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鋪開市, 糕點新鮮管夠,泡麵零食樣樣俱全,進店嚐嚐不吃虧嘞!”
正逢飯點,老萬從金銀鋪走出。
這金銀鋪乃紀府資產, 紀家從邊關調回京城後, 雖時常有人譏諷粗鄙野蠻, 但紀家確確實實很有錢。
因紀將軍戍守邊境時, 打通了北地商路,西域珍稀香料與珠寶盡數歸了自家的金銀鋪, 如此一來, 自然賺得盆滿缽滿。
可自從幾月前北地戰亂,商路一斷, 紀家的營生也跟著一跌再跌,不然老萬身為金銀鋪的掌櫃,如何能親自出來?往常都是早早讓商家酒樓的夥計送餐上門的。
如今錢袋子緊了,這日子自然也沒先前那般滋潤了。
午後夫人便要來查賬, 再一想那實在入不敷出的賬目,老萬就頭疼不已, 正想隨意買些吃食,突然瞧見路邊有那半大孩子正在攬客,年歲雖小, 口齒卻伶俐極了,生的也虎頭虎腦的, 並不像普通鋪子裡的幫工。
見有人在瞧自己,魏志遠忙小跑過來,頗為親近道:“阿叔,這麼冷的天, 快來店裡坐坐唄,什麼都有,說不準還能免費拿雞蛋哦~”
老萬對什麼雞蛋不感興趣,但耐不住這小孩太能說會道,又一張喜慶的笑模樣,教人不忍拒絕,硬是將他帶了過去。
到店門口一瞧,泡麵、蛋糕、麵包外加各種零食,嚯,這不是京城現下最有名的小吃食嗎!
不僅貨架上擺的滿滿當當,現下是飯點,孩子們自然也餓了,原想著先忙活,等下午人少了再去用膳。但束哥兒不同意,餓著肚子還怎麼幹活?況且吃得香一些,正好還能吸引客人呢。
於是就將大家分為好幾批,輪著吃飯。
店鋪裡位置不夠,孩子們就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排排坐,捧著比自己臉還要大的碗,呼哧呼哧的吸麵條,一口麵條一口蛋糕,鹹甜搭配,連眼睛都幸福的眯了起來……但凡路過此地的,無不被吸引駐足。
反正是出來用膳的,那便進去瞧瞧吧。
但哪知這一進去了,就沒那麼好出來了,一個個機靈又嘴甜的小幫工們圍著你打轉,想吃麵食糕點,便立即端來溫水相伴,若想用泡麵,孩子們也手腳麻利的幫忙沖泡料理。
一開始可能只想簡單來碗麵,卻又被大門口的彩箱吸引了注意力,瞧著那一排排的雞蛋,自然有些眼饞,尤其是前頭有人中獎發出的歡呼,更令圍觀群眾心癢難耐,什麼,你說抽獎有門檻?
那便開啟錢袋子,接著買!
若是換成一般的店鋪,夥計嘴碎可能會惹人煩,但忙前忙後皆是些半人高的小童,那就不一樣了。
面對一張張稚氣的笑臉,一聲聲軟糯的招呼,整間店鋪似乎被童真暖意填滿了一樣,任誰走進來,都覺得心頭暖洋洋的,忍不住多逗留片刻。
等到老萬終於從鋪子裡離開後,不僅吃飽了,喝足了,手上更是抱著大大的油紙包,皆是在孩童們甜言蜜語攻勢下一點一點加購的。
若不是裡頭的人越發多了,他還捨不得走呢,但即便如此,他也半點不後悔,還安慰自己反正這些吃食都物美價廉,多買些放著t?日後慢慢吃也好。
就這樣挺著溜圓的肚子,哼著歌準備回金銀鋪,誰知下一刻,竟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小郎君?!”
這不是他家金尊玉貴的小郎君嗎?竟在寒風呼嘯中站在街頭攬客?!
老萬震驚了,他原以為自己瞧錯了,使勁揉眼睛,再一睜眼,還真是!
一股疑惑與怒火瞬間湧上心頭,他是金銀鋪的掌櫃,更是紀夫人的心腹,自然知曉自家小郎君是被送到新學堂了,可哪有學堂會讓學子這麼冷的天在外頭受凍的?這不是胡來嗎!
思索間,紀行也看見老萬了,腦中靈光一現,飛快小跑了過來。
老萬見此更加心疼,蒼天啊,小郎君瞧見他們這些下人何時這般急切過?定然是在學堂受了莫大的委屈啊,不行,他這就要將小郎君帶回去!
他趕忙加快腳步,兩人一碰上,同時開口:
“萬叔,你帶了多少銀錢?”
“小郎君,我這就帶你離開!”
話音落下,紀行皺眉:“離開?什麼離開?”
老萬義憤填膺:“自然是離開這苛待人的學堂,再也不來了!”
他原以為這話一出,小郎君定會喜極而泣,哪知紀行當即一蹦三尺高,大聲道:“胡說!誰說我們學校苛待人了?我們學校好著呢!除了這裡,我哪都不去!”
瘋了不成!
他在這不僅有地有店鋪,甚至等任務完成後,還可隨心所欲,做什麼都行,連在自己家都沒這般痛快過!這麼好的學校,這麼好的老師,誰要帶他走,除非從他屍體上踏過去!
老萬震驚了……這,這真是昔日為了不去學堂,能被老爺拿著馬鞭圍著府上跑十圈的小郎君嗎?這才多久啊,竟然轉性了。
“那小郎君這是?”
“以後不許喊我小郎君,要叫我紀掌櫃!”紀行前一秒還在嘚瑟自己如今有多了不得,緊接著,臉又耷拉了下來,因為他從未想過生意會這般難做啊。
最初他還以為只需要舒舒服服的坐在店中,便會有源源不斷的銀錢自動入賬,哪知等了又等,即便絕大部分孩童都出去攬客了,可最終願意來店裡的客人卻沒多少,真正掏錢購買的便更沒幾個了。
紀行今日是下定決心要一雪前恥的,哪裡還坐得住,便也同大家一起出來了。
等真正走出店鋪,他才知曉,想攬客,不是靠著簡單的試吃就能行的,有免費的試吃,確實能吸引不少人,可大部分吃完就走,以至於還沒賺錢呢,便先虧了許多。
紀行都快急死了,本就脾氣大,氣性上頭,直接同那佔便宜的老倌大吵一架。
老倌也不是好得罪的,當即躺在地上又哭又鬧,控訴他們店裡的東西不乾淨,給他肚子吃壞了不承認,還威脅要打人。
涉世未深的孩子們哪經歷過這些,又氣又不知如何是好,最後賠了不少東西,才將那老倌送走,發生了這事,願意進來買東西的客人便更少了。
幸好瞧見了老萬,紀行終於高興了幾分:“你帶了多少銀錢?快,隨我去多買些東西……這是什麼?”
紀行終於看見了老萬懷中的紙袋,感覺裡面的東西很是眼熟,剛想探頭仔細瞅瞅,老萬趕忙一把捂住。
先前在那間店鋪被孩童們哄得呲著個大牙傻樂,現在知道那竟是自家小郎君的對家後,老萬簡直心虛不已,忙扯了個話題隨意揭過。
紀行興致勃勃將人帶去鋪子裡,又帶著組員們將那最貴最難賣的東西拿了滿滿一大桌,老萬定然是要為自家小郎君捧場的,可他忘了自己手頭上向來不帶太多銀兩,所以當荷包解開,傻眼了——
方才買了太多東西,這下沒錢了!
看著桌上無比寒磣的兩塊碎銀,紀行也傻了,他還指望著老萬直接包下整間店呢,這麼點錢能幹什麼!
“你快些回去拿錢。”
老萬皺巴著臉,這肯定是不行的,他住的太遠,店鋪裡的銀兩又不能隨意挪動,便說不若下午讓夫人來送銀錢吧?
可話音剛落,被一旁的孩子們急忙打斷了:“絕對不行,校長最厭惡這種舞弊的!”
大家確實是捧著紀行,可心中最怵的還是程菀,即便老萬說他們送錢來,也是正大光明買東西,如何會被發現?
但大家還是將腦袋都搖出了殘影,雖說他們也不知道校長會如何發現,但心中就是篤定絕對瞞不過校長。
其實紀行心中也跟著打鼓,尤其是想起之前挨的餓,昨日犁的地,再一想笑盈盈的程菀,便是一個機靈,“對對,還是算了吧。”
老萬更加震驚了,這清北技校的校長究竟何許人也,能令小郎君這般老實?要知道,哪怕是面對五大三粗的紀將軍,小郎君也是能梗著脖子對著幹的。
看來,那校長肯定是人高馬大,虎背熊腰,肌肉虯結的彪形壯漢了。
老萬突然有了一招:“小郎……紀掌櫃,不若你們也抽獎吧。”
他雖然也是掌櫃,但賣首飾和吃食不是一碼事,還是想到了方才那間店鋪的活動。
紀行眼前一亮:“妙啊!”但是三五個雞蛋太過廉價,抽便要抽個大的,二十個雞蛋起步!
等到將需要的雞蛋買了回來,大家開始更加賣力的攬客,顯然,這麼多雞蛋的誘惑力是很大的,且泡麵這些本就是京城暢銷的吃食,很快就吸引來了不少人。
可紀行只知道抽獎,從未想過機率如何,再加上他從不將這點小錢放在心上,以至於中獎的人尤其多。
訊息傳出去,越來越多的客人跑了進來,店鋪瞬間變得人擠人。
紀行樂開了花,這哪還需要再去攬客啊,孩子們又是收錢,又是拿貨,還要站在椅子上維持秩序……忙活的不亦樂乎,等到最後氣喘吁吁回到總店時,卻見裡頭空空如也,只有程菀的身影,一個孩子都沒有。
紀行喜出望外:“我們是第一?我們真的是第一?!”
其他孩子更是激動,雖然方才貨物賣完便已高興無比,可發現他們竟然是第一個回來的後,那更是忍耐不住喜悅,當即又笑又跳了起來。
等孩子們歡呼完了,程菀才找到機會插話:“今日不比速度,要看盈利哦。”
紀行拍著小胸脯保證:“老師您放心,我們必是第一,還有誰能像我們一樣將貨物全都賣光?”
他就只後悔沒多進些,方才好多人沒搶到,都遺憾的不得了呢。
程菀笑了笑。
雖說是孩子們自主經營,但她不可能什麼都不管,早就派老師們分別跟了過去,只是提前叮囑過,若非遇到真正無法解決的麻煩,不然絕不能干涉孩子們的自主決定。
也因此,對於每間店鋪上發生的事,程菀皆一清二楚。
過後不久,其他小組也一一回來了,等到人終於到齊後,程菀宣佈:“今日小掌櫃們都辛苦了,現在便將今日進賬都拿過來,劉老師開始對賬。”
孩子們早就迫不及待了,當即抬著沉甸甸的小錢箱往前走,送到了還不願意離開,非要站在自己箱子旁守著,就怕老師會弄錯。
“我的定是最多的,可別被誰偷換了。”紀行得意洋洋道。
戚逢驍和夏侯毅皆白了他一眼:“你那看上去就少得可憐,誰稀罕換?”
滿滿一小木箱,又是銅板又是碎銀的,肉眼確實看不出來誰多誰少,況且決定輸贏的最終還要看成本多少。
首先核對的俞朝盛這一組,其實都用不著老師們動手,直接從另外的小組裡選人來數錢。
小對手們生怕多數了,簡直鐵面無私,而俞朝盛等人又生怕他們少數了哪怕一個銅板,遇到那速度快的,還非要讓人停下來使勁撚了撚,就怕有銅錢黏在一起了。
最終數出來是:“一千六百零五文。”
劉義算盤撥的飛快:“元寶組,拿了粗麵六斤,總共四十八文;白糖兩斤,總共七十文;泡麵……合算下來,成本為……”
元寶組的孩童們呼吸都停滯了,緊緊攥著拳頭,目不轉睛的盯著劉義,直到下一秒傳來:“一千四百五十文。”
“一千四,我們賺了一千六,是不是成功了?是不是成功了?!”
早已經上了快一個月算術課的孩子們,當即化身小文盲,先是著急去扯同伴們的衣袖,而後齊刷刷扭頭望向老師,直到劉義笑著點頭道:“對,任務成功,且賺了一百五十五文。”
緊繃的心絃終於落了地,孩子們大笑著歡呼起來,緊緊的抱在一起,尤其是俞朝盛,忍不住望天大喊:“太好了太好了!我們的資產保住了!”
一旁的紀行等人十分不以為意的冷笑一聲,才一百多文就樂成這樣?真是目光短淺。
但很快,他們便樂不出來了,因為隨著一個個賬目被清點,夏侯毅和戚逢驍小組雖說都完成了任務,可淨利潤都比不上俞朝盛,甚至最先回來的紀行一組,連保t?本都失敗了。
聽到劉義說出自己小組離本金還差兩百多文時,紀行急得跳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不僅是他,一眾組員們也無法接受,他們的生意那般紅火,賣的那麼快,怎麼可能連本錢都不夠?
直到沈北走了出來,拿出夫人叮囑他紀錄的資料,上面不僅有紀行這一組的店鋪都發生了什麼,連時間都寫的清清楚楚:
“午時三刻,因賠償損失了四包泡麵,兩個麵包,合計為五十文;未時一刻,因有人偷盜,損失蛋糕,十二文……”賠償的,被偷的,試吃的,以及後來買雞蛋的,若不是這一組進貨較多,虧本定會更厲害。
沈北開口,孩子們才知道原來他們所作所為,老師們都是知曉的,驚訝之餘,紀行終於憋不住了:“你們分明就在外頭,為何那老倌訛詐時,你們不出來幫忙,就看著我們被騙嗎!”
他分明已經很努力了,昨天或許還能說他偷懶,可今日不論是攬客、扯著客人殷勤招呼,亦或是幫客人拿貨,一趟趟來回跑,手腳半點不敢鬆懈,並不比任何人做得少。
拼盡全力只為了能扳回一程,誰知依舊輸了,連俞朝盛都能反敗為勝,為何他就不可以!若是老師能站出來,能阻止那一切,明明他們就不必輸的!
從昨日便積攢下來的怨氣、委屈與疲勞瞬間爆發,紀行哆嗦著肩膀,原還想忍著,可當豆大的眼淚不受控制滑落眼眶,噼裡啪啦砸在衣襟上時,他終於扯開嗓子嚎啕大哭了起來,身子一抽一抽的,哪還有昔日的不可一世,不過只是受了委屈的普通孩童。
程菀讓程若與藜麥先將紀行和其他幾個哭泣的孩童帶走,而後看向所有人:
“一開始我便說過,無論是店鋪還是田地,皆是屬於你們自己的資產,想勝,那就必須憑藉自己的努力用心打理,將它們經營的有聲有色。
你們當然可以尋求幫助,可老師們絕對不會像平常學習與生活中那般無微不至的關懷,否則又何必大費周折的做這些?否則你們又和昔日需要靠父母庇護的雛鳥有什麼區別?
若害怕擔責,現在就能提出來,資產收回,退出比試,回到平常普通的學校生活中去。”
意識到老師不是在說著玩,孩子們趕忙開口:“我不怕,我不要退出!”“老師,我們定能堅持下去的!”
孩子們確實累,輸掉比試後的失落也半點不假,可這場歷練帶來的全新滋味,他們從前在家中亦或是其他學堂永遠感受不到的。
現在比試才剛開始,他們揮灑汗水,就等著田地間糧谷充盈,碩果累累;等著店鋪站穩腳跟,蒸蒸日上……親手將屬於他們的一切打造的越來越好。
這些都還未實現,誰捨得退出?
一時間,孩子們全都異口同聲大喊了起來,程菀這才笑著點頭,又說了幾句調動大家鬥志的話,便繼續算束哥兒這一組的收益。
並不是程菀冷血,也不是她偏心,只顧著束哥兒,不在意紀行。
只是紀行這般,必須要同他講道理,將其中關鍵都說清,不能草率行事,可孩子上頭那是什麼都聽不進去的,得讓他先冷靜下來才行。
而若是過於放大紀行的脾氣與不滿,只會令其他小組,尤其是獲得優勝的孩子們不自在。
程菀從前就親眼見過,就因為排第二的孩子不滿結果,大哭大鬧,滿地撒潑,所有老師都去安慰他,卻將排第一的小孩冷落在了一邊。
小孩辛辛苦苦拿到第一,付出的汗水與努力並不比任何人少,卻因為第二名大哭,便連慶祝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會惹來非議。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可優秀的孩子更不應該被牽連,這不公平。
程菀那一番話將氣氛重新拉回正軌,當劉義說出束哥兒這一組回本成功,且盈利了三百一十文時,震耳的歡呼陡然爆發,驚得枝頭正忙著啄食樹籽的灰喜鵲身子一晃,慌亂撲稜著翅膀站穩後,忙歪著頭俯瞰下方。
就見一群小少年正相擁雀躍,笑得前仰後合,此起彼伏的喊著什麼“大聖大聖,戰無不勝”,眉眼間飛揚的意氣,似是比天邊灑落的暖陽還要奪目耀眼。
——
“坐,身上可還疼痛?”
今日回到學校時,程菀便預先通知過,讓小組長們分批次來辦公室,設定遊戲最主要的目的,是要讓孩子們成長、學習、糾正陋習,程菀相信事教人才能刻骨銘心,可孩子們閱歷尚淺,在自身經歷感悟之餘,更需要老師來引導。
所以程菀一早預備了,每兩日的經營過後,便要將小組長和問題較大的孩子們叫來單獨談話。
今日第一個是戚逢驍,方才的比試,他們小組拿了第四,雖與第三的夏侯毅只差了幾文錢,可他心裡難受極了,見到程菀便立即開口:“老師,我真的不明白我為何會輸。”
分明他已經很努力了,比紀行要努力多了。
程菀笑著道:“那你自己覺得哪裡存在問題呢?”
程若前去觀察時將這組的情況一一紀錄了下來,一開始,一切還比較正常,戚逢驍運氣不錯,選到的店鋪其實是人流量最高的,加上賣力攬客,很快便有了進賬。
但很快,問題出來了,他拿的成品不多,會廚藝的孩子又太少,等到後頭再來顧客時,貨架已經空了,大家想方設法的留客,可哪個顧客有這種耐心,直接轉身便走。
戚逢驍慌張的不行,只好趕緊去催膳房那邊快一些,孩子們一著急,烘烤出來的麵包,不是糊了,就是沒發好,總之味道奇奇怪怪,最終靠著降價才艱難的賣了出去。
戚逢驍自然也知道是這一環節出了岔子,他癟著嘴:“是我不懂做生意,想的太簡單了。”
他確實將一切想的太簡單了,這次失敗實際是由各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但問題要逐個解決,
程菀最希望他能意識到的是:“你從未接觸過這一行,會這般自然正常,可在此之前,有沒有人提醒過你呢?”
戚逢驍想起有個小組員說過,要將價格定高一些,這樣才能拖延時間,若是時間充足,膳房那邊便不會慌張犯錯了,他急忙問道:“所以,我應當聽他的嗎?是我太蠢笨了嗎?”
“自然不是,你擔心價格過高,令客人不滿,這當然很有必要,可你若是將組員提的建議放在心上,便不會被這個意外攪的措手不及了。
就連昨日也是,你選擇組員去纏繭,僅僅只是在三人中做出的選擇,可卻沒想過,在田地間,分明有力氣更小的人選,那麼,若是你詢問大家的意見,讓他們去纏繭,將體力充沛的人留下來幹活,是否才是最佳選擇呢?”
程菀早在開學第一日就同程若說過,這些孩子,最大的問題便是自傲自大,目中無人,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成長環境賦予的特性。
那些庶出孩童應當明白討好的前提是令自己變強,而這些世家子弟也應當學會尊重。
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有多少不可一世的英雄豪傑是栽倒在無名小卒手中?就連去了官場上,也絕少不了小官的助力。
自然,除卻這些,更應當尊重普通百姓。可如同束哥兒般天性良善的世家子弟並不多,若是直接說什麼要憐愛百姓,誰會放在心上?
所以,得先讓他們學會顧忌,心中有了顧忌,才不敢輕視,才不會草芥人命。當官者,只要能真正做到這一點,那便算得上是及格線以上了;權貴子弟真能知曉這個道理,即便是頑劣,那也不會釀成大禍。
可學會尊重,又有前提——得讓他們知曉即便是門第低微之人,亦有長處,不可輕視。
衍生到這場遊戲中,便是讓組長們明白,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小組,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資產,只有合作,才有勝利的希望。
戚逢驍怔愣住了,是啊,若是他將組員的話放在心上,即便不採納,也會有所防範,可是他沒有,他想都沒想就否決了,甚至還在怪那人拖累了大家的時間。
程菀笑道:“這便是,兼聽則明。”
不止戚逢驍,夏侯毅也是這個問題,但俞朝盛就有些不同了,他同樣瞧不起地位比他低的組員,可卻會搖擺不定,原因很簡單:“告訴老師,你是不是怕承擔責任。”
俞朝盛胖乎乎的臉上滿是驚訝,不等他反駁,程菀便接著問道:“可是今日說要繼續任務時,你分明也滿臉堅定,為何要害怕擔責呢?”
俞朝盛糾結的手指都要攪成麻花了,可程老師看過來的視線,就好像孃親一般,令他忍不住開口道:“我、因為我不想輸……”
俞家情況與魏志遠家差不多,但要更加複雜些。
他家總共有九個孩子,除了俞朝盛外,其他皆是女子,他是最t?小的,也是唯一的嫡子,按說他應當是萬眾矚目的,最初也確實如此。
可隨著他日復一日的長大,資質越發平庸,而八個姐姐卻是各有各的優秀,因此,每當父親看見他,便是各種不滿。
而母親和祖母則會一味的護著他,越護著,父親越生氣,甚至還說出要讓八個姐姐都招婿,光耀俞家的門楣,母親一聽這話氣的大拍桌子,說他可是嫡子,只是太小了,等他長大,定然不會輸給任何人……
每到這時,俞朝盛就會鬱悶不已,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口一口的吃東西,將肚子填的飽飽的,似乎就不會難受了。
他吃的越多,父親越罵他,越罵,他就越害怕……
俞朝盛哆哆嗦嗦的說完,人都離開凳子半截了,哭喪著臉道:“老師,我又餓了……”
程菀哭笑不得,拿出一塊糖遞到小孩嘴邊,俞朝盛忙一口含住,用力的吮吸了起來,程菀輕輕捏了捏他小福娃般的臉蛋,道:“老師可以幫你,讓你父親日後少訓你,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俞朝盛圓溜溜的小狗眼頓時亮了起來,程菀從抽屜裡找出一個小本子,這是與束哥兒相同的隨身筆記本,“日後,你可以問大家問題,但不論你做出了什麼選擇,都要記下來,並分析利弊。
就好比今日進貨,你聽從了組員的建議多備些,利是盈利空間大,更有把握獲勝;弊是回本風險也高。”
父母其實皆對他抱有期待,可一個是盲目信任,一個是恨鐵不成鋼,上頭還有十分優秀的八位姐姐,以及溺愛的祖母,俞朝盛會養成這種性子並不奇怪。
若是程菀,便會竭盡全力培養八個閨女,只要小兒子不鬧事,快快樂樂的長大便好,但俞家人顯然不這麼想,只看將他送來當伴讀這一件事,就知道俞家日後還有的爭執。
俞朝盛現下與其說是怕輸,更深層面是焦慮,這才導致他優柔寡斷,搖擺不定,所以,戚逢驍等人的當務之急是:學會尊重普通組員前,而俞朝盛,更應該專注解決他的心理問題。
父母那邊肯定要溝通,可他自己也應當努力緩解,若是能對生活中的所有選擇都做出分析,長此以往,他才能更加明晰,堅定,不論俞家未來會怎麼樣,至少他能知曉自己為什麼要做出這些選擇,與自己和解。
怕小傢伙偷懶,程菀還特意道:“只要你能做到,那麼每個星期,我都會請你吃從未嘗試過的好東西,炸雞、烤肉、辣條,保證你心滿意足。”
俞朝盛當即如同聽到了肉骨頭的小狗,激動的連連點頭。
之後,便是紀行。
雖說早就沒哭了,但走進來時,卻是臭著個臉,似乎很想顯示出自己的憤怒,可高高噘起的鴨子嘴,卻令程菀忍俊不禁。
紀行一秒破功:“老師,您還笑!”
程菀:“我不是笑,我只是很欣慰。欣慰你今日收穫到了許多。”
“收穫?我都墊底兩日了!”紀行更憤怒了,下一刻聽程菀問道:“那若是你下次再遇到故意訛詐和偷竊之人,你會如何?”
紀行想也不想便直接道:“我會報官!定要讓官府收拾他!我會和其他同學在店鋪四周守著,決不許任何人偷東西。”
他太氣了,以至於回來的路上都一直在琢磨這事。
“所以,你明白老師為何不插手了?若是沈老師出面,下次遇到同樣的事,你們依舊會慌張失措,可現在即便老師不在,你們也知道該如何處理了。”
程菀笑道:“只是犧牲幾十文,便能讓你們學習到這麼多,難道不值嗎?”
紀行怔住,他心中知曉老師說得對,可他還是咽不下那口氣:“但是我輸了,現在只有我輸了兩次了!”
“做生意、種地,那都不是一錘子買賣,即便你這兩日贏得再光彩,之後若是掉以輕心,只會輸的更慘,更何況,你輸只是因為訛詐和偷竊嗎?”
見他面露茫然,程菀直接將劉義方才的賬本拿了過來:“紀行,你會輸,最大的原因是你不拿錢當錢。
其實你的策略沒問題,就算只靠成品,能賣出來,自然也是有不少的利潤,甚至可能比旁的隊伍做得更好。但關鍵是,你太大手大腳了。旁人還價,你就隨口答應,抽獎的雞蛋更是一出手就二十個。
你會這般,是因為從前手裡的錢都來的太輕易,衝爹孃張個口,伸個手,就有源源不斷的進項,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爹孃的錢,賺來又有這麼輕易嗎?”
紀行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程菀卻打斷了他:“不必著急回答,明日便放假了,這就當我為你佈置的家庭作業,你回去好好問問你爹孃,週一再來回答我。”
“母親,我也有做錯的地方嗎?”
瞧著大家一一被叫來辦公室,最後的束哥兒出現在門口,就怕自己也犯了錯誤。
“自然沒有,束兒做的棒極了。”程菀衝著他招招手,小傢伙立即撲到她懷裡來,都不用程菀問,他便興奮的將這兩日感受到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程菀認真的聽著,束哥兒確實沒什麼需要改進的,可最令程菀擔憂的,依舊是他討好型人格傾向,“那束兒會覺得累嗎?”
“當然不累!母親,我覺得可有意思啦!”束哥兒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但他真的很喜歡這種大家一同奮鬥,齊心協力的感覺,比平日上課都要好玩許多。
“行。”瞧著小孩臉上再無任何陰霾的笑容,程菀笑道,“束兒只需要記住一點,過程比結果更重要,所以要讓自己快樂,不要做委屈自己的事。”
這於束哥兒自然也是好事,他本就是人際交往方面的天才,趁著年歲小時,多和不同的人接觸,多經歷不同的事,都會成為他長大後的財富。
束哥兒同母親說的眉開眼笑,正欲回宿舍時,就看到父親來了,連忙跑過去,又將這兩日的事說了一遍,還要拉著謝鈺之去看外面的積分榜。
等同兒子聯絡完感情,謝鈺之坐在程菀對面,由衷感嘆:“夫人,真抽不出空去樞密院走一趟嗎?”
他今日特意來的早一些,恰好碰到程菀正在同孩子們談心,因為程菀已經瞧見他了,謝鈺之便也沒特意避開,在門外駐足了片刻。
一開始,只是好奇夫人處理公事的模樣,哪怕他已經見過了許多,可每每見此,謝鈺之都覺得這樣的程菀彷彿在發光一般,令人挪不開眼。
可聽著聽著,他便不由感嘆,難怪清北技校能發展的這般快,一切都是有跡可循,對於這些孩童,程菀甚至比他們父母還要更加了解些。
這般看來,他是否對下屬們都太過嚴苛了,難道也應該像夫人這般時常關懷嗎?
程菀笑道:“這便是一個猴一個拴法了。不過,郎君,你改天能否替我邀俞大人去茶館坐坐?尋個你也有空的時候。”
除非是學子犯了事,現在很少會有家長來學校,俞朝盛本就膽小,若是冒然留俞大人在學校談話,就怕他和其他孩子會瞎想,還是約在外頭好一些。
“當然。”
謝鈺之琢磨片刻,還是將昨日有關太學的事說了出來,他聽程菀說過肖林川等人,但也不知曉是否與他們相關。
“果真?”程菀皺眉,肖林川他們確實說過在學校受到前進的排擠,手頭才會那般拮据,難道現在已經發展到了打人的地步?這都快秋闈了,這群人怎麼還不消停。
“我已同司成談過……”
程菀搖頭:“郎君不知,很多事先生出馬根本沒用。”
謝鈺之沒體會過校園生涯,但程菀是經歷過太多的,學生間的霸凌,只靠老師,效果並不大,除非這老師鐵了心的要整治,但放在太學可能嗎?
若是老師真願意管,肖林川他們還會被擠壓到露宿街頭?
想起那一張張質樸又瘦削的臉,程菀輕嘆口氣:“明日請束哥兒幫忙打探一番吧。”
——
第二日,清北技校第一次月假。
“黎哥兒,勇哥兒!”束哥兒熱情的呼喚著自己許久未見的小夥伴,當宋黎和夏侯勇走近後,他和夏侯毅、周堯三人全都震驚了,“你們怎的變得這般憔悴了?”
說到這個,宋黎二人便有倒不盡的苦水,那眼淚簡直說來就來。
元宵開館後,太學也如清北技校般,擴大招生,原先的一個班,發展到了現在五個班,還像外舍、內舍、上舍這般實行黜落制。
也就是每月考一次,考試最好的分為啟修班,之後依次排列去其他班,若啟修班的下次被人超過了,便要立即滾蛋。
月考,太學普通學子也是有的,可那些都是即將下場的成人了,他們一群孩子,未免也太刁難些,且考不過就要降級,還會一一通知家裡人,這誰受得了?
束哥兒忙給兩人擦眼淚,周t?堯還特意遞了甜甜的甘果茶來,“所以,這便是我們前些日子找你們,一直沒回應的原因?”
夏侯勇拿出喝酒的架勢,將茶一干而淨,“哪還抽的出空來,若是不學,就趕緊趴在桌上睡一睡,否則上課打盹,老師的戒尺就敲過來了。”
宋黎特意看向束哥兒道:“我們還好,倒是你那表兄,王溪山,那簡直是累的精氣神全無,那日我在宿舍瞧見他,差點以為遇見吊死鬼了呢!”
束哥兒不解:“可是他學習不是十分優異嗎?”
“我原先也這般覺得,後來勸他歇一歇,別熬壞了身子,他卻說自己並不聰慧,若還不認真些,定要淪落去其他班級的。”宋黎說完,在聽說束哥兒他們這幾日的別樣活動後,同夏侯勇二人那更是抱頭痛哭,羨慕的眼淚流不盡。
一眾小蘿蔔頭們長吁短嘆的說了半天,束哥兒問出肖林川等人的事。
大家雖然聽過有太學學子來抄書,可並不知曉這些人的身份,外貌,夏侯毅道:“勇哥兒,不如你去找表兄,讓他幫忙打聽一二。”
夏侯家人丁興旺,那所謂的表兄雖是旁支的旁支,可夏侯毅二人都是本家的,請人幫忙,說一嘴就行。
夏侯勇點頭:“好。”
今日太學不放假,他們也是趁著午膳時間溜出來的,等說完後,便急匆匆離開了,而夏侯毅和周堯原想回家,但聽聞太學恐有欺凌事件,便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索性留了下來。
原以為夏侯勇那邊要等許久才有信,哪知不到一刻鐘,牆邊的鈴鐺就搖晃起來,早早守著的束哥兒趕忙將紙杯放在耳朵旁。
只聽到一句急促的:“束哥兒你還是快讓程老師想想辦法吧,聽說好幾個學子高燒不退,恐有性命之憂啊!”
作者有話說:
順利加更!驕傲挺胸!
小劇場(這個有點長,大家放心,作話是免費的哈)
今日是第一次賺到錢,為了讓大家真切體會到辛勤勞動的成就感,程菀索性將賺得的銅錢都分了下去。
小組賺的少些,那便少分些,多些,就多分。
至於虧本的,校長大度拿出自己的荷包,也一人分了一文錢。
附上一句:“老師相信你們下次定能成功。”就將一眾孩子們感動的眼淚汪汪。
大家不是沒收到過零花錢,但這和平日父母給的不一樣,這可是他們辛辛苦苦賺來的,其中感覺與喜悅便尤其不同些!
捧著銅錢笑的眉眼彎彎,最後聽見外頭傳來叫賣糖葫蘆的聲音,孩子們就跟撒歡的小羊羔似的,一大群舉著銅錢出去買糖葫蘆。
束哥兒也不例外,但他不是去買糖葫蘆的,而是在周圍的店鋪買了個寬敞的木盒,而後交給坐在板凳上的儼哥兒。
今日儼哥兒照例跟著程菀,可他不是無所事事,他在專心致志的照顧自己的蠶寶寶呢。
蠶醒著,他就拿葉子餵它們,蠶睡著了,他就眼巴巴瞧著,似乎是怎麼都瞧不夠,嘴上還唸唸有詞。
程菀湊過去一聽,才知道他是在給這些幼蠶起名字,一個叫束哥,一個叫儼哥,一個叫姐姐,一個叫程老師……
程菀哭笑不得,怕他無聊,問他要不要畫畫,特意在紙上畫了那種Q版蠶寶寶逗他。
儼哥兒喜歡極了,也跟著畫了起來,當然了,畫一會兒就要問一句束哥。
程菀解釋,他過會兒又接著問……不過好在有蠶和畫畫哄著,沒鬧著要去找束哥兒。
束哥兒將盒子遞給他,說:“將一半的蠶放在這邊來吧,吃葉子就沒那麼擠了。”
儼哥兒認真想了想,指著舊盒子:“束哥和我”又指著新盒子:“姐姐、老師”
兩小隻針對蠶寶寶的搬遷問題,商量的認真極了。
夏侯毅舉著糖葫蘆走進,強勢插入兩人之間,將糖葫蘆遞給束哥兒:“給,可好吃啦。”
束哥兒笑眯眯:“謝謝毅哥兒。”
夏侯毅意有所指:“我可不像某些人,就只會麻煩你,連你的工錢都用在他身上……”
束哥兒剛想阻止,可一旁的儼哥兒已經生氣了,指著夏侯毅大喊:“壞!”
說著,還揚起手,夏侯毅以為他終於要露出真面目揍自己,非但不躲,還特意將頭仰的高高的。
哪知下一秒,一條食指那麼長的蚯蚓從儼哥兒的手心裡飛出來,砸在了夏侯毅的肩膀上。
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蟲子的夏侯毅當場化身竄天猴:“啊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說著就朝著儼哥兒撲去,束哥兒趕緊攔在兩人面前拉架,周堯也一同插了進來。
正巧被不遠處生悶氣的紀行瞧見了,見夏侯毅要打儼哥兒,心想他必須為三皇子出氣,然後撲過來就要打夏侯毅。
束哥兒霸氣護友,攔著紀行,儼哥兒見此也衝了過來,局面瞬間就變成了所有人對戰紀行一人。
本就渾身不爽還要被針對的紀行:啊啊啊啊啊你們清高!你們了不起!我再也不要搭理你們了!
而程菀在看到儼哥兒手中一直抓著一條蚯蚓時,險些當場裂開!
怎麼回事!儼哥兒今日不都老老實實跟在她身邊嗎?什麼時候抓了一條蚯蚓啊!
她趕忙想上去拉架,卻被馬車裡的柔嘉阻攔了:“暗衛瞧著呢,既打不出問題來,那便隨他們吧。”
她最想看到的不就是儼哥兒能像所有正常孩童那般能跑能鬧嗎?現在看到這些,她滿心歡喜,如何捨得阻攔。
瞧著她不自覺又在流淚了,程菀輕嘆一聲:真是奇怪,弟弟一日比一日好,姐姐卻越發愛哭了。
如果您覺得《繼夫人只想雞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9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