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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瘋批(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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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祈天大典。

十日之後, 祈天大典。

時值隆冬,正是上京城一年中最冷的時候,玄南山上卻人聲鼎沸, 上至皇室宗親, 下至黎民百姓, 人潮空前絕後。

這是最後落成、也是最大規模的一座神女廟, 足足佔據了半座山頭。拾級而上穿過三重殿門後, 視野豁然開闊, 寺廟的正中央是一座可容納千人的露天神殿, 最大的一尊神女像有七八丈高,其餘千尊神像層層疊疊,從地面一直壘到半空,有的盤坐,有的垂足,有的雙手合十,有的結印胸前, 身體姿態各異, 卻無一例外地全部悲憫地低垂著眉眼, 籠罩在青白色的香火煙氣裡。

晏凌鴻站在神位前,身後臺階下恭敬立著禮部尚書與太常寺卿。晏綏一身絳紅朝服, 與文武百官列於庭院。晏凌風位列諸王之首, 輿車停在門檻外,雙頰暴瘦,神色陰鬱,彷彿命不久矣的病鬼。晏洵立在他身後不遠處,面色晦暗不明。女眷們分別按位次肅立於廊廡之下,再遠一些, 便是山門外臨時搭起的綵棚。

今日普天同慶,皇帝特許百姓遠遠觀禮。山門外,萬民人頭攢動,黑壓壓地擠滿了整條山道。身材高大的男人把孩子舉上肩頭,幼子騎在父親頸上,伸長了脖子往裡望。幾個少年靈巧爬上了道旁的槐樹,攀著枝椏對著寺廟的方向指指點點。樹下的人踮著腳,伸著脖子,你推我擠,嗡嗡的嘈雜聲隱隱傳來廊廡。晏然正等得百無聊賴,瞟一眼身旁望著高臺上出神的人,懶洋洋戲謔道:“才幾日未見啊,從進來後你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他。”

裴旖回過神來,心不在焉扯唇道:“我是在看那些神像。”

祭祀之前,太子需行齋戒之禮,這幾日來晏綏都不在東宮。

越是臨近典禮,她越是莫名心神不寧。她斂起神思,遠遠望著殿內數目壯觀的神女像,從前她久聞其名,從未真正見過實物,今日突然看到千尊姿態各異的神像,震撼之餘,她又恍惚覺得那千張一模一樣的悲憫面龐有些眼熟,但還不等她抓住那一瞬縹緲的直覺,耳邊傳來一聲鐘響,禮官的唱聲穿透晨霧:“吉時已到——”

百官俯首,女眷屏息。太子隨著禮官的指令緩步從東階入殿,裴旖下意識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此刻他袞冕加身,萬眾矚目,她卻莫名想起了那一夜山頂風雪中孤寂肅立的他,這一聲指令宛若號角,將他推到人前,推至高處。

晏綏走進殿門中,步伐沉而穩,兩側的燭火隨著他的走近而微微晃動,煙氣也隨之紊亂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

待他走至拜位站定之後,禮官高唱禮詞,隨後晏凌鴻走到祭壇前,接過對方奉上的香,三拜之後,他正要將香插入鼎爐,只聽“噗”一聲輕響,火滅了。

不止是那柱香,還有鼎爐兩側的長明燭,一左一右,同時熄滅,兩縷青煙嫋嫋而起,在空中糾纏著散開。

殿內一片詭異的寂靜,院內眾人亦覺查到了這流程之外的停頓,紛紛抬起眼望了進來。

晏凌鴻的手還停在鼎爐上方,保持著插香的姿勢,面龐陷在陰影裡看不分明。晏綏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幕,太常寺卿臉色發白,快步上前,躬身佯裝鎮定道:“連日大雪,香火受潮,是臣失職。”

晏凌鴻面色莫測凝視著那株熄滅的香,片刻後,嗯了一聲。太常寺卿如蒙大赦,雙手接過那柱香,退後幾步,換上新的,隨後火摺子湊上去,火苗跳躍了幾下,終於穩住。

新香燃起,煙氣重新湧出,把方才那一瞬不祥的異樣輕輕蓋了過去。殿外眾t?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但無人出聲。晏凌鴻緩緩收回手,退後一步,正欲再次行禮時,綵棚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哭喊聲,隔著層層殿宇,那聲音被風撕得支離破碎,入耳時卻尖銳得刺人。

有人在喊冤。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裴旖眉心重重跳了一下。

起初只是一聲並不真切的哭喊,隨之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哭號與禁軍的鎮壓聲混成一片,混亂中影影綽綽傳進了殿內:“冤枉”、“做主”、“失蹤”……

大殿內外一片瘮人的死寂,方才熄滅的香火宛若天降示警,這一刻被點燃的才是真正的人間怨氣。

太常寺卿的唱禮聲頓了一下,繼而倉惶提高了聲音,卻只顯得愈發欲蓋彌彰。百官面色各異,互相交換著眼色。晏凌風和晏洵面目深沉,看不出所想。晏綏事不關己般掀起眼皮,望向殿中最大的那尊神女像。神像之下,晏凌鴻的手停在半空,香還舉著,他垂眼看著手上明滅的紅火,半晌之後,平靜將香插入爐中。

香入鼎爐,青煙復起。與此同時,山門外的哭喊聲越來越近,那人潮聲勢浩大,竟似衝破了禁軍的阻攔,一時間,推搡聲、喝罵聲、腳步聲……混成一片沉悶的暗潮向神殿湧來。

女眷中有人低聲議論起來,裴旖暗暗懸心,循著聲音的方向望了過去,只見數千號人浩浩蕩蕩向著神殿而來,最前面的幾十人是披麻戴孝的婦人、被人攙扶的老者、高舉衣冠的少年,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血跡,而在他們身後,是義憤填膺自發追隨他們的民眾。

這樣老幼病殘的幾十人竟能鼓動人心搞出如此大的陣仗,裴旖凝神盯著來人的方向,身旁晏然抱著手臂,神色嚴肅:“看那幾個少年的服飾,是丹青閣的弟子。”

裴旖黑眸一振:“畫聖的弟子?”

腦海中那些從未成型的模糊碎片在這一瞬驟然咬合,她終於看明白晏洵與晏凌風想要做什麼了,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她眼看著那群人逼近神殿,守在庭外的玄武衛拔劍厲聲呵止,但根本無法撼動如此浩大的民意,副使咬了咬牙,抬劍劈向人群最前方的婦人——

“啊!!!”

淒厲的慘叫聲蓋過了殿內的唱禮聲,那婦人瞪著眼倒在血泊裡抽搐著,死不瞑目。人群的怨怒瞬間被引爆,他們自發簇擁著前面那幾十人闖進庭院,即使玄武衛再精良也難以抵擋盛怒中的民眾,他們握著劍節節敗退,混亂中有人被推搡撞向庭院西側那尊護法神像的基座,三丈高的神像晃了晃,隨即身下一塊石板鬆動脫落,露出裡面黑漆漆的空腔。煙塵瀰漫中,有人驚恐尖叫起來:“裡面……神像裡面……”

無人理會他的話,庭院內早已混亂到了極點,一名少年高舉著手裡的衣袍滿面血跡悽聲高喊:“皇上!家師失蹤多日,事有蹊蹺,還求皇上做主!”

揹著嬰孩的年輕婦人哭喊道:“皇上!這孩子生下來就沒見過他爹,他爹說去畫神女像,回來再給他起名字——”

臉色慘白的老嫗顫顫巍巍道:“我兒一年前被人帶去為神女廟作畫,從此杳無音訊生死不明!”

“我男人也是!”

“我爹也是!”

“還有我兄長……”

嘈亂中又一聲悶響,底座碎裂的神像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砰”!

碎石飛濺,塵土沖天。待煙塵散去時,所有人都看見,那神像中,蜷著一具早已枯槁的屍體。

庭院內一片震驚的死寂,那一瞬的時間彷彿靜止,緊接著有人透過死者腰上的佩玉認出了他的身份,衝開人群紅著眼踉蹌撲了上來:“爹!”

周圍其他人似是被這一聲從怔愣中叫回了魂,他們沒有兵器,竟齊心協力用肉身撞向另一座神像。玄武衛眾人也都有些傻眼,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另一座神像也轟然倒塌,又一具屍體重見天日。

這一具屍體甚至還未來得及開始腐爛,青灰面龐痛苦猙獰,十指被磨的爛透露出白骨,身前碎片上道道瘮人的乾涸血痕,顯然是其生前被活活砌進神像裡後絕望的求生之舉。在場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衝擊得毛骨悚然,深吸一口涼氣,有人望著神殿裡的千尊神像,不可置信喃喃:“這廟裡的每一座神像,難道里面都……”

裴旖盯著地上碎裂的神像,袖子下的手冰涼攥緊。

在她身後周綾的臉色奇差無比,負責建廟的人是晏洵,旁人第一個懷疑的自然也是晏洵。周圍人震驚的審視如有實質,她如芒刺背,面龐青白交加,胃裡突然一陣來勢洶洶的翻湧,忍不住彎身嘔了出來。

另一邊,晏洵對四周投來的驚疑目光置若罔聞,神色漠然看著地上的屍體,一側唇角若有似無勾了下。

修建神女廟原本就是晏凌鴻剛登基時執意為之,彼時朝中那些人連他這個皇帝的身份都不信服,更別提他要大興土木建造一個連聽都沒聽說過的神女廟了。這座神廟和晏凌鴻一樣,原本就不得人心,但失蹤的畫聖卻威望甚高。如今這神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撕開露出了這般的惡事,民怨鼎沸,百官亦多非議。他們臉色鐵青,私語聲越來越大,如潮水般蔓延開來:大興土木,勞民傷財,國庫空虛,百姓疲敝,活人獻祭,天理難容……

就在兩邊的局勢都瀕臨失控時,孫敬忠終於現身,站在人前,清了清嗓子,肅著臉揚聲道:“聖上有命,祭祀重地,不得喧譁!玄武衛聽令,將狀告者帶至偏殿問話,再有衝撞者,以驚駕論處!”

然而事已至此,已經沸騰至極點的民眾怎麼可能被這麼一句敷衍而傲慢的聖諭所撫平?他們近乎瘋狂地衝破阻攔,推倒了庭院中的又一座神像。玄武衛的侍衛領了命強硬推搡著眾人離開,混亂中丹青閣的弟子跌倒在地上,手裡的衣冠散落在地,幾個小師弟連忙跪下來手忙腳亂撿起衣物,其中一個年紀小的弟子一邊哭一邊將師父的衣服抱進懷裡,突然,他似是發現了什麼,身體驀地一僵,低下頭愣愣看著自己手裡散開的衣袍,片刻後猛地拽住身旁的人,語無倫次激動喊道:“畫!師兄!是畫!師父給我們留了畫!”

“什麼畫?在哪裡?”

幾個身著相同灰藍衣袍的師兄聞言迅速圍攏過來,為首的青年迫切扯開師弟遞來的袍服,只見衣服內裡上的墨跡已經滲進布紋裡,和布料融為一體,彷彿從中生長出來的一樣。畫聖的衣袍猶如畫卷徐徐展開,露出的內容卻令所有人心驚膽寒。

畫上面是眼前的寺廟,亦是眼前的神像,唯一不同的是,畫中的神像底座大開,幾個凶神惡煞的侍衛正將捆住手腳的畫師推入神像腹中。一旁的香爐上,東宮的朱雀紋路赫然在目。

……

裴旖不知道庭院內發生了什麼變故,只遠遠看到幾個丹青閣的弟子四下散開,死死攥著師父袍服的一角,重重跪在神殿前的臺階下。

緊接著,一個鬚髮皆白的文臣率先跪下身來,蒼老的面容悲憤,字字擲地有聲:“陛下,臣斗膽進言!前朝崇尚丹青,宮中畫院極盡鼎盛,畫師地位如日中天,被奉若神明。然盛極而邪生,有妖人妄言,謂畫師半生以心血研墨,早已墨入骨髓、靈韻天成,若於其死後封於神像腹中,即可鎮神像之靈,為己所用!”

此言一出,四下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陣陣譁然。

“前朝末年,數起畫師失蹤之案皆與此邪術有關,幸賴先帝登基後明令禁止,此風方絕。今神像之中又現畫師屍身,前朝邪風重現,是褻神,是害民,更是禍國!此事若不徹查,何以對天地,何以對祖宗,何以對天下蒼生?”

老臣聲如洪鐘,話音未落,他身後又有幾人應聲跪下,高聲道:“請陛下徹查!”

前來喊冤的幾十人已黑壓壓跪了一片,淒厲的哭喊聲、沉悶叩頭聲此起彼伏。那些原本義憤填膺或是跟著湊熱鬧來的民眾被這氣氛裹挾著,也跟著跪了下去。

“請陛下徹查!”

朝臣陣營中,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臣面沉似水,緩緩跪了下來。靠後的幾個御史交換了一下眼神,暗暗瞟了眼晏凌風的方向,也跟著跪了下去。另有一撥人以鎮南侯為首,立在原地,面色沉肅,紋絲不動。還有些中間派,腳下躊躇,既不敢跟著跪,也不好站著,低頭擦著額頭沁出的細汗,只盼這場風波趕緊過去。

香菸嫋嫋,從那一片跪伏的朝服上拂過。裴旖遠遠看到那畫聖的衣袍上似有圖案,卻因為隔得太遠看不清其中的端倪,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重,下一刻,那道熟悉的絳紅身影終於出現在神殿門口。

晏綏居高臨下掃t?視了一週,周身的凜冽威壓有如實質,庭院裡的叫喊聲瞬間靜了下來。他的目光在裴旖所在的方向稍頓,似是叫她安心,隨後收回視線至為首的人身上,不緊不慢開腔道:“陛下已下令將狀告之人帶至偏殿問話,諸位如此陣仗,所欲為何?”

對方回話道:“殿下,畫聖遺作暗合今日神像藏屍之事,此事疑點重重,臣等還請陛下徹查!”

晏綏抬眸望向那件在風中翻飛的青灰衣袍,只見袍服的內裡竟是一副長卷,從肩頭到下襬,被囚禁在神像中的畫師、低頭默默垂淚的神像、深坑中被火燒獻祭的萬民……他的目光定在那枚朱雀標識上,靜片刻後,意味不明掀起唇。

“大人這是想徹查真相,還是想徹查東宮呢?”

祭天高臺前的風驟然沉冷,卷著神廟簷角的銅鈴,發出細碎而沉悶的叮噹聲響。

老臣一噎,沉凝出聲,字字鏗鏘:“臣想查的,是在神像中藏屍的人!”

他抬袖指向前方,兩丈高的石質神像肅穆矗立,通體沉厚,巨石澆築的身軀帶著迫人的威壓,襯得殿前景色愈發森然。

“殿下明鑑,此神廟乃皇家敕建,這些神像高兩丈,重千斤,若要暗中藏入活人,需要多少人力?需要多少時間?需要多少工具?”

老臣脊背崩得筆直,渾濁的眼睛直視著晏綏,一字一句道,“又需要多大的權勢,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大人言之有理。”

晏綏若有所思點頭,“此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覺於神像中藏屍,又能在祭天盛典眾目睽睽之下將此事嫁禍到東宮頭上,孤思來想去,人選倒是不多。”

他負手立在人前,淡聲細數:“文王,信國公,長平侯,宣毅將軍……”

被點到名的幾人,除了晏洵神色淡漠無異,其餘人皆是渾身一僵,驚出了一身冷汗:太子這哪裡是在配合查明真相,分明是在借勢當眾點明異己!

數完了這些人後,晏綏略微停頓,目光悠悠瞟向人群中的華貴輿車,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涼意,輕描淡寫補了一句:“還有皇叔,也算半個。”

“……”

晏凌風眼尾狠狠一抽,面龐覆上一層陰翳,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抬舉本王了。本王近來身體欠佳,已經許久沒有出過王府了,竟不知京城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有三具屍體與衛真人的遺作在此,此事還怕不能水落石出嗎?方才這幾位小弟子已經確認過了這件衣服上的畫確是真人親筆,倘若太子問心無愧,當眾自證清白便是,何必無端牽連一眾無辜重臣,擾亂祭天大局呢?”

話音落下後,方才被點到名字的幾人立即順勢附和,聲聲懇切,句句大義:“王爺所言極是,今日祈天盛典,一切當以大局為重!”

“臣附議!若此畫為偽,普天之下,唯有衛真人親傳弟子能仿得這般惟妙惟肖,以假亂真!”

“不錯!眼下畫聖的幾位弟子都在此處,只需逐一審問過去便可知是誰在撒謊,誰在汙衊東宮!”

話語層層疊疊壓下,瞬間將矛頭盡數引向丹青閣眾人。幾名年少弟子瞬間亂了陣腳,手足無措,下意識望向最年長的師兄。對方也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急切辯解道:“殿下明鑑,草民與師弟們萬萬不敢偽造師父的遺作!更何況這朱雀紋路出自東宮,草民連見都無從見過,談何偽造!”

晏綏目光淡淡落在他的緊繃面孔上,慢條斯理開口:“你說你從未見過東宮的朱雀。”

“正是!”

“那為何方才在孤說到這幅畫誣陷的是東宮時,你的師弟們都很震驚錯愕,你卻不見絲毫的意外?”

青年身體一震,眼眸裡閃過一絲慌亂,語塞少頃,高聲分辯道:“師弟尚且年少單純,心緒皆露於色,草民滿心牽掛師父的安危,所以才疏於——”

一旁的宋知序唇角噙著溫潤笑意,適時輕聲打斷:“你滿心牽掛你師父的安危,豈不是更加應該關心這畫中所指的兇手是何人?”

冷汗順著青年的後頸層層滲出,見自己辯解不成,他便硬著頭皮強行扭轉話鋒:“草民……草民方才見到那三具畫師屍體,心神震盪惶恐!今日前來申冤之人全都是各地失蹤畫師的家屬,倘若院中護法神像中所藏的是其他畫師的屍體,那家師身為畫中之聖,會被藏在何處?”

晏綏輕笑一聲,並未在意他的避重就輕:“你是想砸開神殿裡的神女像,一探究竟?”

青年伏在地上,額頭重重叩了下去:“草民不敢!草民只求陛下與殿下做主,找出師父的屍體!”

再抬起頭時,他額角已然磕出猩紅血痕,順著眉心緩緩滑落。他眼眶通紅,聲音發顫,字字泣血:“師父一生心繫蒼生,布衣粗食,從未享過一天清福。草民無能,無權無勢,或許此生都無法為師父報仇,草民不敢奢求其他,只求能讓師父入土為安!”

此言一出,群情再度激湧,有人喊:“衛真人曾為我們畫過流民圖!十年前京郊大旱,就是他畫的流民圖呈到御前,朝廷才開倉放糧,我們一家人才活下來的!”

“我也受過衛真人的恩惠!他給窮人家畫喜像、繪門神,分文不取,仗義疏財!”

“城東那座城隍廟,也是衛真人出錢修繕的!”

一位白髮老者顫巍巍站出來,手指著倒塌的神像,聲音悲憤嘶啞:“這樣的善人,死後卻被砌進神像裡!實乃天理難容,人神共憤!”

“對!開神像!”

“讓畫聖入土為安!”

“開神像!開神像!”

此起彼伏的吶喊聲震徹雲霄,萬民群情激憤,聲勢浩蕩。庭下眾人察言觀色,各自太子捏緊一把冷汗。

此刻萬眾矚目之下,若是他不同意打破神像,那便是心裡有鬼。可他若是同意了,堂堂儲君被一個小畫師牽著鼻子走,中斷祭祀,大砸神像,即使是最後證明了東宮的清白,皇家顏面何存?

風口浪尖之上,晏綏默然佇立,墨眸深沉無波,周身氣場沉靜得近乎凜冽。

就在全場屏息僵持之際,從始至終處在漩渦正中又神奇隱身的晏洵忽然躬身淡淡道:“臣奉陛下之命修繕神廟,今日之事是臣監管失職,難辭其咎,臣願與殿下一起開啟神像,以安民心,以證清白。”

晏綏抬起眸,面色莫測看著他,眼底光影翻湧,片刻之後,緩緩啟開唇,似是無奈妥協:“好,開吧。”

宋知序聞言面露詫色,東宮一眾文臣亦是同樣驚異:“殿下,不可——”

晏凌風眼露陰翳的興奮之色,顯然是料定自己已經勝券在握。

很快,東宮的侍衛領命進入神殿,緊接著“轟”一聲巨響,沉悶的震動從殿內蔓延而出,漫天塵土應聲騰起。

所有人都懸緊了心臟注視著神殿裡的動靜,外圍的人只看到一股升騰的煙塵,離得最近的幾人卻慢慢變了臉色。

神像開裂的聲音清晰從殿內傳了出來,那座搖搖欲墜的神女像,徑直向著殿門傾覆而去——

“轟隆”一聲響,神像轟然坍塌,巨響震得人心口發顫。

石屑四濺,塵土漫天,灰白的濁霧瞬間吞沒了整座神殿。殿外所有人皆翹首張望,半晌之後,煙塵漸散,龐大的神像倒在殿門前,將殿內那道明黃色的身影遮擋得嚴嚴實實,而外面眾人看得一清二楚,神像內空空如也,什麼東西也沒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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