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麼可能?!
晏洵眸底微動, 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詫,隨即恢復慣常的淡漠疏離,彷彿此事與己無關, 無半分波瀾。
晏凌風的笑容僵在臉上, 瞳孔猛然收縮, 緊抓著輿車扶手, 額角的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那尊破碎的神女像, 表情瞬息百轉千回, 不可置信的震驚、被人識破的羞惱、滿盤將傾的恐慌……然而這些神情都只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隨後,取而代之的是狠戾與孤注交織的徹底瘋狂:“來人!護駕!!”
他的聲音尖銳得幾盡變調,最後兩字的話音還未落下,人群迅速衝出數十個凶神惡煞的精壯男子,撕開粗布衣袍,露出內裡的甲冑。與此同時,殿後僧寮中湧出數十僧侶, 只是他們手中握的不是佛珠, 而是森冷的戒刀。瞬息之間, 兩路人馬匯作一道鐵牆,死死護在殿門之前。
晏綏靜靜立於簷下, 東宮的侍衛緊握佩刀, 分列在他兩側,蓄勢待發。他眸光淡淡掃過眼前兵戈林立的陣仗,聲線清冷平穩,不見半分起伏:“皇叔這是何意?”
晏凌風眉心狂跳,眼神扭曲癲狂,彷彿一個被逼到窮途末路的賭徒抓住了絕處的生機。顧不上繼續惱恨自己精心佈置已久的陷阱原來早就被對方看穿看透, 他先發制人,厲聲斥道:“t?太子!殿中神像林立,你偏偏砸向陛下身旁的那一尊,用神像堵住神殿唯一的出口,是何居心?今日祈天盛典,百官在此,萬民在此,你把陛下困在殿中,祭祀如何繼續?聖諭如何傳出?你究竟是想查案,還是想逼宮?!”
一石激起千層浪,萬民百官譁然。
晏綏散漫掀了掀唇,悠悠回應:“孤砸神像,自是為了查案。神像巍然,坍塌時非人力可控,可皇叔卻未卜先知,提前在廟中藏下了私兵——皇叔此舉,是為了護駕,還是謀反呢?”
晏凌風冷笑一聲,面目森然猙獰:“這一年來各地畫師陸續失蹤本王早有耳聞,本王早知這神廟有鬼,也早有預料幕後之人會在今日的祭祀大典對陛下不利,只是本王沒有想到,這些竟然是東宮的手筆!”
語畢他猛地轉動輿車,面向百官與民眾,高聲呼道:“太子戕害畫師,刻薄寡恩,覬覦大位,罔顧君父!今日更公然損毀神像,威及聖駕,辱沒皇威,令列祖列宗在天之靈蒙羞!這樣的人,如何能做我大昱儲君?!”
聲浪滾滾,震徹四野。庭院裡死寂一瞬,旋即轟然炸開。
百官的陣營分明,上一次上書太子殘暴不仁酷刑逼供的幾人再次跳了出來,與周圍東宮派系的人激烈辯論起來。畫師的家人們認準了太子就是畫聖親自指認的兇手,哭天喊地要一個公道。畫聖的幾個小弟子一面並沒有見到師父的屍體,躊躇著不知該不該跟著一起哭,一面又迫於師兄使來的眼色,亂七八糟哭嚎起來:“師父屍骨未寒,亡靈不安,求王爺做主,求皇上做主!讓家師入土為安!”
場面一時間混亂得令人厭倦。晏綏獨自站在人言的漩渦中,神情莫測地看著嘴臉各異的眾人。
早在很久之前他看透了晏凌鴻所謂的制衡之術後,就預料到了今日這一幕的到來。他原以為這一幕會發生在朝堂上,他還曾夢見自己身著鎧甲,風塵僕僕走進勤政殿,文武百官全都神情複雜又警惕地盯著他,接著有人拿著一支藏著密信的箭站了出來,斥他與人勾結,意圖謀反,而龍椅上的人面目不清,從始至終都沒有表態。
那一日他殺了很多人,皇宮內外血流成河。他獨自坐在石階上,臉上深見白骨的傷口痛得鑽心。他望著被燒成廢墟的勤政殿,整個人似也陷進了那片漆黑而破敗的空洞裡,忽然一隻雪白的狐貍靈巧躥到他面前,跳到他肩頭,用柔軟的毛皮輕蹭著他佈滿血汙的臉,他瞬間奇異地平靜下來。
夢境盡頭,漫天白雪洋洋灑灑飄落,覆盡皇城血色。風雪之中,一道窈窕身影穿過紛亂人群,迫切向他奔來。
她走得那樣急,頭上的步搖都歪了,鬢邊的珠飾凌亂地晃著,白色的披風下襬沾滿了塵土。她停在人群最前方的邊緣,喘息未定,隔著滿庭煙塵,隔著刀光劍影,隔著這荒誕的一幕望向他,滿目擔憂。
晏綏看著她的臉,那一瞬的落雪彷彿有了聲音,直落在他的心臟上。
他輕不可聞彎了下唇,直至裴旖的面色漸漸鎮定下來,他方斂起視線,聽到身旁的人仍在喋喋不休斥責他的罪狀:“……儲君之位尚未坐穩,便覬覦皇位,太子,你未免也太心急了!”
晏綏負手撫著自己腕上的手串,漫不經心哂道:“皇叔若是當初再心急一點,早早抓住機會,又怎麼會被人斷第二次腿呢。”
晏凌風頓時勃然大怒,眼露陰狠寒光,正欲發作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平和而渾厚的聲音,在一片混沌中宛若天籟:“阿彌陀佛。”
所有人皆下意識地噤了聲,循聲望了過去。
只見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從自覺散開讓出道路的人群中走了出來,跟在他身後的,是一位穿著青灰衣袍仙風道骨的老者。
晏凌風倏然色變,晏洵眸光陰沉。丹青閣的弟子們全都瞪大了眼睛,幾個年紀小的驚喜不已,掛著淚痕喊破了音:“師父?!”
人群瞬間沸騰起來,畫聖死而復生——不,畫聖他根本就沒有死!!!
裴旖懸緊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老僧走到晏綏面前,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溫聲道:“一個月前,太子殿下託付老衲照拂衛真人,老衲不辱使命,今日將真人送歸丹青閣。”
晏綏淡聲道:“有勞大師了。”
衛真人目光冷淡看著跪在地上目光閃躲驚懼發抖的大弟子,平靜開口:“一個月前,有位袁姓的畫友暗中提醒我,叫我當心身邊最親近的弟子。我這一生無愧天地,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欺師滅祖這種事,竟會發生在自己的頭上。”
其他的弟子聞言紛紛驚愕轉過頭來:“大師兄?你怎麼能……”
青年深深低著頭,臉色青白交加,雙腿顫慄得幾乎要跪不住。然而面前的人卻並未繼續斥責他,也沒有當眾將他逐出師門,而是環顧一週,視線落在晏凌風的輿車上:“這位就是璟王殿下?”
晏凌風沉沉盯著他不語。他靜聲又道:“我的徒弟雖然做出欺師滅祖之事,但我知他的本性,並非唯利是圖忘恩負義之人。他一介平民,有父母,有兄弟,有妻兒,璟王殿下權勢滔天,若要拿捏他為己所用,易如反掌。”
青年聞言不可置信抬起頭,淚水糊了一臉,哽咽喚道:“師父……弟子該死……”
晏凌風的臉色幾經變幻,最後冷笑一聲道:“本王久仰衛真人大名,今日終於得以一見,卻沒想到,真人原來竟是信口開河血口噴人之輩。”
“一個月前你就知你的弟子要謀害你,卻不求助,也不報官,不將幕後之人用畫師祭祀的陰謀公之於眾,而是不聲不響藏起來,直至今日的祭天盛典才露面。這一個月來又有多少無辜的畫師死在神像裡?你為了在今日抹黑皇家、誣陷本王,沉默不發,縱容幕後之人繼續行兇,行同共犯,還有何臉面自稱畫聖!”
那些畫師的家屬們尚處在極度的悲痛之中,此刻稍有草動於他們而言都是颶風,這番顛倒黑白煽風點火的詭辯成功令他們的神情驚疑不定起來。
晏凌風繼續陰聲陰氣道:“太子也早在一個月前就知曉此事卻毫無作為,難道畫聖的命是命,其他的畫師就是螻蟻?還是說,其他畫師只是你今□□宮的工具,而畫聖卻是你逼宮的同盟!”
人群中議論的風向隱隱變化起來,晏凌風深諳顛倒是非的關鍵是速戰速決,不給面前幾人反駁自己的機會,他快速轉動輿車,眼瞳微微擴大,朝著被堵住的神殿激聲道:“陛下!今日祭天盛典,香火無端熄滅,神像驚現屍體,處處不祥,處處蹊蹺!活人獻祭,是有人存心抹黑皇家,神像封殿,是有人蓄意危及陛下!臣弟今日護駕,只為陛下安危,絕無半分私心!臣弟請陛下下旨,準臣弟擒拿逆賊,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殿內一片寂靜,也不知是殿內的人是沒有聽到,還是裝作沒有聽到。
晏綏望著眼前這荒誕一幕,唇角譏誚勾起。
晏凌風定定盯著殿門的方向,眼裡閃過一絲慍怒的兇光。他深知自己這位二哥的性子,懦弱寡斷、畏事避責,卻不想如今都已經到了被自己的親兒子當眾困在神殿裡的這一步,他竟然還是不肯表態!
他恨晏綏斷了自己的腿,更恨晏凌鴻這種廢物坐上了晏家整個家族拼死得來的皇位!但眼下的自己已經走到了絕路,畫聖並沒有死,畫聖弟子將真相說出來只是時間問題,他只能趁亂控制人言一時,待輿論向東宮偏轉時他便徹底沒了翻身的餘地,所有汙名都會盡數反噬。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破釜沉舟,逼晏凌鴻一把,亦是逼自己一把。
他暗暗咬緊了牙,腮骨透出狠厲,正要命手下強行緝拿太子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稚嫩的童音,穿透滿庭喧囂響起:“父皇!”
晏凌風眼裡的精光驀然一亮。
眾人循聲望了過去,只見晏軒匆匆跑上殿前的臺階,對眼前的劍拔弩張毫不關心,仰起頭問:“父皇呢?父皇是不是還在神殿裡?”
孫敬忠躬著身為難應:“陛下他……”
小皇子瞬間暴怒,指著門前一排人罵道:“你們還不趕緊搬開這些破石頭,難道是在等著本皇子動手嗎?等父皇出來,定要砍了你們這些人的狗頭!”
那些私兵面面相覷,看了看面前的小人兒,又看了看輿車上的人。
晏凌風幽幽出聲提醒:“軒兒小心,將陛下困在神殿裡的人,就在你身後。”
晏軒聞言回過身,看見正皺眉盯著自己的皇兄,小臉上張牙舞爪的怒氣竟頓時消散不見。他規規矩矩站好,低下頭正欲行禮時,後膝突然一痛,一隻腳踩空,徑直從t?臺階上滾了下去:“皇兄——啊!!”
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呼聲,裴旖黑瞳睜大,捂住了自己的嘴。
晏綏覺察到異樣,俯身要去撈人,但還是晚了半步,手指與晏軒下墜的衣襬堪堪擦過。東宮的侍衛迅速追上去,在長階中途截住了晏軒,他面目呆怔,驚惶間似乎又回想起了那日墜下山崖的一幕,身體不住顫抖,額頭上的傷口潺潺流出血來,被他恍惚中胡亂抹了一臉,看起來甚是悽慘狼狽。晏凌風心下大喜,疾聲厲喝道:“太子!你喪心病狂,竟然連幼弟都不放過!”
庭內一片混亂,更勝方才。雖然無人親眼看見太子對小皇子出手,可小皇子在太子眼皮子底下滾落臺階是事實,他的那一聲“皇兄”更是真真切切,無論如何,此事太子都難辭其咎。
晏綏站在原地未動,眉目愈發冷峻,沉沉看著晏凌風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
“太子砸毀神像,封堵殿門,致使聖駕受困,此其罪一也!”
“幼子心繫陛下安危,太子親手將幼弟推下高臺,血濺丹墀,此其罪二也!”
“神像藏屍,畫師蒙冤,勾結畫聖,抹黑皇家,狼子野心,圖謀大位,此其罪三也!”
晏凌風深吸一口氣,聲如裂帛:“三罪並立,鐵證如山!陛下受困,聖意難達,今日,本王便替陛下、替先帝、替天下人,清君側,誅逆賊!”
話音剛落,四下便響起了沉悶的腳步聲,更多的私兵從四面八方湧了出來。正門湧入一支,兩側偏殿衝出兩支,連後院的小徑上都冒出數條人影,他們像是決堤的潮水,從這座神廟的每一個缺口灌進來,瞬間填滿了前庭的每一個角落。
刀鋒映著煙塵,寒光連成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百官驚呼,百姓四散,裴旖被晏然拉著避開慌亂逃命的人群躲進角落裡,為首的將領猛地揮動手中令旗,前隊立刀,刀鋒朝外,圍住了太子和東宮侍衛,中佇列陣,封鎖了所有的出口。寺廟正門被鐵甲堵死,偏殿的臺階上站滿了人,連廊廡下都擠著黑壓壓的甲士。後隊散開,屋頂上冒出埋伏已久的弓弩手,院牆外傳來馬嘶聲,騎兵繞到神寺兩側,堵死了每一條退路。
前庭中央,太子被圍困其中,宛若一顆棋子,落在三千私兵佈下的棋盤中央。晏凌風被人推到陣前,尖聲厲喝:“拿下逆賊!”
私兵領命,朝太子撲了過去。
晏綏站在原地紋絲未動,東宮侍衛拔刀出鞘,列陣於前,但百餘人的數目在璟王府數千私兵面前,就像是一葉隨時會傾覆的孤舟。
晏凌風臉上的笑意更猙獰了,然而下一刻,衝在最前面的私兵突然停住了,有人擋在了他們面前,不是東宮侍衛,是自己的人。
領軍的校尉一刀掀翻了身邊同伴,轉身對著身後的私兵吼道:“奉太子令,捉拿反賊!王爺勾結外族,意圖叛國,我等皆已歸順東宮!”
他舉起手中血淋淋的刀,“降者不殺!”
話音落下,官員與私兵陣營又是一陣劇蕩,晏凌風的笑容霎時僵在臉上。
他死死盯著那個校尉,聲音震怒發顫:“你——”
校尉沒有看他,單膝跪地,對著晏綏揚聲道:“殿下,璟王豢養私兵三千,藏於神廟與城外兩處莊子內,名為護院,實為謀反!璟王勾結涼昭,私藏外族兵器,約定祭天盛典之日涼昭從天闕關南下,東西對進,共分天下!雙方往來書信皆藏在王府密室,末將已拿到輿圖,還請殿下派人查抄!”
晏綏微微頷首,身旁的侍衛上前接過了輿圖。
校尉再度站起身來,抽出腰間的,那不是大昱的制式刀,而是涼昭特有的彎刀,刀柄上刻著異族的圖騰,刃口淬著幽藍的寒光。
他將手中的刀高高舉起,高聲喝道:“諸位兄弟!我大昱與涼昭已不睦數百年之久,多少將士埋骨邊疆,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如今璟王與涼昭人勾結,引狼入室,讓那些屠我同胞、殺我親人的蠻人再踏大昱山河!常某雖為一介武夫,卻斷不敢忘記祖宗,不敢忘記朝廷,更不敢忘記這國恨血仇!
他一刀劈下,將彎刀斬斷。斷刃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私兵中一片死寂,晏凌風臉色慘白如紙,片刻後,他猛地從輿車上撐起身體,嘶聲怒道:“一派胡言!常鈺,本王待你一向不薄,你竟敢如此汙衊本王!”
他指著面前的人厲聲道:“今日誰能殺掉這個叛徒,誰就立即晉升校尉!賞金千兩!封地百畝!”
重賞之下,有人蠢蠢欲動,幾個死忠的將士拔出刀,朝常鈺撲去,但他們還沒衝出幾步,對方的親信已經齊齊拔刀擋在身前,接著刀光閃過,血濺當場,衝在最前面的人慘叫著倒下,後面的人握著刀柄,猶豫不決。
常鈺冷聲斥道:“璟王勾結外族,謀逆叛國,證據確鑿,爾等若再執迷不悟,便是同罪!同罪者,當誅九族!”
先前衝上來的幾人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其餘人面面相覷,都謹慎得沒有立即動作。方才支援晏凌風的幾個官員更是面容煞白,片晌之後,不知人群中是誰先喊了一聲:“我等願歸順太子!”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歸順太子!”
“歸順太子!”
“歸順太子——”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晏綏沉淡抬起眸,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傳至每個人耳中:“動手。”
三千私兵中,竟有超過半數的人同時倒戈。他們的刀鋒轉向昔日同袍,一時間喊殺聲四起,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下兵器逃跑,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擊倒在地,不到半個時辰,剛剛還嚴陣以待的私兵陣營就已潰不成軍,神殿前到處是丟棄的刀劍與倒下的屍體,鮮血沿著石階往下淌,匯成一條暗紅色的溪流。
晏凌風癱軟靠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晏綏立在屍山血海間,緋紅衣袍染了血色後更顯冷冽,他眸光淡淡掃過這二人與庭中被擒獲的幾名瑟瑟發抖的官員,沉聲道:“封鎖現場,徹查今日之事。凡王府餘黨,格殺勿論。”
徐謹行領命道:“是。”
他抬起頭,眼神示意侍衛動手,王府的幾名護衛拔出劍來緊緊護住輿車上的人,為首的統領緊握劍柄,聲音沙啞:“保護王爺!”
徐謹行心知對方不會束手就擒,必有後招,謹慎逼近緩緩向後退去的輿車,卻見晏凌風突然拍著扶手衝著神殿的方向癲狂大笑起來:“晏凌鴻啊晏凌鴻……你這個縮頭烏龜!”
他雙目猩紅,聲音在前庭迴盪,歇斯底里得刺耳:“你憑什麼做皇帝?為了晏家的江山,我們沒命的沒命,斷腿的斷腿,你付出過什麼?!二十年前你靠妻子,二十年後你靠兒子,今日便是你的反噬!你兒子今天殺我,下一個便是殺你!你以為你坐上皇位就安全了?你以為你躲在裡面就安全了?他能將你關在裡面一時,就能將你關在裡面一輩子!你就永遠做你的縮頭皇帝吧!”
神殿內依舊一片死寂。晏綏面色毫無起伏,他並不在意晏凌風死到臨頭的口不擇言,而是瞟向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原地的晏洵。
對方的神情淡漠得堪稱坦蕩,彷彿今日之事與他全無關係,甚至在對上晏綏的視線時,他不閃不躲,而是提唇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既不詭異,也無古怪,只是一如晏洵平常給人的那副溫潤、平和、與世無爭的印象,但在此時此刻卻令人無端心生悚然。
裴旖遠遠望著他的笑臉,眸光突然一振,她倏爾睜大了眼,一把攥住晏然的手,低聲急切道:“你看!你看那些神像是不是——”
腳下的地面突然毫無徵兆的震顫起來,起初只是微微的晃動,隨後那震感越來越劇烈,轟隆聲從地底深處傳來,彷彿有什麼怪物要破土而出。
有人率先反應過來,驚恐喊道:“地陷了!神廟要塌了!!”
晏綏瞳孔猛地縮緊,下意識扭頭看向裴旖——
在兩人視線交匯的正中,方才那個人腳下的地面裂開一道口子,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隨後神像晃動,廊柱傾斜,殿門上的碎石紛紛滾落,地面的裂縫像蛛網一樣從殿門向外蔓延開來,越擴越大,彷彿一隻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活物,瘋狂吞噬著地面上的一切。
人群尖叫著四散閃躲,一名私兵躲閃不及慘叫著墜入其中,身邊想要救他的同伴瞬間被裂縫吞沒。青年用盡全力將師父從陷落的地縫中推出,自己卻體力不支,緊咬著牙雙手死死扒在地面上。幾個小師弟哭著想要拖他上來,可是那條裂縫擴張的速度實在太快,他們自身難保,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徹底墜進了黑暗裡。
千百人的哭嚎t?與求救聲從漆黑的地底傳上來,令人毛骨悚然,頭皮發麻,整座神廟一時之間宛若人間煉獄。
晏綏站在高處,血紅衣袍獵獵翻飛。那幅偽造的畫聖遺作被墜下去的丹青閣弟子遺落在地上,吹到了他腳前。
眼前的場景,與畫中萬民獻祭的最後一幕重合,亦與他記憶深處的畫面交疊。他凝視著地縫下拼命掙扎的人影,大腦罕見地空白了一瞬,耳邊猶似恍惚響起了一道聲音,是他已經許多年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堂兄——
少女的聲線清脆悅耳,笑音如鈴:這一局,我早就預告過你了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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