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晏寧氣急敗壞離開後, 四個蒙面的黑衣侍衛領命押著晏綏走出密室,兩人在前,兩人在後, 將他牢牢鎖在中間。
臨近地宮出口, 前方的地道越走越窄, 最後一段只容兩人並排行走, 身後的人突然加快腳步, 貼近他的後背。匕首的寒光從餘光裡一閃而過, 晏綏本能猛地側身, 刀鋒從他t?的肋下劃過,穿透他的外袍割開一道口子。
“抱歉了,太子殿下。”
那人握著沾了血的匕首,聲音裡沒有絲毫歉意,只有孤注一擲的狠厲,“今日你若是活著出去,他日死的便是我們!”
其餘幾人先是震驚, 隨即面露猶疑, 顯然是也早有想過這一層。他們尚在主人的命令與自己的安危中搖擺不定, 那人的第二刀已至。這一次晏綏沒有再躲開,他一手攥住對方持刀的手腕, 狠狠一擰, 骨節錯位的脆聲響起在逼仄的甬道里,男人的匕首應聲脫手,他反手接住,從對方的下頜捅了進去。
“啊——”
男人的慘叫聲被截斷在喉嚨裡,腥熱的鮮血洶湧噴濺在石壁上。晏綏鬆開手,面前的屍體還沒倒地, 身後又一人已經撲了上來。他垂下被血糊住的眼,側身用肩膀硬撞過去,生生挨下對方一刀,將那人撞在石壁上,趁對方還沒站穩,匕首悍然穿進他的胸口。兩人一前一後倒下去,瞪著眼不再動了。
火把掉落在地,滾了幾圈,在石板上燒出一小片焦痕。晏綏右手垂在身側,血沿著指縫往下淌,腹部的舊傷再度被貫穿,此刻他半邊身子都因劇痛而抑制不住顫抖,但是他面無表情,彷彿那具身體根本不是他的,視線沉沉掃過剩下的兩人:“還有誰?”
兩個侍衛握著刀僵在原地,被他眼裡瘮人的陰森血紅駭得愈發猶豫,明知此時的他已是強弩之末,卻依舊不敢輕舉妄動。直到他轉過身自己朝著密道盡頭走去,他們才神情複雜地相視一眼,將刀收回鞘中,抬腳匆匆跟了上去。
視野所及之處都好似鍍上了一層紅色的紗,晏綏暗暗深呼吸,拼命抵抗著胸口湧上的血氣和眼前因失血而造成的暈眩。他沉步跨上臺階,一隻腳踏出地宮的一刻,熟悉的溫潤聲線傳入耳中:“太子堂兄,別來無恙啊。”
晏綏掀起眼,只見晏洵高居馬上,身後計程車兵嚴陣以待,將半個地宮層層圍住,即使此刻他插翅也難飛。
他握著手裡的匕首,沉淡開口:“晏洵,你以為你策反一個宋家,便萬事大吉了?”
面前人彬彬有禮否認道:“我的對手是堂兄,怎敢如此輕敵。”
晏綏聽言卻是笑了:“你也配做孤的對手?”
四周空氣一靜。晏洵面色微冷,但很快,他從容彎了下唇:“我知堂兄從未將我放在眼裡過。堂兄性情孤傲,眼高於頂,自然是隻有晏回才配與你相提並論,我這個私生子算得了什麼呢。”
“你令人鄙夷,與你的出身無關。”
晏綏語氣冷靜,尾音不帶一絲怒氣,只有居高臨下的輕蔑,“你身為人夫,利用妻子、作踐妻子、拋棄妻子,足以令人不齒。”
“那也全都是你們逼的!”
晏洵眼眸一暗,神色陰沉道,“若非你們逼我入局,我何需拉攏周家自保?無論你和晏凌風最後誰贏,必死無疑的那個人都是我!你們有誰給過我選擇?”
晏綏沉下聲音:“所以你就要拉著所有人與你一起死?祭天典禮那日有多少無辜冤魂死在你手上!”
馬背上的人癲狂笑道:“那便是他們自己蠢了!他們既心甘情願信奉這樣的國君與神女,我便送他們親眼去看一看,他們供奉的到底是神還是鬼!”
晏綏反問:“他們供奉的是什麼,你不是比誰都清楚嗎?”
晏洵的笑容陡然間僵在臉上。
“你讓天下人去供奉一個娼妓,這麼重的香火,不知她本人是否也覺得受之有愧?”
晏綏冷聲繼續道,“活著時為人所輕,死後還要被虛妄的香火所鎮,不得超生,你可真是你孃的好兒子。”
“……你住口!”
似是被人觸到逆鱗,晏洵驀然攥緊劍柄,額角青筋暴起,一雙眼赤紅如血,嘶聲吼道,“你不許提她!你們姓晏的全都不配提起她!!”
晏綏冷漠看著他。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似是恨不得一劍將晏綏捅穿,但片刻之後,他又突然冷靜下來,啞聲嗤道:“罷了堂兄,晏家這筆賬爛了太多年,如今晏家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賬也沒有再算下去的必要了。”
“但堂兄有一句話說得極是,生前為人所輕,所以死後才更要加倍地討回來。”
他咧開唇,露出一個陰鷙而扭曲的笑,“上一次只是見面禮,這一次的禮物,希望太子殿下也能喜歡。”
語畢,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幾乎是指尖落下的瞬間,沉悶而整齊的甲片摩擦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無數身披重甲的神秘鐵騎從陰影中緩緩現身。他們步伐森嚴,以雷霆萬鈞之勢將晏綏所在的區域死死合圍。
晏綏靜靜立在原地,視線掃過這支憑空出現的軍隊,眸光寸寸寒了下去。
“傳令!”
晏洵猛地拔高聲音,眼底閃爍著瘋狂的快意,“玄甲軍聽令,即刻隨太子殿下入宮護駕!”
晏綏冷冷地看著他。對方以護駕為名調動這支見不得光的私軍隨他入宮,一旦刀兵相見,今夜之後,他這個太子便是百口莫辯的逼宮逆賊。
一左一右兩名侍衛驟然逼近拔出長劍,劍鋒看似是護衛,實則正對著晏綏的咽喉。晏洵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殿下,請吧。”
晏綏立在原地未動,夜風掀動他染血的衣袍,神情在火光與暗影的明滅間看不分明。
晏洵瞟著他指尖下的一灘血跡,冷聲笑道:“殿下就算是不為自己考慮,難道也不管太子妃的死活了?”
地上的人沉默半晌,終於抬起腳步。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腳下的雪便洇開一點深色。兩名侍衛緊緊跟在身側,劍尖始終不離他周身三寸。
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極輕的破風聲陡然劃破了凝滯的空氣,兩名侍衛連劍都來不及揮起,就雙雙中了暗器,癱倒在地。緊接著,十來個黑衣人如鬼魅般從天而降,手中利器出鞘,森寒刃光霎時化作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壁,死死擋在晏綏身前。
晏洵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凝固,瞳孔劇烈收縮,聲音因震驚而變了調:“東宮暗衛……不可能!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一道纖細的人影緩步從暗衛身後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消瘦得像是一縷煙,似是一陣風就能吹散,臉頰憔悴,眼窩深陷,目光像淬了火又浸了冰的刃,直直釘在晏洵身上。
看清來人的瞬間,晏洵眸光狠狠一震。他緊攥手中韁繩,硬生生別開了視線,下頜狠狠繃緊。那道身影越過火光,越過倒影,一步一步走到他馬前,仰起臉看著他。
晏洵眼盯著遠處的夜空,聲音冷酷無情,寒得像是結了冰:“我對不住你,你背叛了我,我們兩清了。”
周綾慘笑一聲:“兩清?你欠我的可太多了。”
“那也只能下輩子再還了。”
他毫無心虛悔恨之意,舉起劍一聲令下,王府親兵立即與東宮暗衛纏鬥在一起。
周綾望著他的臉,眸中愛恨糾纏交織,片刻後,眼眶慢慢紅了起來:“晏洵,別再執迷不悟了。”
突發的變故令晏洵滿心煩躁,東宮暗衛已經找到了這裡,親衛趕來也只是時間問題,他必須速戰速決。他焦躁望著人群中不斷縮小的包圍圈,心不在焉冷笑:“我還有回頭路?”
“晏寧才是主謀!你以為她是在幫你復仇嗎?她只是在利用你,你只是她的一把刀!”
周綾淚眼朦朧看著他,聲音裡帶上哀求,“陷害東宮的事都是她做的,只要你交出她和太子妃,我們還有生路!”
晏洵面色不耐:“愚蠢!”
周綾被他眸中的厭惡刺得身體一顫,低下頭閉上了眼,半晌後,哽聲道:“昨日我去見了父親……他聽說我有身孕後,十分高興。”
晏洵冷眼睨著她,沒有回應。周綾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道:“他給我們留了退路。”
晏洵眸光眸光幾不可見地晃動了一下。
事到如今,他早已沒有退路了,但眼下形勢有變,多一條路總歸能多一重保障。
“什麼退路?”
周綾餘光瞟了眼他身旁的其他人,面露防備,欲言又止。晏洵遲疑片息,終於踏下了馬。
他腳步還未落穩,一道沉悶的爆破聲驀地響起:“砰”——
晏洵心臟猛地一沉,雙目露出陰冷兇光,正要命令手下人不惜一切代價絞殺東宮之時,腹部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冰涼劇痛。
他緩緩低下頭,只見一把匕首沒入自己腹中。
握在刀柄上的那雙手柔弱而顫抖,卻用盡全力,殘忍地將刀刃在血肉中又轉動了一圈。
“疼嗎?”
晏洵不可置信抬起頭,面前的人滿臉淚痕,笑容悽然而決絕:“那個孩子離開我的時候,比這還要疼百倍千倍!”
她咬著牙,一寸寸拔出匕首,任由腥熱的鮮血噴濺在自己的臉頰上:“當年你被俘受辱,落下隱t?疾……我不怪你隱瞞我,但你萬不該為了掩飾自己的殘缺另找他人作踐我、凌辱我!你不配為夫,更不配為人!”
他瞳孔徐徐放大,張了張嘴,似是想回應她的話,但最終身體搖晃了一下,重重倒在了雪地裡。
……
“蕭家軍恭迎郡主歸家!”
“蕭家軍恭迎郡主歸家!”
“蕭家軍恭迎郡主歸家!”
三聲高呼整齊劃一,震天動地,宛如平地驚雷。在場所有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所震懾,連夜風都似在這一刻凝滯。
裴旖震驚望著隊伍正中馬背上那副陳舊的戰甲,大腦一片空白。晏寧同樣僵在了原地,還未來得及搞清楚狀況,一股大勢已去的驚悚感先一步死死攫住了她,面孔霎時白了下去。
為首的老副將翻身下馬,細細端詳著裴旖的面龐,眸底沁出溼意,聲音哽咽道:“末將等奉將軍遺命,候郡主歸。今日,終不負所托!”
裴旖屏住呼吸,拼命忍住眼裡湧出的熱意。
“當年將軍在西南一帶尋找郡主的下落,六年未果,直至病逝。”
老副將眼眶通紅,顫著手指向身後的隊伍,“先帝憐憫將軍的愛女之心,追封小姐為郡主,開恩准許末將等卸甲歸田。這些年來,末將等一直守在當年與郡主分離的村落,只為等您歸家!”
裴旖順著他顫抖的手指望去,那是一支由三代人組成的隊伍,有霜染鬢髮的老卒,有鐵骨錚錚的壯年,也有稚氣未脫的少年。他們身上的舊甲早已褪成灰白,可甲冑之上,那一雙雙眼睛依舊灼亮如焰。
老副將收回手,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和一封信,語氣也隨之沉了下來:“這枚玄鳥佩是郡主的信物,亦是十八年前晏、蕭兩家的結盟之物。凡持此物的晏家嫡系子嗣,即可無條件調令蕭家的玄甲軍。末將等今日在此,是因為一個月前,有人送來了這塊玄鳥佩和太子的親筆信。”
裴旖深吸口氣,斂眸望了過去。那玉佩乍看之下與她的那枚一般無二,信上的字跡更是和晏綏的筆跡有九成相似,末尾亦落有東宮的朱印。
“此人的準備堪稱天衣無縫,可惜關於這枚玄鳥佩,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副將冷聲道,“當年兩家約定,調兵之人須為晏家嫡系子嗣,而送信之人,也必須具有晏家血脈!”
晏綏抬手慢慢擦去唇邊的血跡,火光在他沉冷眉目間投下一重暗影,無聲昭示著他對今日這場變故早有預判。
晏寧則是滿臉難以置信的荒謬。她身體一晃,一時之間無法接受,裴旖竟然是蕭家十八年前那個棄嬰,而自己天衣無縫的殺局,到頭來竟是給旁人做了嫁衣!
“末將收到信後便知有詐。當年知曉兩家約定之人極少,除非持有玉佩的人出了變故,否則斷不會由外人前來送信。”
老副將的目光轉回裴旖身上,“末將假意答應遣兵,隨後在來京的路上收到了夫人的秘信,命末將等見機行事,保護郡主。”
裴旖眼睫陡然顫動,全身血液霎時湧到頭頂。
“末將進京之後,方知夫人為奸人所害,生死難料。末將等本欲為夫人報仇雪恨,只因郡主一直未曾出現,才等到今日。”
老副將停頓了瞬,聲音艱澀異常,“此番郡主危機重重,夫人似乎早有預料。信的最末,夫人說……她與將軍虧欠了您十八年,他們一直都想親口對您說一聲,抱歉。”
裴旖忍了半晌的眼淚終於徹底決堤。她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在此情此景下,聽到林韻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她閉上眼,任憑熱淚滾過臉頰。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風中碎成幾截,下一刻,耳畔傳來長劍出鞘的銳響——
老副將拔出長劍,橫鋒指天,聲如洪鐘:“蕭家軍聽令,誅叛賊,救郡主!”
雙方人馬頓時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吶喊震天,沸騰的血氣撕裂了長夜。
裴旖立在原地,緊繃了十八年的脊背在這一刻終於放鬆下來。她的肩膀微微發抖,壓在心頭兩世的陰霾,終於寸寸碎裂,化作一地的殘雪。
風從她耳邊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雪片,也捲來不遠處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混亂之中,晏洵身下的血泊不斷蔓延。
他雙眼空洞盯著夜幕,思緒逐漸渙散。恍惚間,他又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母親決絕離開的背影就在眼前,清晰如昨。
曾經,他想用軍功給她換一個入得晏家的名分,後來,他想用全天下的香火換她來世安穩。可到頭來,原來只有他一個人是真的被母親拋棄了。原來只有他一個人被困在北靖那個冬夜,此生再也走出不去。
他唇角微微抽動,似是想笑,最終只留下一個自嘲的弧度。
漫天的風雪落了下來,很快便掩蓋了他逐漸冰冷的軀體,連同他這一生偏執而荒唐的執念,一併埋葬在了這個長夜裡。
◇
◆
晏寧站在高處,失神望著逐漸落入下風的親兵。
他們費盡心力復刻出玄鳥玉佩和東宮的書信,結果最終請來的卻是旁人的救兵。老天讓她陰差陽錯知曉了這塊玄鳥佩的秘密,卻又殘忍地只告知了她秘密的一半。命運對她愚弄至此,荒唐得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透著窮途末路的淒涼,冰冷刺耳,又毛骨悚然。然而下一瞬,她驀然收了表情,猛地從銀面男手中奪來裴旖,攥緊她的後領,將匕首抵上她頸側的傷口。
“晏綏!!”
血珠順著刀刃滾落,砸在石階上,她狀若癲狂,揚聲嘶吼,“叫你的人停手!!”
晏綏劍撐在地上,高大身型微微一晃。他看著她手裡的人,片刻後,緩緩抬了下手,東宮暗衛與蕭家軍同時停下了動作,森冷的刃光凝在漆沉夜色中。
親兵狼狽回退到晏寧身前,匆亂結成防禦的陣型。幾人挾持裴旖走向馬匹,可才走出幾步,身後驟然響起一聲戛然而止的悶哼。
晏寧警覺回過頭,只見銀面男雙目駭然瞪大,頸上血流如注。黑衣侍衛站在他身後,手中夾著一把染血的片刀,銀面男的身體還未倒下,那片刀便已再次而至,晏寧只覺手背一瞬徹骨的冷意,餘光瞟見匕首與半隻手掌同時飛了出去。
“啊——!!!”
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夜空。親兵中有人驚喊“殿下”,下一刻,東宮暗衛傾巢而出,蕭家軍緊隨其後,破開了親兵孱弱的防守。阿卯和阿未一左一右扶住裴旖,黑衣侍衛則是轉身單膝跪地:“屬下奉命潛伏文王府,今使命已盡,特來向殿下覆命。”
晏綏微微頷首,拔出插在地上的劍,眸光冷沉,聲音暗啞:“東宮暗衛聽令,殺無赦。”
血光四濺,碎裂的血肉與斷刃散落在雪地裡,洇出一片猩紅泥濘。
晏寧顫抖伏在地上,握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斷掌。冷汗浸透了她的額髮,整張臉因劇痛而猙獰抽搐,似乎直到這一刻,她依舊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她死死凝望著晏綏的方向,似是在等待對方再看她一眼。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無悲無喜的聲線:“小姐,好久不見。”
晏寧怔了瞬,回過頭:“……夕霧?”
阿亥靜靜看著她。晏寧有一瞬恍惚,自言自語道:“你還活著。他竟然沒有殺了你。”
“此處是大公子的陵寢。”
阿亥停頓少頃,“大公子生前,曾經下過一道密令。”
晏寧慘白著臉,呼吸不穩譏諷道:“怎麼,他還要你們殺了我給他陪葬不成?”
阿亥道:“在他最後一次出征前,他說小姐喜歡櫻花,倘若此次他遭遇不測,命我等將小姐安置在蘭溪。”
晏寧眸裡一片冰冷的厭惡:“晏家容不下我,誰才是始作俑者?死到臨頭還要裝作深情,真是叫人噁心!”
“他原本的計劃是,待他凱旋之時,親自帶您離開晏家,隱居蘭溪。”
“所以呢?沒了晏家,我就會對他感恩戴德,毫無顧忌與他茍且□□了?”
她冷笑一聲,嬌美面龐裡的恨意沖天,“他要麼乖乖給我當狗,要麼就去死!他以為自己的真心很值錢嗎?他難道還白日做夢以為我會與他兩情相悅舉案齊眉?”
“他的確是這樣想的。”
阿亥平靜回,“當初他將大夫人的遺物金縷鳳簪和晏家的坤令一起交予您,就是這樣的意圖。”
晏寧一愣,皺起眉:“那塊破牌子?是乾坤珏?”
“正是。”
晏寧的臉色變幻莫測,少頃之後,她陰沉嗤道:“離了晏家的乾坤珏又有什麼用?不過是件廢銅爛鐵!”
“後來的乾坤珏是廢銅爛鐵沒錯。”
阿亥冷靜反問,“但是小姐有沒有想過,以先帝的脾性,即使是這副乾坤珏作廢了,他又怎麼會准許這塊坤令與您一起下葬?”
晏寧心口驟然一沉,虛撐著身子,沉沉抬起眼。
阿亥看著t?她的臉,靜聲道:“因為先帝也是在您死後才知曉,您並非他長子的女兒,而是他幼女的女兒。”
晏寧如遭五雷轟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你說什麼?!”
當年晏月瑾與人私奔一年後,抱著剛出生不久女兒偷偷回到晏家。倘若老晏王發現此事,這個孩子定會活不下來,她苦苦哀求晏凌鴻救她們母女一命,最終是晏凌鴻不忍,私下去求了大哥。晏凌松接去了這女嬰,並給她添了年歲,對外說是自己通房所出的庶女。
“……不可能!!這不可能是真的!!”
晏寧震驚瞪大黑瞳,呼吸急促,語無倫次搖頭。她環顧四周,下意識尋找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彷彿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面目扭曲而迫切:“堂兄!這是假的!她在騙我!是不是?!我怎麼會是……怎麼會是……”
四周刀劍聲漸息。晏綏立在一旁,眸光卻是定在裴旖的脖子上,眸光陰沉,一語未發。
裴旖頸上的傷口已經被止住血。她無聲望著地上的人,雖然心中早有此猜測,但在親耳聽到阿亥說出來時,依舊感到心驚。
晏寧死死盯著晏綏,劇痛撕扯著她的傷口,她渾然不覺,艱難消化著這個殘酷的事實:“所以,我與他不是兄妹,也不是□□……我的親生母親一直在我的身邊,親眼看著我在這個家裡受盡冷遇……她對我的好,全都是出於拋棄我的愧疚……在她拋棄我後,很快就有了新的女兒……她什麼都知道,卻在臨死前,囑咐我保護她的另一個女兒——”
裴旖聽著她的話,心頭漫開濃重的滯悶。晏綏始終未語,只是此刻的沉默再無半分從前替她收拾殘局時的憐憫,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殘忍的冷漠。
晏寧眸裡的水光劇烈伏動,悽然自嘲道:“而我,真的把拋棄我的人當成了救命恩人。為了保護她的女兒,我被那些涼昭人凌辱。為了讓她的女兒回家,我委身仇人,偷出輿圖,火燒將軍府……”
她指著自己,滿面淚水,哽聲咆哮:“那我算什麼?算什麼?!”
無人回應她的話。
晏綏冷眼看著癱在地上的人,似是連一句審判都懶得給她。他看一眼阿亥,對方會意,正要走上前將地上的人帶走時,裴旖突然出聲:“殿下。”
“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她說。”
晏綏看著她,眸底的冷意融開,嗯一聲,抬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亦後退了幾步,給兩人留出空間。
晏寧死死盯著他的身影,眼中的怨毒與忿恨幾乎要溢位來。裴旖在她身前蹲下,輕聲開口:“你死在涼昭將軍府的那場火裡,是嗎?”
晏寧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面前的人靜靜望著她,臉色平靜異常。突然,她瞳孔震動,胸口猛地起伏:“你——”
裴旖緩緩道:“上一世的晏洵表面安分,上一世的瑤光平安順遂,這些,果然全都是你改變的。”
她曾經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和姜綺到底是做了哪件事,才引發了這兩個人的命運變化,直至在確認“瑤光”就是晏寧後,她忽然有了一個更大膽的猜測:在她的身邊,是否可能還存在著第三個重生者?
“上一世你是真心想要保護瑤光,你想為她和你自己謀一條生路,奈何你偷圖時被人發現,只能放火和對方同歸於盡。重生後,你迫切想要改命和復仇,殺掉瑤光取而代之簡直就是為你量身訂造的機會。隨後你回到青州,並暗中來京找到晏洵,利用你重活於世的先知為他出謀劃策。”
所以,這兩個的人的命運才會與上一世產生如此巨大的偏離。
地上的人似是一時間無法消化接踵而來的這兩件事,震愕望著她:“不可能……你怎麼會也是……”
裴旖臉色淡淡道:“你不是第一個,我也不是最後一個。以為這是老天給你一個人的饋贈,你以為你獨自手握先知,穩操勝券,殊不知,你只是這一世的一顆棋子罷了。”
“一派胡言!”
晏寧的面容驟然變得猙獰而瘋狂,“明明今天我差一點就贏了!我佈局了這麼久,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是你!全都是因為你!”
“是因為你自己。”
裴旖目光平靜,沒有高高在上的悲憫,只有歷經生死後的清醒,“當初你完全可以選擇與瑤光一起活下來,但是你沒有。從第一步開始你就選錯了,你今日的結局,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我經歷過什麼嗎?!你知道那些年在晏家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晏寧頸側青筋暴起,近乎歇斯底里吼道,“你有什麼資格說我的選擇是錯的?!你有什麼資格阻止我復仇?!”
裴旖無聲看著面前的人,彷彿透過那具軀殼,看到了曾經同樣在仇恨中掙扎的自己。
那一瞬間,她忽然釋懷,卻並未覺得輕鬆,只感到愈發沉重悲涼。
“你的痛,你的恨,我比任何人都懂。”
她的聲音很靜,宛若一汪深潭,將對方的瘋狂一點一點澆熄,“因為上一世的我,也曾被人構陷,受盡酷刑,在絕望中慘死。”
晏寧緊盯著她的臉,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只是,我們選擇了不同的路。”
她們都是從泥濘血海里重生而來的人,都帶著滿身只有自己可見的傷痕和血汙。她只想手刃仇人,守護自己珍視的人,而晏寧,卻想將這個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拖進更深的泥潭。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明白,她們的重生,既非機緣,亦非詛咒,而是命運親手遞來的選擇權——一念深淵,一念人間。
山間呼嘯的風驟然停歇。裴旖斂起眸光,不再多言。
她站起身,眼前又浮現出林韻的臉龐,還有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她輕輕深吸口氣,壓住了眼底翻湧的酸澀,肩膀微微顫動。正要轉身時,忽覺肩頭一沉,她回過頭,看見晏綏不知何時已走上前來,將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說完了?”
披風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將她整個人裹進了一片妥帖的暖意中。裴旖緊繃的心絃寸寸鬆懈下來,點點頭,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傷口上。晏綏垂下眸,反手將她的手指握進掌心,指腹輕輕摩挲了下,無聲示意她:無妨。
不遠處,晏寧呆怔望著面前旁若無人的兩人。經歷了方才那場聲嘶力竭的歇斯底里之後,此刻她的臉上只剩下無盡的迷惘與恍惚。
刺骨的冷風穿過她斷掌的傷口,她卻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她垂下眼,怔怔看著雪地上自己和別人的血混在一起,暗紅交織,早已分不清哪一灘是她的。
她輸了,輸給了另一個重生的人,這簡直是這世上最殘忍的愚弄。
既然如此,老天為何還要讓她重生?
她感恩與愧疚了兩輩子的人,才是她最應該痛恨的人。命運給了她選擇的權力,卻又只給了她錯誤答案,無論她重生幾次,無論她如何選擇,都是錯誤。她的犧牲是愚蠢,自保是罪孽,懺悔是可笑,復仇是枉然。她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了,她的重生毫無意義,她的存在亦是。
一直以來死死支撐著她的執念,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斷,巨大的虛無感如潮水般湧來,將她鋪天蓋地淹沒。她望著那兩道並肩離開的背影,空洞黑眸裡逐漸蓄滿淚水。許久之後,她用盡了最後的一絲氣力,朝著他們的方向喚了一聲:“堂兄!”
前方,兩個人同時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晏寧仰起頭,深深凝望著晏綏的臉,就像從前在北靖時的許多次一樣。她的聲音發顫,問出了那個深埋在她心底兩世的問題:“當初你攻打涼昭,是不是為了我?”
他為她頂罪,為她收屍,為她爭取名位,為她建造園寢,為她攻打涼昭,他……他為她做了這麼多,怎麼會是不喜歡她呢?
晏綏靜默片刻,終於沉聲開口:“東宮攻打涼昭,是為了以後不會再有人像你一樣。”
淚水倏然滑落,晏寧閉上眼,低低笑了起來。
恍惚間,她又看到了當年晏月瑾氣息奄奄握著她的手:“阿寧,保護妹妹,拜託你了。”
晏回重重掐著她的脖子,笑容偏執可怖:“既然阿寧那麼喜歡他,就讓他親眼看著你我茍合可好?”
瑤光在她耳邊小聲哭泣:“姐姐,我受傷了,你自己逃吧……你把我交給他們,我給你拖延時間……”
晏綏撿起地上的衣服,別開視線,遮住了她的身體。隨後,他把她身旁屍體頭上的風簪拔下來,遞給了她,叫她離開。
那一日的風很大,像時要吞掉這世上的所有聲響。他在說話,而她在哭,她聽不清自己問了他什麼,只記得他最後那一句話:“晏回已經死了,你可以重新開始。”
淚水簌簌落下,裹挾著風t?雪糊了滿臉。過往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身體,宛若這世上最鋒利而無形的碎片,割裂著她的神智與自尊。
她望著面前那道模糊的身影,嘴唇翕動,似是在隔著兩世的光陰,回應他的話:“可是……我這樣的一生,為何還要重新來過?”
晏綏不再停留,攬著裴旖離開。
走出幾步之後,裴旖忽然心頭一緊,腳下滯住,慢慢回過頭去。
雪落無聲,地上的人目光空洞地望著沉沉天幕。隨後,她慢慢抬起手,將那支鳳凰簪子握在掌心,抵上自己的咽喉。
風從她耳邊掠過。她閉上眼,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刺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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