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走進房間, 將手裡的湯盅放到桌上,低聲提醒:“已經子時了,殿下休息下吧。”
晏綏從一堆卷宗中抬起頭, 想起之前每晚回到客棧時裴旖都會給他留一碗湯, 眸色微黯了黯, 少頃後, 抬手掀開蓋子, 沉淡問:“有訊息了嗎?”
北風回話:“暗衛傳信來說, 楊平威派人送去長公主府的, 是一隻紫玉手鐲。”
“手鐲?”
晏綏倚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多年前在北靖時,晏凌鴻曾送給晏月華一隻紫玉手鐲。晏月華不喜歡這鐲子,更不喜歡送鐲子的人,但迫於先帝的壓力,還是勉強戴了一段時間。不久之後她懷上了郡主,那隻手鐲也再沒有見她戴過。楊平威送過去的鐲子, 會是這一隻嗎?
面前的人繼續道:“長公主看到鐲子後大發雷霆, 但隔日一早就進宮去見陛下了。”
晏綏冷笑一聲, 對於這個結果毫無意外。
“長公主從勤政殿離開時,與小郡主發生了些不愉快。小郡主被陛下罰去先帝的牌位前反省, 之後奉先殿不知為何失火, 小郡主也被燒傷,所幸人無大礙。”
晏綏聽言抬起眼:“罰她,是因為她衝撞了長公主?”
北風搖頭:“這個信上沒有詳說。不過那一日恰巧是小郡主母親的忌日,想來小郡主的心情也不好,才會與長公主有所爭執吧。”
他沉吟片刻,問道:“她的傷勢如何?”
“昏迷了兩日, 如今已經清醒過來,不過燙傷還需要時間恢復。”
晏綏嗯一聲,嚐了口湯,倏然擰起眉。北風見狀忙問:“不合殿下的胃口?”
他放下羹匙,眉目略沉:“酸。”
北風猶豫道:“屬下特意問過客棧掌櫃,之前太子妃每晚給殿下留的,就是這道湯。”
晏綏聞言動作一頓,又嚐了一口,可以確定,眼前的湯與他之前在客棧喝到的湯確實是相同的東西,只不過之前的湯酸味要淡上許多,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沉眸攪動湯碗,很快在碗中撈出幾片從未見過的酸筍。他停了瞬,忽然記起來,在他們來悠州的第一晚時,桌上有盤炒酸筍,當時他嘗過一口後就再沒有碰過,沒想到,全都被她看在眼裡了。
晏綏眸底趟過一瞬淡不可察的晦暗。北風走上前道:“屬下去換一道吧。”
“不必了。”
他抬起眼,面色恢復如常,“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明早啟程前搬到馬車上。”
晏綏嗯了聲,站起身,淡聲吩咐:“去監牢。”
……
監牢內光線昏沉幽暗,空氣陰冷而潮溼。晏綏快步穿過走廊,牆壁上的燭火搖曳,將人的身影拉得分外幽長。
守衛開啟牢門,恭敬立在一旁。晏綏長腿邁進牢房裡,角落的乾草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雖還沒有用過酷刑,但在連日不分晝夜的審問下,他的身體蜷縮在一起,神色憔悴而恍惚,看起來比剛入獄時要老了十幾歲。
侍衛搬來一張椅子,晏綏坐下,冷眼看著面前的男人:“楊大人,明日上路回京,今夜你可還有什麼話要與孤說的?”
他低著頭道:“臣已經認罪,再無話可說。”
晏綏不欲與他廢話:“那隻手鐲,什麼意思?”
面前人的語氣平靜:“臣聽不懂殿下在說什麼。”
晏綏冷笑:“若非你落在孤的手上,你以為你還能活著進京城?”
楊平威沒有回話。他心中何嘗不知,自己知曉長公主這麼多的秘密,如今長公主只是尋不到機會,否則必然會第一時間殺他滅口。
晏綏道:“長公主可以保全你兒子,但是孤可以殺了你。”
楊平威半閉著眼,聲音很低:“臣這條命本來就保不住了,殿下隨意就是。”
晏綏靠在椅子上,輕哂一聲:“你不怕死,是因為你派人送去長公主府的手鐲是假的。無論你是生還是死,只要長公主沒有遂你的意保住你兒子,就會有人將真的鐲子送到皇上面前,將長公主的秘事公之於眾——孤說得可對?”
楊平威沉默不語。
晏綏漫不經心繼續道:“但是倘若孤現在殺了你,然後對外放出訊息,你是在獄中遇刺身亡的呢?”
楊平威驟然抬起眼,喉嚨狠狠動了一下。
晏綏姿態閒散問:“大人覺得,你所託付的那個人,會不會以為你是被長公主滅口?”
楊平威緊盯著椅子上的人,半晌,暗暗深吸口氣,語氣強作篤定,像是在說服自己一般:“你不會殺我。”
太子雖然年輕有為,卻也因手腕強勢狠戾得罪了不少人。這一次的悠州之案全由太子一人查辦,倘若他們父子還未被押回京城就不明不白死了,朝中那些看不慣太子的人必定會群起而攻之。更何況眼下太子尚未從他口中問出全部贓款的下落,他還有價值,太子怎麼可能會殺他?
晏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楊平威後頸隱隱生涼,下一刻,侍衛從門外走進來,拿了只沙鐘擺在他面前的地上。
“大人還有時間,儘可以賭一次。”
晏綏從容站起身,居高臨下道,“大人放心,你死之後,孤定會將楊公子好生送到京城。不過楊公子與楊大人所託之人誰會更快一步,就要看楊公子自己的造化了。”
語畢,晏綏抬腳離開,牢門被重新關上。
沙鍾裡血紅色的細沙緩慢流進容器裡,彷彿是對他生命的最後計時。這種具象的畫面夾雜著未知的恐慌實在太過煎熬,楊平威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可越是控制自己不去看,餘光就越是忍不住瞟向那堆越流越少的沙子。他咬牙閉上眼,垂在身側的拳頭越攥越緊。
他的死已是定局,他不怕死,可是紹兒還年輕。
從北靖到上京,他這半輩子都在為長公主做事,長公主是什麼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他早就預料到自己今日的下場,也早就暗中為楊紹鋪好了後路。他這一生謹慎小心,千防萬防,唯獨沒有算到自己最後竟然會栽在太子的手裡。
東宮與長公主府一向勢同水火,他作為長公主的人,焉能善終?他被迫提早使出了這張底牌,原也有七成的把握能要挾長公主保住楊紹,可倘若這張牌是被太子截走打出去,紹兒就徹底不可能活了,甚至還會被長公主羞惱遷怒,生不如死。
楊平威緊閉著眼,太陽xue上緩緩滲出冷汗,胸膛裡越來越沉悶,壓得他呼吸不暢,心跳惶亂。他恍然睜開眼,忽見那血紅的流沙已經不知不覺沉下去了一半,心臟更是狠狠一墜。
要賭嗎?
他試圖冷靜下來,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這是對方的計,他們不會殺他的。可是耳邊另一道聲音又在不停反駁,萬一呢?太子行事詭譎莫測,萬一太子真的殺了他然後對外說他是被刺殺,既嫁禍給了長公主府,又迷惑了他所託付的人,一石二鳥,何樂不為?他敢賭嗎?他敢拿自己兒子的性命去與人家賭嗎?!
楊平威死死盯著地上的沙鍾,面部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抽搐抖動,整個身體猶如一根緊繃到了極限隨時岌岌可危的弦,直至上方的容器即將見底的一瞬,那根弦終於徹底支撐不住,“啪”一聲斷了。
他癱軟躺在地上,喘著粗氣想t?,不行,他做不到。
他可以去死,但是他做不到在紹兒前路未明的情況下去死。他不敢賭,他輸不起,他必須要確保紹兒的性命無虞,無論付出任何代價!
最後一粒沙穩穩滑落下來,楊平威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得完全溼透。
門外準時響起腳步聲。他閉著眼,拳頭頹然鬆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要見殿下。”
**
東宮別院是個好地方,整座院落依山錯落而建,佔地比柳映坊還要寬闊,裡面的建築和花草雖不及柳映坊精緻講究,卻勝在保留了山體原本的風貌,另有一番未經雕琢的自然韻味。
裴旖很喜歡這個地方,但是住在這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那日阿亥說是殿下讓她在此暫住,可是既不許她外出,也無人陪她說話,連院子都只許她逛一半,這跟軟禁有什麼分別?
一連數日,除了按時來送飯的一個啞婆,裴旖就再沒見過旁的人,別院裡在住的幾個暗衛也全都神出鬼沒,連個影子都看不到,她想詢問晏綏的下落都找不到人。她逐漸有些惱火,暗想他難道是想活活憋瘋她不成?就算是他們兩個有爭執在先,他也不至於這麼折磨她吧?
到了第五日時,裴旖將屋子裡的幾本書都翻爛了,實在是忍無可忍,走出門氣勢洶洶衝向了最近的一棟竹樓。
別院的建築分佈分明,主屋在最中央,暗衛的住處按東南西北分散排布,她也不知阿亥住在哪裡,但眼下隨便給她來一個能說話的活人都行。她心有怨氣,便也不及平常敏銳小心,大步邁上臺階,手掌剛拍到竹門上,不知從哪裡飛出一支黑色短箭,“嗖”一聲不偏不倚插進了她的髮髻裡。
裴旖驀然驚出一身冷汗,瞬間冷靜下來。擔心四周還設有別的機關,她僵著身體不敢貿然亂動,正欲出聲詢問房間裡是否有人時,一道嬌嗲的女聲隨著腳步聲傳來:“咪咪呀,你又不乖了。”
裴旖一愣,猜測對方是將自己當成誤觸機關的野貓了。她收回手拔下了自己頭髮上的短箭,片刻之後,房門從裡面掀開,門內的人疑惑歪起頭:“欸?”
兩人隔著道門檻默默互相打量著對方。方才聽見她的聲音時,裴旖下意識以為對方是個美豔的嫵媚女子,這一瞬見到本尊後有些傻眼,沒想到自己猜對的只有性別,站在她面前的是個身材清瘦的少女,一頭齊肩的短髮很是惹眼,但更惹眼的是她這一身打扮。她身著一件與其他暗衛相同的黑衣,腰間圍了條粘著木屑的灰色襜衣,袖子挽到了小臂,手裡端著只裝著食物的木碗,手掌和臉頰全都髒兮兮的,像是才做了什麼手工活兒似的,望著裴旖好奇問道:“你是……太子妃?”
裴旖嗯一聲,斂起視線。對方靠在門框上笑道:“屬下阿寅,見過太子妃。”
裴旖也沒在意她沒有行禮,淡聲問:“你可知殿下的近況?”
阿寅聳肩道:“太子妃找錯人了,整個東宮我是最不清楚殿下近況的人。”
“那誰清楚?”
“阿亥和阿辰,不過他們兩個今日都不在別院。”
裴旖靜默片刻,又問:“你在做什麼?”
少女輕描淡寫道:“喔,今日天氣不錯,做幾個新武器玩一玩。”
裴旖聞言肅然起敬,重新打量著面前的人:“上次阿卯借給我的那個連弩,是你做的?”
提起她的作品,阿寅的神色明顯變得興奮起來,身體也略微向前傾過來:“是我,太子妃用著可還順手?準度可還行?射程還夠用?攻擊力再強一點是不是更好?還有沒有什麼其他需要改進的?”
想起那晚晏綏被她傷了手,裴旖臉色不禁訕訕:“……攻擊力再強就出大事了。不需要改進了,已經很完美了。”
阿寅抱著手臂惋惜道:“那個連弩雖也還不錯,但隨身帶著還是有點不方便。我後來又做了幾個更小的,太子妃要不要來試一試?”
這一趟過來雖沒得到晏綏的下落,但找到事情做了也算是意外收穫,裴旖欣然點頭:“好啊。”
阿寅側身給她讓出路,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屋子,阿寅在後面關上門後,噫了一聲:“咪咪在這裡呀。”
裴旖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只見門後的角落裡有隻眼神清澈的黃色小狗,正衝兩人溫順地搖著尾巴。
裴旖表情有點難繃:“……它的名字叫咪咪?”
這比那隻叫白雪的黑貓還離譜。
阿寅走過去,將碗放到它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對呀,是不是很有新意?”
裴旖想了半天,憋出來一句:“很有迷惑性。”
阿寅笑出了聲,抬起頭道:“我第一次見它的時候它在跟一隻貓打架,它慫得很,被那隻大貓欺負得縮成一團,臉都給抓花了。我幫它打贏了那隻貓之後就叫它咪咪了,讓它以為自己也是隻貓,以後出去跟別的貓打架就再也不怕啦!”
聽了來龍去脈後裴旖忍俊不禁,由衷稱讚:“好名字。”
阿寅笑眼彎彎站起身,示意一旁的樓梯:“太子妃先上樓,我去拿些吃食,隨後就來!”
……
之後幾天除了睡覺,裴旖整天都泡在阿寅的住處,並在對方的指導下很快上道,也做了個連弩出來,樣子雖粗糙了些,但威力卻不小。阿寅連連稱讚她天賦異稟,比自己第一次做出來的連弩要強十倍,裴旖被誇得飄飄然,也使出了自己的畢生所學幫她改進武器。
五日之後,兩人的關係已經升溫到了可以合力洗狗的地步。她們倆燒好水後端著木盆坐在後院的樹蔭下,把咪咪四腳朝天按進盆裡,一個搓腦袋,一個揉屁股。阿寅指了指裴旖腳邊的罐子:“太子妃把那個遞給我。”
裴旖把罐子踢給她,漠聲道:“別叫我太子妃,你見過我這樣的太子妃?”
“呃……我也沒怎麼見過別的太子妃。”
阿寅看了看她,笑問,“你是不是還在氣殿下將你扔在這裡不許你外出呀?”
裴旖哼一聲,用力搓著狗屁股:“不讓我出去也就算了,連個跟我說話的人都沒有給我留,他起碼得讓我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吧?”
阿寅思索一番道:“雖然我不知道殿下這麼安排是為什麼,但下個月是小郡主的生辰,殿下肯定會回來。”
裴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一眼對面的人:“瑤光的生辰?”
阿寅點頭:“小郡主父母走的早,皇上和太后憐惜她,每年她的生辰都過得比公主還要熱鬧呢。”
裴旖沉吟著:“那我是不是得準備禮物?”
阿寅抬手蹭了蹭飛到鼻尖上的狗毛,還未回話,就聽到面前的人又悻悻道:“算了,那時我的‘病’還不知能不能好呢。”
阿寅給她出主意:“前幾日宮中失火,小郡主被燙傷了,殿下讓阿午配了祛疤的藥膏,等配好後你拿去便是。不管你去不去她的生辰宴,都可以當做禮物送給她嘛。”
裴旖眼睫輕不可察地沉了下,裝作不經意道:“殿下命人特意配的藥,應該是打算親自送給她的吧。”
阿寅聳肩道:“殿下每年送去的禮物都不少,又不差這一件。”
她靜默片刻,狀似隨口問:“殿下與小郡主的關係很好?”
阿寅道:“殿下待這幾個妹妹都很好呀,兩位公主是殿下的親妹妹,小郡主是殿下親姑母的女兒,自然都很看重。”
裴旖心不在焉道:“也是,殿下只有這三個妹妹,總不能厚此薄彼。”
出乎意料的,阿寅回了句:“原是有四個的。”
“還有一個是誰?”
裴旖抬起眸,感到一絲荒誕,“你說的該不會是我吧?”
阿寅也愣了下:“啊……你啊……不好意思,算你是五個。”
裴旖還是頭一次聽說這回事:“第四個是誰?”
“文王的姐姐,晏寧。”
裴旖唇邊的笑意恍然頓住,幾乎是瞬間就聯想到了那個刺客所說的“姐弟”,但還沒等她追問,就聽面前的人接著道:“不過她早在晏家來上京之前就已經死了,據說是被涼昭的敵軍當做戰俘抓去的。當時是殿下去救的她,她的屍骨也是殿下親自帶回來安葬的。”
裴旖怔然少頃,問:“若是她今日還在,是什麼年歲?”
“她比殿下小三歲,今年應該是十九了。”
“你見過她嗎?”
“我沒見過,不過聽說她生得十分標緻,五官與兩位長公主有幾分相像。”
阿寅一邊揉搓著狗頭,一邊嘆道,“若非如此,或許她在被俘後還能逃過一劫。”
裴旖緩緩點了點頭,心中也頗為這個素未謀面的晏小姐感到惋惜。一個容貌美麗出身高貴的女子在被俘後會遭受什麼不言而喻,但轉念她又突然意識到,上一世的自己竟然對這個人的存在完全不知情。她若有所思問:“為何晏家這t?些人裡,只有她沒封號?”
晏家開國之後,已故的長子和長孫皆被追封了親王,幼女也追封了長公主,唯獨這位長子的女兒沒有任何追封,甚至連晏寧這個名字都從來沒有人提及。
阿寅隱晦道:“因為不光彩吧。”
裴旖蹙起眉:“那又不是她的錯,身為女子在那種境遇下被強迫,她也無能為力啊。”
“我不是說這個不光彩。”
阿寅搖搖頭,傾身壓低聲音,“據說這位晏小姐也是個狠人,當初她被俘到涼昭後,被一個將軍看上了。她哄著對方偷走了邊防圖,想方設法傳給了殿下的人,可是還沒等殿下過去她就被人發現了,她一不做二不休,放火燒了將軍府,自己也死在那場火海里了。”
裴旖聽得瞠目結舌,手握著狗腿半天怔愣沒動,被咪咪不滿地甩了一臉的水。阿寅屈指在它鼻頭上彈了一下,嗔道:“壞咪!”
小黃狗委屈地在盆子裡哼哼唧唧,裴旖回過神,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接著問:“後來呢?”
“後來殿下靠著那張邊防圖殺了他們一個出其不意,他們被打得節節敗退,派人前來議和,卻堅持反咬晏寧是晏家派去的奸細,不僅偷了他們的邊防圖,還刺殺了他們一員大將。”
“當時晏家兵力有限,四面都是戰事,沒辦法將他們趕盡殺絕斬草除根,只能暫時與他們和解,晏寧之死也就此擱置,沒有繼續追究下去。再後來晏家一路攻到上京,正是最需要籠絡人心以德服眾的時候,偷圖放火這種事勢必無法宣揚,所以這件事和這個人,就被所有人心照不宣遺忘了唄。”
裴旖聽完阿寅的講述,心情五味陳雜。
她一方面替晏寧覺得不平,可另一方面權力爭奪本來就是殘酷的,晏家的長子、長孫、駙馬、女兒……全都死在這場戰爭裡,晏家已經犧牲了很多,為了大局再犧牲一個晏寧似乎也無可厚非,只是同為女子,她實在無法從心底認同這種犧牲。
見她沉著眸長久未語,阿寅出言寬慰道:“出生在這種高門的人就是這樣的啦,不只是她無可奈何,殿下也同樣身不由己啊。”
“那時殿下很不認同如此處理此事,他當場就拔劍要殺了對方的使臣,但被先帝攔住了,斥他年輕氣盛,意氣用事。後來他提出追封晏寧的郡主之位,先帝依舊沒有應允,還說他目無大局,罰他在奉先殿跪了整夜。”
裴旖緊抿著唇,一時無言以對,半晌後,才低聲自嘲道:“我這麼沒有大局觀的人,果然是不該來做太子妃。”
阿寅笑了聲,才要回應她,臉色猛然一變,“咚”一聲直挺挺從凳子上摔了下去,嚇得盆子裡的狗都受驚跳了出來。
裴旖又被甩了一身的水,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熟悉的沉冷聲線在她頭頂幽幽響起:“不做太子妃,那你想做什麼?”
……
兩個時辰前。
馬車平穩駛進京城境內,中途歇馬整頓時,侍衛照例詢問車內的人:“殿下,是先回東宮,還是先去朱雀司?”
車廂裡久未傳出聲音來。侍衛等了片晌,正欲再問時,被身後年長几歲的同僚強行拖走,壓低聲音告誡:“先去別院。”
小侍衛很不理解:“可是殿下每次回京都從來不直接去別院的啊?”
“你這木魚腦子啊,以前是以前,你也不想想別院現在有誰在。”
對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用下巴示意車裡,“裡面的冰都快化成水了,不趕緊去別院你還想去哪兒?”
小侍衛仍是一知半解,訥訥哦了一聲。對方在身後踢一腳他,催促道:“快去牽馬,殿下這些日起早貪黑的就為了早些回京,回頭全讓你給耽擱在路上了!”
正午時,馬車終於抵達別院。晏綏拎著個人頭大小的布袋踏下車,淡聲詢問早就在此等候多時的人:“這幾日如何?”
阿辰彙報道:“宮中和朱雀司一切如常,沒有異動。但有一件事,屬下的人今早在顧家的醫館截獲了一封信,是從朱口鎮寄出來的。”
他雙手呈上信封,晏綏沉眸望過去,信封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明顯是出於女子之手,乍一看這筆跡從未見過,但出於朱口鎮這三個字,他還是敏銳覺察到幾分熟悉。
他面色不明揚起手,一旁的侍衛走上前接過布袋。他拿起那封信拆開,裡面有兩張信紙,一張是藥方,他粗略掃了一眼,沒看出什麼名堂,又展開另一張紙,在看到上面的第一行字時,眸色陡然一沉。
——【子恆表哥如晤】
阿辰解釋:“子恆是顧太醫的表字。”
晏綏定定盯著這幾個字,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漆沉眸底的怒火與陰戾交替翻湧:“……太子妃在哪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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