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 才剛用過早膳,夏侯夫人就站在正院門口東張西望了起來,等了又等,不放心, 又挪到前院, 在前院晃悠了幾圈, 實在是忍耐不住了, 索性來到正門外翹首以盼。
英國公哼笑:“你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二丫頭回來了。”
二丫頭便是夏侯夫人剛出嫁沒多久的女兒, 聽到英國公這麼說, 夏侯夫人有些沒好氣。
畢竟二丫頭是嫁去自己孃家,知根知底, 嫁過去是享福的,可她毅哥兒呢,才九歲,便被這黑了心的爹使去什麼勞什子破學校當小細作!
可以說, 自從夏侯毅入了清北技校開始,夏侯夫人就沒睡好過一日, 夜裡做夢都是夏侯毅的細作身份被那幾個伴讀識破了,又是被謝家的世子夫人打,又是被柔嘉公主罵, 而後關在柴房裡連飯都不給吃……
她好幾次都想去將人接回來,可每次去到學校外面, 連正門還未進,就被那門衛給請出來了。
偏偏英國公又不肯出面,她又忌憚程菀的世子夫人身份,不能硬闖, 如此這般,便更肯定夏侯毅是在學校裡受了莫大的委屈,不然怎麼連孩子面都不給看一眼,太學那即將下場的學子們都沒這般提防的。
說話間,馬蹄聲由遠及近,夏侯夫人見是自家的馬車,遠遠的便迎了上去:“我的兒,怎的這麼晚才回來,快讓娘瞧瞧,是不是瘦……胖了?!”
夏侯毅拉開車簾跳了下來,夏侯夫人想象中的憔悴、消瘦統統沒有,不只是胖了,而是身板看著就壯實了不少,甚至還長高了。
整個人神采奕奕的,和昔日每每從太學回來,被繁重功課折磨的無精打采,那簡直是大相徑庭。
這倒不是誇張,畢竟現在尋常人只要能吃飽罷了,即便是富貴人家的孩童,更多在意的也是吃食的貴重與口味,但在清北技校則是不同,一日三餐都是經過科學調配的,可以不好吃,但各種營養絕對充足。
再加上平日又是體育課又是跑操的,想不變高變壯都難。
夏侯夫人當即就愣在了原地,原先的各種抱怨,以及要求夏侯毅退學的話直接梗在了喉間,這,這怎麼同她想的完全不沾邊?
這還不算,夏侯毅一下車,同他娘行了禮後,便立即看向英國公:“爹,我能同你一道去軍營瞅瞅嗎?”
景朝軍營計程車兵們,不打仗時除日常操練外,還需自己開墾種地,英國公雖說沒什麼真本事,但他好歹武藝出眾,又有先後的關係在,便是這些屯軍的統帥。
夏侯毅在回來的路上便想好了,雖說這兩次的比試他都不是第一,可耕種一事太過繁瑣,比經商更麻煩些,正好他爹管著的屯軍們也開始種糧了,他就藉此機會去耕地裡觀摩一番,先所有人一步將本領學到手,就不信下次還輸!
夏侯毅雄心壯志,眼裡都要迸出火花來。
“好!好樣的,真不愧是爹的好小子!”英國公激動大喊,瞧瞧,他就知道他兒子不一般,過去成天便是跟著一群公子哥們跑馬傻樂,現在竟主動要求去軍營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夏侯毅定然是想多學本事,好將謝家那個謝束踩在腳底,再勝過其他幾個伴讀,一人獨享三皇子的信任與喜愛!
英國公暢快大笑,殊不知整個俞府比他還要震驚。
雖說俞朝盛去了清北技校,俞夫人不像夏侯夫人那般擔憂,但也好不到哪裡去,同俞老夫人一起,也是早早就等在了大門口。
俞大人本就不喜她們這般嬌慣俞朝盛,在他看來,俞朝盛會變成現在這般懶散、懈怠、愚鈍,全是因為母親和祖母的嬌慣。
見俞夫人與老夫人對著他無微不至的噓寒問暖,連一日尿幾回都不放過,當即就垮了臉,讓俞朝盛同他一起去書房,要考校他的學問。
俞夫人當即就不樂意了,“盛哥兒才回來,都未喝口茶鬆緩鬆緩,你便要帶他去書房訓他,他是你的獨子,不是官署裡聽任你差遣的下屬,怎可這般苛待?”
俞大人:“他若是好好學了,爭氣些,我又如何會苛責他……”
兩人當即就這般爭執起來,俞夫人氣得不行,當即就想帶著俞朝盛離開,誰知一扭頭,卻見俞朝盛站在不遠處,正在聚精會神的寫著什麼,一邊寫,還一邊若有所思。
“我沒瞧錯吧?那當真是我們家盛哥兒?”俞老夫人驚呆了,以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不止她,所有人皆是如此。
畢竟俞朝盛長這麼大,手裡拿過吃的,拿過玩的,就是沒拿過任何與學習有關的物件,甚至昔日俞大人將他關在屋裡讀書,他吃完糕點吃杯子裡的茶葉,最終連書都開始啃了,卻依舊不肯靜下心來學兩個字。
可現在竟然走路都在學習!
一片寂靜中,俞朝盛終於按照程菀的指點,將方才遇到的難題在紙上紀錄下來—他很多字不會寫,只能寫寫畫畫—思考一番,還是決定先同爹去書房,雖說他不能馬上吃東西,但好歹比他爹生氣要好,利大於弊。
“爹,我同你去……爹,你怎麼這樣瞧我?你是想哭嗎?”
俞大人是真的想哭了,蒼天開眼,蒼天開眼啊!
他都顧不上去書房了,趕緊叮囑俞夫人:“快些備禮,多備些,屆時我一定要親自給程校長送去。”
俞夫人的激動可不比他少一星半點:“我也要去!我要親自同程校長道謝。”
同一時間,紀行也回到了府上,按理說,他好不容易自由了,應當是立即呼朋喚友去城外賭獸跑馬,可他正欲帶著厚厚一沓銀票出門逍遙時,突然想起了校長問他的那個問題。
他轉身來到他孃的屋裡,“娘,您經營家中營生是不是很辛苦?”
香料和珠寶斷貨,紀家最重要的資產直接瘸了兩條腿,最為難的是,並不知曉北邊何時才能真正太平,紀夫人這段時日急的舌頭上都起了個大泡,晚上覺都睡不舒坦,日日得空就往外跑。
得尋法子補上這個空缺便罷了,還得將一切藏在肚子裡,不與人說。畢竟若是下頭的人知道主子慌成這樣了,只會更加慌。
可現在,往日除了吃喝玩樂,從不關心家中庶務的幼子突然出現,還滿是關切的看向她。
這一刻,紀夫人只感覺鼻尖湧上一股酸澀,她笑著將紀行輕摟在懷裡,如同他還小時那般揉了揉他的腦袋,看著少年已經抽條的身姿,嘆了一聲:“孃的行哥兒真是長大了,懂事了。”
紀家長期身處邊疆,家中又皆是粗枝大葉的武將,父母與孩子之間雖不像普通文人家那般講究,可紀行自詡是七尺猛將,許久前就不喜他娘對著他關切囉嗦了。
但現在聽著孃的低語,他便明白,老師說的沒錯,掙錢並不是他想象中那般輕易的事。
紀行伸出手,緩緩回抱住了母親,而後趁母親不注意,將那疊銀票放在了手邊的圓桌上。
……
到了二月底,運河已經徹底化冰,恢復了昔日的繁忙,範世明也來同程菀辭行了。
程菀早知他要走,便趁他不知曉時,將這事同學校裡的孩子說了,“大家早就預備好了給範老師一場暫別宴呢,若是有空,定在明日晚上可好?”
範世明先是無比驚喜的一笑,而後又有些無措起來:“我,孩子們……這樣太費事了。”
他能來清北技校當老師,說實在還是他佔了便宜,不過是將知曉的事講出來罷了,可不僅程菀給他發工錢,就連孩子們也對他敬重極了,像他們這種幹體力活,居無定所的粗人,何時想過還能有這般境況。
甚至於眼下要走了,大夥還為他踐行。
程菀笑道:“這有什麼費事的。”
——以上,基本是整個太學學子的疑惑之處。
大家思來想去,都覺得肖林川等人只是在麻痺自己。
就算這些人時常會出去又怎樣,外面和有名書院的先生不可能指點他們,隨意找的先生,可能還不如他們自己的學問。
但無人知曉,被所有人認定為病急亂投醫、只能等死的肖林川等人此時有多麼興奮。
“懷安書院不愧為百年名校,這些題,我瞧著比黃先生出的都要好上許多!”
黃先生便是他們在太學的先生,這人素來同學正交好,平日對他們態度也十分一般,那日之後會對他們徹底冷落,也是意料之中。
“雲章這張考卷也是極好,昔日我許多忽略的,都考察到了!”
並不明亮的燈光下,六人擠在一張狹窄的書桌上,幾乎要頭靠著頭,手抵著手了,可在這般惡劣的環境下,嘴角的笑卻比天上的星子還要明亮,滿是雀躍。
那日鬧成那般,他們是存著魚死網破,前途盡毀的決心,可誰能知道,卻能因禍得福,現在不僅是兩大書院十年來歷年考卷他們可以隨意寫,寫完後還會有名師精心批改。
因為程菀同書院的先生們商量後,從所有學子中抽取了三批實驗物件,成績分別為上中下,只有弄懂不同層次學子的薄弱點,進行考點講解與解析,編出的教輔書才有可行性。
畢竟一旦真正面世,購買者肯定是成績處於下流的學子居多。
所以肖林川等人出門,並不是像那些人想象中那般,隨意找了個先生湊合,而是每一張試卷,每一道考題,都有三所名校的老師詳細講解,以確保最佳的講解思路。
可以這麼說,最近這一個月,哪怕他們身上痛著,心裡卻亢奮無比,因為在短短三十天內,學到的知識甚至比從前兩個月還要多。
這不是誇張,首先是師資。
太學乃第一名校,可最好的先生,都在上舍與內舍,而外舍先生水平比不上就罷了,學子還是最多的,精力被分散,如何能同現在相當於一對一輔導相提並論?
何況五大書院能稱霸民間,也不是吃素的。
其次,也是重中之重,因為學生自己。
臨近秋闈,所有學子自然都是全力以赴,但肖林川等人格外不同,因為他們已經全無退路。
是輸是敗,是打碎了牙往肚裡吞,還是為自己討來一個公道,他們有且僅有這一個機會。
三月餘寒未消,朔風猶勁,六個人圍坐在書案邊,緊緊捧著還散發著墨香的考卷,他們的臉龐尚且消瘦,身形因廢寢忘食更顯單薄,可昔日的意氣風發卻漸漸湧現,眼底更是燃著不肯熄滅的光。
“只要熬過這一次,定然能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們似是在同對方說,也更像是為自己鼓勁。
——
“啪”的一聲巨響,將宿舍的老師們全都吵醒了。
程若披著外套,才剛出門,就吃了一嘴灰,她趕緊捂著嘴往前走,見沈北等人和婆子們正提著燈籠,在不遠處忙活個不停。
“這是怎麼了?”風太大,程若幾乎要吼著開口。
“風將暖棚颳倒了!”
最近已經回溫,地裡的菜不必再用暖棚和煙管精細照料著,可過兩日有個商隊要來,泡麵零食等備了許多貨,庫房還要放日常食材,已經塞不下了,只能放在外頭,用暖棚細細蓋住。
哪知今晚的風實在是太大,直接將棚子給颳倒了,幸好下頭用竹竿撐了起來,不然泡麵這些東西砸碎了,可就沒那般緊俏了。
程若見眾人已經將暖棚扶起來又加固了,倒是不擔心,可是她怕田莊上的麥子,姐姐可是同她說過那些麥子有多重要的,要是毀了,清北技校目前最要緊的實驗失敗了不說,孩子們的心血也都廢了。
沈北等人也想到了這一茬,就出去扶個暖棚的功夫,現在髮間和臉上已經滿是塵土了,年年皆如此,大家都適應了,一邊拍土一邊擔憂的問道:“夫人回來了嗎?”
程若搖頭:“還未,定然是在分校住著了。”
“那這可如何是好?”
程若壓下慌亂的心神,“無礙,明日先看看,若是姐姐趕不回來,我就去田莊上瞧瞧情況。”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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