩次。
但程若通通拒絕了,她想向五姐姐證明自己的選擇沒錯,不僅拒絕了蘭氏的好意,連租房的銀子、生活開銷,這些都是趙渡來負擔的。
她就在家裡負責做飯、洗衣、家務,日子雖然清貧辛苦,但比從前要幸福許多,她也很滿足。
可前天夜裡,趙渡突然發了高燒,程若詢問後才知道,他為了多掙些銀子補貼家用,不再擔任程家的馬伕後,除了自己學習,白日有空就抄書,晚上為了不浪費蠟燭,便去找藥材。
山上太黑,不安全,他便去田裡。如今天氣冷了,像水蛭、地龍這些藥材都躲在泥裡不出來,只能不停的挖,有時候挖到半夜,也沒有多少。
他不想讓程若知曉,就藉口說自己去同窗家溫書,程若單純,並未懷疑他的謊言。
一直到前夜發現他高燒不斷,拉起褲子,腿上還遍佈水蛭咬傷的傷口,程若才知曉他的所作所為。
“五姐姐,我好愧疚……”程若紅著眼眶,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她明白五姐姐是對的,可她真的捨不得趙渡如此操勞,為了讓她過上好日子,連命都不顧了。
程菀拍了拍她的手,原本柔膩秀氣的手,如今變得枯瘦還佈滿硬繭。
這一刻,程菀自己都有些遲疑了,若沒有她說的那些話,程若和趙渡就算過不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但至少不會這麼拮据,她不在意趙渡,可她心疼程若。
但程菀也清楚,越是心疼這個妹妹,就越不能心軟。
“他在哪?方便讓我去看看嗎?”
程若點點頭,帶著程菀走到醫館裡面的屏風處。程菀探頭看了一眼,趙渡躺在床上睡著了,腿上插了許多針。
“大夫說郎君腿在淤泥裡陷了太久,受寒嚴重,必須針灸幾日。”程若小聲道,“五姐姐,我將郎君喚醒,你同他說說話好嗎?郎君總說很感激你一直幫助我,想親口同你道謝。”
“不必,他現在病著,好好休息才是正經事。”程菀無法不怨恨趙渡,哪怕他目前為止對程若還不錯,也暫時不想和他有不必要的交談。
“那醫藥費是哪來的?”程菀小聲問道。
“是我當了首飾……”程若怕五姐姐生氣,連忙解釋,“我想著治病才是最要緊的,況且那些首飾不名貴的,五姐姐你覺得我這麼做對嗎?”她迫切的尋求認同。
“嗯,治病確實是最緊要的。”程菀替她理了理頭髮,認真道:“七娘,事情一旦開始了,就千萬不可半途而廢,哪怕再艱難,也一定要撐過這一年,知道嗎?”
程若點點頭,她明白的,只是她實在不忍郎君那般辛苦。
她即便沒有吭聲,程菀也明白她的意思,回去後,她去看了孩子們做的肥皂。
肥皂外形沒法做出什麼新意,雖說請木匠打造了幾個模具,但受限於木頭的硬度,並不能打造什麼稀奇的圖形。基本就是塊狀肥皂,頂多在表面多一些圖案罷了。
要再想精緻些,就只能在包裝紙上下功夫。
程菀想了想,第二日單獨去了一趟醫館,果不其然,再一次碰到了程若。
“你讓我畫圖?”程若有些驚訝。
“嗯,我記得你畫工很好,可願意接下這比買賣?”程菀笑著問她。
“願意!我願意的!”程若鼻頭一酸,重重的點頭,她如何看不出來,縱使五姐姐一直表現的十分冷淡,但這一刻,她做這些,還是為了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些。
“別高興的太早了。”程菀故意嚴肅道,“我要的比較急,所以接下來這幾日你就不能洗衣做飯了,必須把全部的時間用在畫圖上。不過也不用擔心,趙郎君已經休養了這麼些天,他從小到大應該都習慣了幹活,你可以讓他先來替你,這些簡單的事,也不耽誤他養病。”
“我知道的,五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程若特別高興,等到趙渡醒後,立刻就將這個好訊息告知給他,滿臉笑意道:“郎君,你以後不必再那般勞累了,我也能掙錢補貼家用了!”
而且五姐姐給的錢還不少呢,兩套圖畫完,便比趙渡辛辛苦苦找藥材賺到的要多幾倍!
從前在程府時,程若還不覺得,可自從婚後,她看著養家的擔子都壓在趙渡身上,他那般操勞,而她卻只能做些洗衣做飯的簡單事,心裡就很是愧疚。
哪怕趙渡不斷地安慰她,說他為了她做這些心甘情願,可程若依舊滿是虧欠和不安。
所以現在程菀給了她一個賺錢的法子,她便特別高興,不僅僅是可以掙錢貼補家用,更因為她能證明自己!
趙渡卻有些著急:“五姐來了你為何不告訴我?”
昨日是程菀特意不讓程若說的,今天她既然要畫畫,就瞞不下去了,程若笑了笑道:“五姐太忙了,暫時沒空,之後有空我再讓你們見面好嗎?”
“好吧。”趙渡看著那些筆墨紙硯,又道,“可是你太累了,我不希望再讓你忙活這些,要不還是算了吧?等我病一好,馬上就能掙錢,就能讓你過上好日子了。”
“郎君,你不要這麼說。”程若從前很喜歡聽他說這些話,但現在她卻只感覺愧疚,就好像趙渡如此境地,都是她造成的一樣,她不希望自己成為累贅。
“日子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過出來,我不能只讓你一個人操勞。等我畫完這些,你就能換好一點的宣紙和墨了。”
見她如此,趙渡也好嚥下了原本的話,不聲不響去了屋裡。
——
聖節是在初十那日。
程菀要的急,原以為程若那邊會比較麻煩,沒想到她還提前一日就將圖紙送了過來,“五t?姐姐,你看看有沒有什麼要改的。”
程菀定的主題是二十四節氣。風景畫,什麼時候都不會出錯,每個夫人那裡送四塊,總共就是兩套,一共四十八張圖紙。
程若畫的圖既驚豔還沒有半分重複的元素,和諧又新奇,程菀眼睛都看花了,讚歎道:“畫的真好!七娘,論起畫畫,你在京城一定是數一數二的小娘子!”
程菀覺得哪怕是昔日的大娘子,也畫不出這般心靈手巧的畫。
程若很是高興,歡快的笑了起來:“五姐姐喜歡就好。”
她其實很怕五姐會失望,她在作畫時,郎君時常提起她畫的太過死板,以至於她心驚膽戰,這幾日連覺都不敢睡,若不是時間所剩不多,她甚至都想撕了重來。
“不止我喜歡,我相信收到此物的人都會很高興。”程菀看得出程若這些天十分辛苦,加上學校這邊還急著安排過節事宜,便直接將荷包遞給她,讓她回去好好休息一番,又道:“等過幾日,我再來看你。”
程若笑盈盈的:“好,我等你,五姐姐你可一定要來。到時候我燒菜請你吃,我現在手藝越來越好了。”
和程若告別後,程菀回到學校,叫上藜麥和阿陶,一起用畫紙將肥皂精心包裝起來。包好後,就讓孩子們分別前往幾位夫人府上送禮。
送完禮後便要馬上回來,因為要進行全校師生集體大會。
聖節可是難得的慶典,屆時到處張燈結綵、百戲齊開、鼓樂齊鳴、全城狂歡。
自從泡麵的流水線成立,清北技校的生產率確實得到了顯著提升,與之相對的,孩子們也已近一月沒能休息過了,週一到週五又要上課又要幹活,週末還要去莊子上學習地理、照顧農田。
學習和賺錢很重要,但程菀並不想剝奪他們童年的樂趣。
所以哪怕聖節是最好賺錢的時候,她還是決定讓大家休息,不僅是學生,連帶著老師、廚娘、小丫鬟們,明日都休息一天,一同去集市上好好熱鬧一番!
這話一出,大家瞬間就要歡撥出聲,程菀站在講臺上,連忙笑著叫停:“等等,我還沒說完呢。”
“為了讓大家玩的開心,今日,咱們就來兌現小紅花!”
之前程菀說的是換豬肉,但想著孩子們難得出去玩一趟,就要玩高興點,乾脆換銅板好了。到時候去了集市,想吃什麼買什麼,都能自己掏錢。
看著粟米將滿滿一大盒銅板放在桌上,孩子們不由雙眼瞪大,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雖然程菀早就說過小紅花可以換東西,但他們苦日子過多了,面對好訊息時,反而會產生幾分懷疑,害怕只是老師哄他們的藉口罷了。
只有此時真正出現在眼前,才終於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老師真的沒騙他們!
“我叫到名字的,一個個往前面來。”
花名冊的第一個其實是束哥兒,但程菀卻從最後面開始念起,束哥兒沒多想,只以為母親這樣更方便一些。
“唸完名字,領完錢,就可以出去了。”藜麥在一旁提醒道。
雖然只是幾個銅板,但孩子們卻如獲珍寶,用兩隻小手牢牢的捧著,滿是喜悅,蹦蹦跳跳往外走。
他們原以為出去是像平常那樣坐校車去宿舍睡覺,沒想到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頭——
“爹?娘?”小孩狠狠的眨眨眼,生怕是自己看錯了。
直到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早已在門口等著的家長朝著自家小孩走去,大聲道:“哎!快給娘看看,瘦了……哎喲,怎麼還胖了!”
確定真是爹孃後,小孩更加開心了,笑著道:“你們看!老師給我們分了銅板!明天我可以買糖葫蘆啦!”
若說後一批進來的新生看見自己的父母還只是單純的喜悅,可當老生們走出校園,在夕陽的暮光下見到熟悉身影的那一刻,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朝著那溫暖的懷抱撲去:“娘!!”
“我的兒啊!”
他們已經太久太久沒見了。
自從確定難民的安置後,這些人即刻被拉去了河道旁開始維修運河。
古代的勞役可不是說著玩玩的,哪怕程菀會想辦法讓孩子們將信件寄過去,可他們不識字,也不能離開,只能趁著幹活間隙,對著紙張上稚嫩的筆跡細細的摩挲著,期盼以此能緩解心底的思念。
但父母愛子之心,又如何是一張紙便能緩解的?
多少個夜裡忐忑不安,輾轉反側,甚至對著京城的方向下跪磕頭,乞求老天保佑,讓那些好心的貴人待自己的孩子好一些,至少讓他們喝上一口熱乎水。
聖節到來,雖說他們這些低賤勞役也能休息一日,可他們從來沒想過,會有一輛輛乾淨整潔的馬車朝著運河駛來,說要接他們去城裡,和子女團聚一番。
這一切都像夢一般美好但虛幻,直到此時此刻,終於將孩子抱在懷裡,他們才鬆了口氣,原來都是真的,竟然都是真的。
都來不及多看孩子一眼,衣衫襤褸的難民們便立即跪下,對著粟米連連磕頭。對於這些連家都沒有的難民而言,這天大的恩情他們無能為報,只能用自己僅剩的尊嚴來感激貴人。
粟米忙將他們扶起來,大聲道:“大家別這樣,這一切也不是我的功勞,是我們夫人所為。況且她安排這些只是為了讓你們和孩子開開心心過個節,可千萬別哭了,日子定會越來越好的……”
粟米在一旁安慰眾人時,藜麥領著鐵牛等人出來了。
爹孃都已不在的孩子們看向那一幕幕家人團聚的景象,眼裡滿是羨慕與悲慼的淚水。程菀雖然刻意將他們留到了最後,但這始終是他們要面對的。
“來吧,咱們先上車。”紅雪的聲音打斷孩子們的思緒,大家也沒多想,只以為這是要回宿舍了。
直到馬車越跑越遠,在時間一事上頗為敏銳的鐵牛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他小聲問道:“老師,我們要去哪?”
說完,馬車正好停下,紅雪沒有馬上讓他們下車,而是從車內木箱裡,拿出一大袋饅頭和圓餅,分給孩子們,而後才道:“走吧,我帶你們去看看爹孃。”
他們死於洪水,屍骨無存,但哪怕只是立個衣冠冢,在京城附近也十分困難。
程菀一直讓人在安排這件事,終於在半月前找到了一個可以安葬他們的地方。墓碑已經立好,天邊雖然只剩下最後一縷霞光,但鐵牛等人還是很快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名字。
他們扭頭看向紅雪,紅雪點頭。多餘的話不必再說,孩子們抱著供品飛奔過去,“爹!娘!”
哀慟不止,淚落如雨,但久藏心間的思念和悲痛終於有了寄託。
——
等到所有的銅板分發完畢,小紅花最多的束哥兒也分到了滿滿一把錢。
小傢伙高興極了,連忙將自己腰間的荷包解下,無比愛惜的開始數錢:“一個錢、兩個錢……”
程菀見他小財迷的模樣,哭笑不得,很想告訴金尊玉貴的小郎君,光是你的荷包就是這些銅板的兩倍還不止了。
不過現在時機不對,她打斷道:“束兒,時間不早了,咱們先回去吧。”
“好。”束哥兒以為母親急著回家,也不數錢了,將銅板塞進荷包裡,打算回去再數,明日他要給母親和曾祖母買禮物的。
牽著母親的手來到校門口,束哥兒自然也見到了同學們和父母相聚的場面,他詫異道:“母親,這些人都是你請過來的嗎?”
“對。”
其實不僅清北技校的難民孩童,那些被顧芳娘還有其他好心貴婦人收留的孩童父母,程菀都一併想法子接回了京城,“但不止他們,還有一個人我也請來了。”
“誰……”束哥兒剛要開口詢問,下一刻,就看到一道無比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遠遠瞧著好像是叔父,但走進一看,原來是:“父親?”
謝鈺之這是第一次以真實身份出現在學校門口,他站在束哥兒面前,難得的有些緊張,伸出手,“束兒,我來接你放學。”
作者有話說:
手指寫到抽筋了,我打算這三天的更新都長一些,大家就當我分批次加更了吧~
發現已經七十章了,很感謝小天使們的支援,本來想發紅包的,但好多寶寶不習慣留言,乾脆就抽獎好了,希望大家都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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