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旖心一沉, 徹底從方才的夢境中清醒過來,迅速穿上衣服踏下床。
兩人跟著阿宇匆匆來到羅嫂家。羅家是兩兄弟與寡母住在一起,羅嫂的男人是一年前與小花的哥哥一起去參軍的, 小叔子二十出頭, 整日遊手好閒, 還未成家。阿彬作為最小的孫子,t? 身子又病弱, 一直備受寵愛, 這會兒他昏迷不醒, 呼吸也若有似無,羅家所有人全都圍在他的屋裡,羅老太太伏在床邊哭天喊地。見她們倆走進門,羅嫂迎上來,擦了擦眼淚懇求道:“阿楚,這麼晚了找不到郎中,只能麻煩你了。”
裴旖過來這一路心情很忐忑, 原還擔心對方會不分青紅皂白責怪她, 聽羅嫂這麼說, 她心下稍安,點了點頭, 正要上前, 被床邊的男人一臉敵意攔住:“大嫂,我聽阿宇說,這副藥就是她抓回來的,你還讓她來看?說不定這藥就是她動的手腳!”
羅嫂板起臉斥道:“你別胡說,阿楚與我們家非親非故的,為何要害阿彬?”
“非親非故?”
羅俊狐疑看一眼裴旖, “她不是大嫂孃家的表妹嗎?”
羅嫂一時語頓,裴旖鎮定開口:“我孃家多年前搬離老家,與表姐家已經很久沒有往來了,表姐念著兒時的舊情願意收留我,我是不可能恩將仇報的,情況緊急,還是先讓我看看阿彬吧。”
羅俊將信將疑看著她,一旁老太太聽見幾人對話,拄著拐顫顫巍巍站起身,掄起來就要往裴旖身上打,邊打邊罵:“阿彬就是你害的!他吃了你的藥就出事了!死男人的掃把星!喪良心的娼婦!活該你年紀輕輕守寡!”
裴旖後退著躲進牆角,另外幾人七手八腳攔著老太太,她越罵越難聽,言辭簡直不堪入耳,羅嫂既尷尬又心急,壓著怒火道:“娘,您就別添亂了!羅俊,你帶娘先屋裡回去!阿彬是我兒子,誰若是敢害他我定第一個饒不了他!”
長嫂如母,這個家如今全靠羅嫂撐起來,自然她的話也最有權威。羅俊原不想走,但見羅嫂是真生氣了,他神色古怪地又看了一眼裴旖,而後連拖帶哄地拉著羅老太太走了。
房間內終於安靜下來,裴旖神色依舊鎮定,只是面頰微微有些泛白。
在長陵時隔三差五也有人來醫館鬧事,更難聽的話她也不是沒聽過,但被人辱罵總歸不是一件舒服事,羅嫂一臉歉意地侷促看著她,她扯了下唇示意自己沒事,隨後快步走到床前,俯身翻開床上人的眼皮看了看,之後搭上他的手腕,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她收起手,將阿彬的手臂放回被子裡。羅嫂急切問:“怎麼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樣?”
裴旖不答反問:“阿彬喝的藥在哪裡?有剩下的嗎?”
想到自己兒子這些年來遭的罪,羅嫂忍不住淚如雨下:“沒有,阿彬從小就很聽話,再苦的藥他都是一滴不落地喝進去。”
裴旖顧不上安慰她,追問道:“藥碗呢,洗了嗎?”
“還沒有……阿宇,你去廚房拿過來!快去!”
阿宇應聲跑出去,又很快捧著碗跑了回來。裴旖接過藥碗,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確定了心中的猜測,放下碗,抬起眸低聲道:“這碗藥裡被人另外加了東西。”
羅嫂聞言震驚愣住。她接著問:“阿彬方才喝下藥之後,是不是出現了口乾、吞嚥困難、聲音嘶啞這些症狀?”
阿宇在一旁瘋狂點頭:“是!是的!”
“之後他表現得很焦躁,身體還有抽搐?”
“對!對!”
裴旖抬手拿來桌上剩的幾副藥,拆開一包聞了下,而後一邊折回去,一邊對著羅嫂道:“等明日郎中出診了,你可以請他再確認下,這幾包還未拆封的藥是沒問題的,問題出在阿彬喝下的那一碗,額外加了洋金花。”
羅嫂回過神來,連珠炮似發問:“什麼花?什麼東西?是毒藥嗎?會怎麼樣?有沒有解藥?”
裴旖耐心解釋:“洋金花,不是毒藥,是做麻醉用的,價格不便宜。”
“是嗎?那為何,為何……”
羅嫂一臉焦急又茫然,腦袋裡千頭萬緒,一時竟不知從何問起。這麼貴的藥為何會出現在阿彬的碗裡?何人會給阿彬下藥?這個人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她越想越心慌,越慌越六神無主,面前的人條理清晰道:“羅嫂,你先彆著急,首先這不是致死的毒藥,其次阿彬所食不多,不會有性命危險。你現在先按我說的給他催吐,等阿彬醒過來後咱們再去解決其他的事。”
此刻她已然是慌亂無措,沉浸在自己兒子是被人所害的這件事情中,不知不覺將裴旖當成了主心骨,連連點頭應好。
三個人忙活了兩個來時辰,阿彬吐了幾次後終於慢慢轉醒,逐漸恢復了意識。羅嫂抱著他悲喜交加,又哭又笑,裴旖暗暗鬆一口氣,囑咐了後續的事宜後,起身告辭。
羅嫂千恩萬謝將兩人送出門,外面的天色已經矇矇亮。小花參與了今晚之事,自覺救人一命頗有成就感,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腳步甚是輕快,但相比之下裴旖的臉色就不是太輕鬆了。
出於避嫌,在阿彬醒來之後,她並沒有提及去尋找下藥之人。這鎮子本就不大,羅家往來的人都是有數的,羅嫂性格豪爽又厚道,從未與鄰里結過怨。今日之事最大的受害者是阿彬,其次就是她這個抓藥的人,倘若下藥之人針對的不是阿彬,那便只有可能是她了。
藥是她們傍晚時從集市帶回來的,對方的作案時間只有羅嫂帶著兩個孩子來季家吃飯的這一個時辰,而外人又不知道今日的藥方是新開的,因而此事十有八九是羅家人乾的。
她神情逐漸凝重起來,想起羅俊臨走時看自己的那個眼神,莫名很不舒服。
假如藥真是他下的,那他便可以順理成章栽贓她,離間她與羅嫂的關係。她雖不知對方到底是為了什麼要這麼做,但對方此舉顯然是意在令她孤立無援,無依無靠。以她現在的處境,若是與羅嫂反目失去了她的幫助,會陷入什麼境地可想而知。她後背不禁浮上一層寒意,同時也清楚意識到,朱口鎮不能久留。
可是她的信昨日才交給醫館老闆,最快也得十天半月才可能有迴音。她面色越凝越沉,心裡隱隱湧起焦灼,沒留神腳下踩偏,小花眼疾手快扶住她,關切詢問:“要緊嗎,阿楚姐?”
裴旖勉強笑了下,自己站穩:“沒事,就是走神了。”
小花嘆口氣:“你是不是還在擔心阿彬?這孩子也是可憐,從生下來身體就不好,每日三頓藥不離口,他這五年喝的藥比咱們這輩子都多,羅嫂兩口子那麼能幹,卻因為這孩子攢不下一點錢來。去年我們鎮子水患,家家都不好過,偏生這孩子病情又加重,他們倆那時幾乎把家底兒都掏空了,最後羅大哥選擇跟我哥一起走,也是為了那幾兩軍餉。”
她苦笑一聲,無奈道:“雖是賣命錢,但比起靠天吃飯,起碼旱澇保收。”
裴旖安靜聽著,心情有些沉重。她給阿彬診過脈,他這是孃胎裡帶的虛症,沒有什麼根治的好法子,若是生在好人家,整日的參湯灌下去,別出力也別勞心,吊著條命做個富貴閒人不成問題,可惜他生在普通人家,他的存在,對於他自己和他父母都是種折磨。
她心中唏噓,輕聲問小花:“羅大哥他們去的是哪裡,你知道嗎?”
小花道:“開始的時候不知道,徵兵的只說是以後要去邊境,所以銀子也給的更多一些。二月時我哥寫信回來,才知道他們要去的是涼昭。”
“涼昭?”
裴旖詫異一愣,抬眼看過去。見她腳步停住,小花不明所以問:“是啊,怎麼了?”
她眸色複雜收起視線,搖頭應了聲:“沒什麼。”
兩人不知不覺走回季家,小花自顧自絮絮道:“我哥信上說,他們的將領可厲害了,人比他還年輕,卻已經帶兵很多年了,十戰九勝,很少打敗仗。”
裴旖心知她說的這個人應該就是晏綏了,心不在焉嗯了一聲。
小花眉眼彎彎笑道:“自從收到信之後我就安心多了,我想我哥的運氣怎麼也不至於差到第一次出去打仗就趕上人家失敗的那一次吧?我哥和羅大哥他們肯都定會平安回來的,你說是吧,阿楚姐?”
天色朦朧,裴旖望著對方漆黑透亮滿懷期待的一雙眼睛,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倘若是晏綏親自領兵攻打涼昭,那這場戰爭必然是勝,這是上一世她親眼看到的。可是這一世晏綏沒有去涼昭,所以這場戰爭的結局也成了未知。
她看著小花的笑臉,突然意識到,自己重生後所改變的遠不止是她與晏綏以及他們身邊之人的命運。她只是想活下去,想復仇,可是她的行為所影響到的範圍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假如涼昭之戰最終失敗,那些戰死沙場計程車兵,流離失所的鄉民,以及苦苦守在家中的小花和羅嫂們,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她才是始作俑者嗎?
裴旖想不出這個答案,也無t?暇去想,眼下她面臨的最緊要的問題是儘快離開朱口鎮,回到京城。
之後幾日,她一面打聽著縣城的情況,一面跟著小花一起上山,採了些罕見的藥草。她將這些藥草晾乾,打算扮成藥材販子,去縣城裡找家醫館套上關係,先在客棧安頓下來,然後再想回京城的法子。
拿定主意後,裴旖心神稍定,手上晾著藥草的動作也快了起來,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輕而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來的人竟然是阿彬。
阿彬長年生病,身體遠比同齡人瘦小,跑起來也跌跌撞撞不穩,一見她便哭了起來:“姐姐,我娘她在採茶的時候暈倒了!你快,你快跟我一起去罷!”
裴旖一愣,趕緊站起身,迅速撿上幾樣可能用得到的草藥扔到籃子裡,與阿婆說了一聲後牽著阿彬匆匆踏出了門。可阿彬的身子實在太弱,沒走上一會兒呼吸就沉了,面頰也逐漸發青,裴旖無奈,生怕大的還沒醒過來小的又暈過去了,向他問清楚了地方後,囑咐他先自己回家去。
午後陽光正好,這條上山的路裴旖連著走了幾日,地勢算是熟悉,拎著竹籃走得飛快。經過一個山坳時,風吹著前方的樹影晃動,她後背上的薄汗被吹透,涼得她打了個冷顫。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突然遲鈍覺出不對。
羅嫂在山上暈倒,來找她的人為什麼是阿彬?
裴旖緩緩停住腳步,氣息因為走得太疾而有些急促。
她站在原地握緊了籃子,四周寂靜得詭異,片刻之後,她驀地轉身快步向回走,同一刻,不遠處的樹蔭中晃出一道人影來。
聽見異動,裴旖心臟猛然提起,拔腿跑了起來,可身後的男人明顯速度更快,只三兩步便追了上來伸手抓住她的肩,她閃身躲過,而後後頸驟然一痛,瞬間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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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
太子帶了個女人回東宮,這是上京城最近繼太子妃新婚病重後的又一爆炸性新聞。
謝顏聽到後氣得肺都要炸了,在太后宮裡守株待兔三天,終於將前來請安的晏綏堵在了遊廊,掐著腰,劈頭蓋臉質問:“阿沅重病不起生死難料,太子殿下就這麼按耐不住,急著迎新人入宮?”
南風一臉震驚惶恐,被罵的當事人面色倒沒什麼波動,眼神示意他先下去。
謝顏憋了三日的勇氣全都使在了方才那一舉上,莽勁兒過去後,自己也後知後覺有點緊張,但還是堅持挺著胸膛一臉正氣地瞪著他。好在面前人也沒為難她,只是平靜反問:“阿沅是誰?”
“……”
謝顏被他這一句話噎得唇角抽了抽,一時竟不知是該繼續責問他還是該先給他解惑了。她無語了好半晌,陰陽怪氣道:“算了,看來殿下與太子妃也並不怎麼相熟,既然之前只是逢場作戲,那就也難怪殿下現在這般迫不及待了。”
語畢她轉身要走,被身後的人幽幽叫住:“站住。”
她不情不願站定了轉回身。晏綏沉眸負著手,語氣不明重複了一遍她的話:“逢場作戲。”
謝顏被他盯得寒毛立起。他冷聲問:“她告訴你的?”
看著他這副陰晴莫測的臉色,謝顏心裡不禁犯怵,但念著這是在太后宮中,他也不能把她怎麼樣,壯著膽子道:“她哪裡敢,是臣女見殿下既不瞭解她的過去,也不關心她的現狀,斗膽猜的。”
晏綏看著面前的人,譏誚想,這倒打一耙的手段倒跟她有得一拼,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她不與孤說她的過去,孤如何瞭解?”
他不冷不熱開腔,“謝小姐若是瞭解,不妨說與孤一聽。”
謝顏愣了下,沒分清他此言是真心還是嘲諷,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他在轉移話題。
她頓時更加為裴旖感到忿忿,話裡不知不覺又帶上了刺:“殿下若有心瞭解,直接去問本尊便是。只是如今本尊纏綿病榻,殿下又有新人在側,也不知她還願不願看見殿下這張臉?”
南風守在廊下已經聽得汗流浹背了,當事人卻彷彿無事發生般,沉淡反問:“謝小姐上次去柳映坊,可還盡興?”
謝顏沒料到他突然提起來這個,目光赫然一頓,眼神閃躲道:“……臣女不知殿下在說什麼。”
對方也無所謂她承不承認,雲淡風輕道:“謝小姐既不知情,那孤現在就派人到謝蘊府上,將那日的東西全都搬回東宮。”
謝顏瞬間傻眼,他怎麼會知道她將那日拍下來的東西全藏在了小堂叔家裡?
若是此事被她那個老古董的爹知道了,她不僅要被罰跪,還很有可能會被禁足。她咬了咬牙,心中暗罵他卑鄙,可拿人的手短,畢竟是她佔了他那麼大的便宜在先,但要她向一個新婚妻子還重病不起就急著帶野女人回家的渣男屈服,她心裡又實在是氣惱得很。
兩人僵持片刻,晏綏閒閒抬起手,示意南風過來。謝顏急忙攔住他,能屈能伸表態:“太子殿下想聽什麼,臣女必定知無不言!”
**
朱口鎮。
裴旖八分夢兩分醒,模模糊糊感覺身下堅硬而顛簸,恍惚判斷自己好像是在馬車上,耳邊的聲音似夢非夢,斷斷續續:“……這女人真是難搞,狗鼻子,我那天就放了那麼一點,竟也被她聞出來了。”
另一人也是男子,聲音更成熟,也更低一些:“都說了她懂些醫理,你做事還是那麼毛手毛腳,也不知道把藥碗處理乾淨。”
先開口的人不耐煩道:“行了,我最後不還是把人給你帶來了嗎?”
男人暗嗤:“你比你嫂子上道多了,一個逃婚來的外地人,她竟這般護著,連何家來說親都給拒絕了,真是吃飽了撐的。”
“呵,若不是那日她心急說漏了嘴,我還發現不了呢。”
羅俊冷笑道,“我哥在外面把命賣了才有幾個錢?這天降的橫財她竟然往門外推。把她送進何家,大家都享福,何樂而不為?”
男人低笑了聲,誇讚道:“這次的事你辦得不錯,何家的少奶奶哪有何家的姨娘值錢?誰讓她那日非要在集市上出風頭,惹了米鋪那幾個夥計,這幾日鎮上都傳開了東鎮來了個厲害的美人兒,何老爺一聽說她還是個姑娘,早就憋不住了,找到我,出了比何夫人高雙倍的價錢。”
羅俊瞟了眼角落裡昏睡的人,想起方才抱她時,她那腰軟得不像話,暗暗嚥了咽口水,有些不甘道:“長得這麼嬌,真是便宜何秋原那個老東西了。”
“若不是因為她長得嬌,你以為那老東西錢多得燒兜,願意出這麼多銀子來買她?”
男人從懷裡摸出個錢袋,在手上掂了掂,睨著他問,“你是要錢,還是要人?”
羅俊抬手接過了對方扔來的錢袋,嬉皮笑臉道:“我當然是要錢,我哪配得上這麼如花似玉的人啊!”
男人道:“待會兒到鎮上後,先把她扔到客棧,看她的婆子我已經找好了。何家這兩日有客,何秋原暫時抽不開身,另外五十兩要等他親自驗了人之後才能給。”
“好,別夜長夢多就行。”
“只要你嫂子不惹出事兒來,這夢就多不了。”
羅俊掂著手裡的錢袋,吊兒郎當道:“反正這幾日我也不回去,她找不到我,即使知道人是我帶走的,她還能去報官不成?”
男人抱著手臂靠進榻裡:“留神些吧。”
又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了下來。
外面天色已經暗透,羅俊拿出一塊厚布,將昏睡的人蒙起來包著扛下了車。
鎮上的客棧就這一家,現下是淡季,客人不多,卻還是有不長眼的差點兒撞到他腿上。
羅俊扛著人,險些被絆個趔趄,站穩後低頭看清面前的小身影,煩躁罵道:“討飯討到這裡來了?滾遠點兒,小啞巴!”
小姑娘瑟縮著往後躲到一根柱子後面,怯怯望著男人肩上的身影。那人的頭臉被包得嚴嚴實實,唯一露在外面的是兩隻腳,一隻腳上的鞋子掉了,但另一隻還在。
她緊緊盯著那隻鞋子,直至男人走進客棧,她轉身拔腿跑開。
……
接連兩日,裴旖被關在一間封閉的房間裡,門是鎖著的,窗是釘死的,但最詭異的還是那日醒來時自己身上竟然穿著喜服,令她有一瞬恍惚以為自己又死了一次,重生回到出嫁那一日了。
她很快清醒過來,結合昏迷時斷斷續續所聽到的話,推斷出了自己目前大至的處境。她試圖買通門外兩個看著她的婆子,可她隨身的碎銀子和首飾早都被她們給她換衣服時搜刮走了,她們壓根兒就不相信她還有錢,冷冷勸她不要白費力氣。她不死心,又繼續跟她們套話是誰要娶自己,哪日成婚,可她們的嘴嚴得要命,只說讓她安心等著享福,其餘一概緘口,隻字不言。
裴旖無可奈何,在這間屋t?子裡關了兩日,人都要抑鬱了。
第三晚入睡前,婆子破天荒放她去洗了個澡,出來後又強制給她擦了一身的香粉。裴旖猜測著明日大概就是她出嫁的日子了,夜裡輾轉反側,剛剛入眠時,樓下突然敲鑼打鼓,鞭炮齊鳴。
她半睜著眼懵了數秒,窗外燈火通明,熒熒映著她的臉,她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來,取出床下一支磨尖的筷子藏進懷裡。接著那兩個婆子推門走進來,神情卻是嚴肅而慌張:“快走!”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她欲從客棧後門離開,她們生得五大三粗,步伐也飛快。裴旖被拎著夾在中間,腳都要騰空了,一頭霧水問:“啊?不是來娶我的嗎?”
婆子狠狠瞪她一眼,罵她蠢:“哪有大半夜來娶親的?又不是結陰親!”
裴旖不服:“我本來就是你們偷的人啊,你們不半夜娶難道還要青天白日時再來娶?”
婆子煩躁罵她:“閉嘴!”
她又問:“你們現在要帶我去哪裡?”
她們不再搭理她,拖著她將她往一輛早就準備好的馬車上塞。雖然前面迎親的陣仗不知是誰安排的,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裴旖知道自己只要堅持到被人發現事情就有轉機,今夜不管發生什麼事也比再被她們囚禁到另外一個地方強。
她兩隻手死死把住車門不肯上去,情急之下迸發出了求生的力道,兩個婆子一時間竟拗不過她。眼見著再這麼拖延下去待會兒真的要被人發現了,一個婆子惡狠狠罵了她一句,抬手要砍她的後頸,裴旖早有防備,閃身欲躲,忽聽身後一聲的淒厲慘叫,她側過眸,只見那婆子舉起的手掌被一支箭矢穿透,鮮血淋漓。
裴旖與另一個婆子驚駭震住,下一瞬“嗖”一聲響,第二支箭射了出來,不偏不倚釘進了另一個婆子的喉嚨,她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瞪大了眼,直挺挺朝後倒去。
裴旖瞳孔驟縮,同時終於反應過來,猛然回頭。
許是前院的鑼鼓喧天掩蓋住了黑夜裡的異動,她和那兩個婆子竟然都沒有發現,方才還僻靜的小路不知何時走進了一隊人馬,為首的人一身玄色常服,握著弓,高高坐在馬上,氣場高貴而凌厲,周身的迫人氣息將夜色都壓得格外濃重。
裴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不敢貿然眨眼,她怕這是一場夢,連呼吸都屏住了。她呆呆看著那人翻身下馬,把弓扔給身旁的人,他身後兩個人走上前來抓住那個活著的婆子,其他人都很有眼色馭著馬退開了。
很快,夜幕下就只剩下他們兩人。前院的鑼鼓和喇叭聲還未停息,在這夜色中十分荒誕,面前人看著她身上的紅色嫁衣,眸底的陰戾久久未散,半晌,冷冷開腔:“數日未見,不認識了?”
此情此景下再聽見他的聲音,裴旖不覺冷漠,只覺親切。她終於確定了這不是夢,一連繃緊數日的疲憊心絃終於徹底放鬆下來,望著他的臉傻笑一聲,眼裡湧起潮熱:“殿——”
雖然身邊沒有旁人,但她還是謹記著他的身份在外不能明言。她噤住聲,幾個稱呼輪番在嘴裡快速過了一遍,最後提起裙襬向著他跑了過來:“表哥!!!”
“……”
晏綏眉頭擰了擰,還未來得及斥她這是什麼鬼稱呼,下一刻便被她迎面撲了個趔趄。
他本能抬手擁住她的腰站穩,在她看不到的視角,臉色複雜地沉了沉,抬起手正欲把她從自己身上扯下去,身上的人抱緊了他的脖子,哽咽著嬌聲抱怨:“你怎麼才來呀,他們好多人欺負我一個,把我關起來餓了好幾天,還要賣我去給老頭子做小妾,嗚嗚……你再晚來一刻我都要自.殺以保清白了,你以後就再也看不見我了嗚嗚嗚……”
身後的大掌懸在空中許久,最後沉默落在了她的背上。
他開口時的聲音很低,也不知是在說給她聽,還是說給他自己:“看不見就看不見,孤還會想你不成?”
懷裡的人卻像是根本沒聽清楚他的話。她抬起臉往他頸上蹭了蹭,嗓音沁了溼意,軟得黏黏糊糊:“我也想你了。”
胸口裡似有什麼東西被重重一撞,晏綏唇角僵硬繃緊,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良久,他像是認命般收緊手臂,低頭將她用力扣進了懷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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