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春分。
丹青閣五年一度的開閣納新如期而至,京城內外畫師雲集,盛況空前, 場面堪比春闈。
新帝即位後, 玄南山上的神女廟便改作了畫殿, 香火漸冷, 丹青日盛。今日畫聖將親臨寺觀, 訊息傳出後, 萬人空巷, 山路上人頭攢動,竟比初一十五的香客還多上幾分。
人潮之中,一個紅衣的年輕女子正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奶糰子往山上走。走著走著,那小人兒忽然拽住她的手,仰起胖嘟嘟的一張小臉,眉頭緊皺道:“我的腿餓了。”
女子云淡風輕斥道:“胡說,腿怎麼會餓?”
他抬起小手錘了錘自己的腿, 煞有其事反問:“那它怎麼像我餓的時候一樣, 一點都沒力氣了?”
晏然聽言忍俊不禁, 俯身將他抱了起來。小糰子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姑姑最好了!”
晏然哼一聲,板著面孔道:“只走了一半不到就耍懶, 要是讓你爹知道了, 定要罰你。”
晏思衍不服氣道:“我娘連一半都走不上,我的腿比她短多了,我爹怎麼不罰她?”
晏然睨著他,毫不留情嗤道:“你還能跟你娘比?”
“我爹他就是偏心。”
晏思衍不滿擰起小眉頭,隨後嘆一口氣,奶聲奶氣道, “算了,我也更喜歡孃親。他偏心,我也偏心!”
晏然輕哂一聲:“你這兒子也是沒良心。你娘把你扔下兩年,可都是你爹帶的你。”
“我娘沒有扔下我。”
他振振有詞反駁,“她扔下的是我爹,不關我這種小孩子的事。”
“什麼歪理?”
晏然好笑道,“又是你爹教你的吧?”
晏思衍理直氣壯嗯一聲:“我爹還說了——”
“說什麼?”
他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小聲道:“說那兩年裡姑姑照顧我特別多,叫我以後一定要孝敬姑姑。”
明知他是在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晏然還是被哄得沒忍住唇角上翹。懷裡的小人兒見狀乘勝追擊,繼續溜鬚拍馬:“姑姑什麼時候成親?我也幫姑姑照顧妹妹!”
晏然唇邊笑意微頓,眸裡的黯然一閃而過。
走在兩人身後的徐謹行三兩步跨上臺階,伸出手:“累了吧?我來抱他吧。”
晏然把懷裡的小糰子遞給了他。晏思衍被路邊攤位上的玩具吸引了目光,又甜甜叫起了“姑姑”。晏然給他買了一個小木鳥,兩人並肩往山上走著,徐謹行低聲開口:“最近南州來信了?”
晏然心不在焉嗯了聲。
南州接近東南邊境,四季酷熱,瘴氣重,言語也不通。宋知序一個北靖人,初去時難耐,如今倒是都適應了。
徐謹行道:“皇后從西靳回來時給他寄了新的方子,再過些時日應該就到了。”
“聽天由命吧。”
她扯了下唇,淡淡譏誚道,“他那副身子骨在京城都養不好,去了南州還能突然脫胎換骨不成?”
兩人都沉默下來。半晌後,晏思衍忽然“哎呀”一聲,手裡的小木鳥掉在地上,順著臺階滾了下去,落在一個人的腳邊。
晏然和徐謹行同時回過身。那人彎身撿起木鳥,抬起頭,面龐清俊,眉眼溫和,不是旁人,正是顧祁安。
晏然微微挑了下眉。
四年前太后病逝,此人幾乎是同時辭去了太醫院的職位,隨後離開京城四處遊歷。若非當時正是太子妃的孕期,受不得刺激,她都險些要懷疑這又是皇兄的手筆了。
顧祁安緩步走上臺階,目光在晏思衍的臉上停留。眼前的人不過是個粉團團的孩子,卻已經窺得出五官取了父母兩人各自的優點,骨相與輪廓更像他父親,眉眼間的古靈精怪卻像極了他的母親。
他微微彎了下唇,把木鳥遞到晏思衍手中。小糰子抱著木鳥,口齒清晰道了聲多謝。他站在原地,望著三人的身影沒入人潮,眼底有一瞬恍惚,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下:“哎,是誰呀?”
顧祁安斂起視線,淡淡回:“故人之子。”
來人是個著男裝的姑娘,五官英氣深邃,似有幾分異族血統,擠眉弄眼地湊過來:“男故人還是女故人?”
他抬起腳,語氣平淡:“既已是故人,有何分別。”
對方“嘖”一聲,三兩步追上他:“顧兄,等等我!你們上京的山也太高了吧,我真的爬不動了啊——”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路旁一處攤位後的女子緩緩掀起面紗,露出來的面龐清秀姣好,只是眼底佈滿疲憊憔悴之色,像是整宿未曾閤眼。
她腳前的地上,整整齊齊擺著十來雙嬰兒穿的小鞋,針腳細密,花色精巧。隔壁攤主探過頭來,揚聲笑道:“綾娘,你如今的繡工愈發好了!看這花樣,精巧得像是宮裡出來的似的!”
周綾嘴角微扯,算作一笑,目光怔怔落在邊上那雙粉色的小鞋上,久久沒有移開。
正出神間,一隻手伸過來,拿起了旁邊的一雙鞋子。
少女聲音清脆如鈴,笑盈盈問:“這雙鞋子怎麼賣的?”
身後的姑娘與她年紀相仿,聞聲不解問:“你買這個送給誰?”
蕭瑜付了銀子,頭也不抬:“給我長姐。”
對方奇道:“你外甥不是都三歲了嗎,哪還穿得了這個?”
“你是沒見過我姐夫佔著我姐的樣子。”
蕭瑜神色幽幽,似是有點吃味,“久別勝新婚,這雙鞋很快就會送出去。”
身後的人“噗”一聲樂了出來,調侃道:“你姐把才週歲的兒子扔在家裡,回孃家探了兩年的親……看在你姐夫獨守空閨看了兩年孩子的份上,你就讓讓他吧。”
蕭瑜不情不願撇撇嘴,被她拽著上了臺階。遠遠的,山頂的人聲突然沸騰起來,彷彿一鍋水燒到了滾處。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叫了聲“不好”,隨即拔腿就跑。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靈巧地穿梭在人群中。山頂之上,眾人正熱情圍住一位慈眉善目的灰袍老者,七嘴八舌地往他手裡塞東西——
“衛真人,這是我家今年新結的枇杷,又大又甜,您嚐嚐!”
“衛真人,我家娃娃昨日滿月,抓周抓到了您的畫,您給他取個名字吧!”
“衛真人!這是我作的畫!您看看——”
“衛真人……”
與玄南山上的喧囂鼎沸不同,遙遙相對的另一條山道上,空曠而幽靜,唯有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緩步拾階而上。
不多時,那白色的人影便累得扶著膝蓋,彎著腰直喘氣。黑色人影伸出手要牽她,被她沒好氣地一把甩開。他也不惱,寵溺地笑了笑,在她身前蹲了下來。她這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勉為其難爬上了他的背。
晏綏穩穩託著背上的人,淡聲嫌棄道:“阿衍來過這裡一次,都比你爬得高。”
裴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有氣無力拿膝蓋頂他的腰:“我爬不高,怪誰?”
明明幾日前就說好了今早要來棲雲臺,昨晚他還鬧她到那麼晚。她總共也沒睡上幾個時辰,還有力氣爬山就怪了。
“怪我。”
他偏頭吻了下她的手,微笑應,“可是阿沅離開的時候承諾了年前一定會回京。阿沅遲了五個月零十三天,這又怪誰?”
裴旖有點心虛,趴在他背上,小聲辯解:“西靳那麼遠,我好不容易回去一趟,誰知道哪年還能再回去……母親和哥哥都留我再過一個年,我也不好拒絕,就……嘶——”
晏綏手掌用力,在她腿上掐了一把。她的聲音嘟嘟囔囔的還怪好聽的,就是沒一個字是他愛聽的。他涼聲道:“陪母親和兄長過年自然是正事,夫君與兒子孤苦伶仃又有什麼要緊的呢。”
裴旖失笑,自從自己回京以來,這人時不時就要怨夫上身。她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軟聲道:“我錯了。”
身前的人卻不依不饒,陰陽怪氣道:“你沒錯,錯的是我。”
當初他就不該信了她的滿口鬼話,同意她獨自離京回去探親。他就應該再扣住她半年時間,處理完手上的事,然後跟她一起去西靳。
裴旖無奈揉了揉眉心,心知一時半刻是哄不好他了,正想尋個由頭岔開話題,抬眼間,卻忽然微微一怔。
她視線環顧四周,t?眼底浮起幾分詫異:“這條路上,以前種的是梨花嗎?”
後來她也曾數次重登棲雲臺,記憶中山道兩旁向來是蒼翠挺拔、四季常青的柏樹,可眼下映入眼簾的卻是漫山遍野、層層疊疊的梨花。山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落下枝頭,宛如一場不期而至的新雪,在兩人腳下的青石臺階上蜿蜒鋪開,織成了一條落英繽紛的花路。
身前的人沒好氣地重重哼了一聲。裴旖心下瞬間瞭然,唇角輕揚,故意裝模作樣深深吸一口氣,拖長了語調讚歎道:“好香啊。”
晏綏依舊冷冷繃著臉,腳步卻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他在一株開得最盛的梨花前停下,沉甸甸的花團幾乎要壓到兩人頭頂。一朵梨花悄然落在他的髮間,裴旖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湊近了在他頸側輕嗅一下,手指勾起他的下巴,邪魅一笑:“我說的是你。”
晏綏斜睨她一眼,語氣冷淡又嫌惡:“你哥平常就是這麼跟你嫂子調情的?”
“……”
他的神色高傲又矜貴,冷聲冷氣補了一刀:“多年未見,蕭小將軍的品味依舊。”
裴旖伏在他肩上哭笑不得,抬手戳了戳他的臉,無奈道:“你從前跟我弟弟就水火不容,現在還要與我哥哥勢不兩立?”
“以前我與他就勢不兩立。”
晏綏絲毫不以為恥,冷哼一聲道,“當年他才疏學淺,懶惰散漫,師母拿我做例子訓他後,他就一直對我懷恨在心,嫉妒不已。”
裴旖暗暗撇嘴。這兩年在西靳,她也沒少聽蕭恆詆譭他,說晏二小時候瘦得像只黑猴兒,整日沉默寡言故作老成裝深沉,不是在練劍,就是拿著塊破木頭瞎雕亂刻,無趣得要命,她若是見過那時的他,絕對不可能會喜歡上他。
她心覺好笑,不禁嫌棄道:“就你們兩個這樣子,還能一起去打涼昭?”
分則各自為王,合則一盤散沙。怕不是還沒等見到涼昭人,他們兩個就先咬起來了。
“所以說,幸虧五年前你及時回京。”
他腳步平穩,揹著她繼續往上走,“不然我若是去了涼昭,還真難說。”
裴旖垂眼望著地上的落花,明知他是在玩笑,卻還是忍不住想起了姜綺留給她的那個故事。
想到上一世,因為自己,他險些被蕭恆一箭穿心,當場斃命,她唇邊的笑意慢慢斂去,手臂暗暗收緊,將身前的人抱得更緊了幾分。
五年了。
風平浪靜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當年晏洵和晏寧死後,前者的屍體被以叛賊之名懲處,後者則被送回了她原本的園寢裡。整件事的史冊記載中,沒有留下關於她的任何只字片語。她死了兩次,每一次都是作為家族的汙點被抹去,每一次死前都是驚天動地,而死後卻悄無聲息。
之後,便是清叛賊、鏟黨羽、平內亂。朝堂動盪了整整一年時間,才逐漸塵埃落定。
長公主姐弟死後,太后整日鬱鬱寡歡,不久後也隨之病逝。接著,新帝登基,太上皇失去權柄,身體大不如前,沉迷於長生修煉,每日拿丹藥當飯吃,幾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新帝將他原本的寢宮改成了道觀,請了幾個道士,名為看護,實則軟禁,每年只有在中秋時才抬他出來祭拜一次。最後一次時,眾人都看見他神志不清,瘦骨嶙峋,連自己最疼愛的幼子都認不出來了。至此,晏家上兩輩的恩怨,終於徹底落幕。
裴旖從西靳回來時,恰是清明。
她特意繞路,去了趟袁家。姜綺生前喜歡花,如今的墓地也被打理得像是花園一樣。她在墓前佇立良久,一隻蝴蝶翩然飛來,靜靜落在冰冷的墓碑上。
上一世,姜綺再三糾結與掙扎後,最終走進了宋知序的書房。但她並不是為了偷信,而是將此事和盤托出,告知給了對方。
宋知序敏銳覺察到此事有蹊蹺,他懷疑雪瑩的背後另有其人。姜綺配合他,按照雪瑩給她的地址帶了一封假的密信過去,意圖將計就計,引蛇出洞,卻不料對方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謹慎和狡猾,這封假密信最終引出來的人,居然是宋子都。
宋家父子一面震怒於他竟暗中與人幹著謀反的勾當,一面再一次無可奈何地保下了這個孽障。宋子都在被父兄打罵責罰之後,惱恨至極,把這筆賬全都算在了姜綺頭上。
他扭曲暗想,自己冒著如此巨大的風險娶了她,沒有得到任何回報不說,還屢屢被她壞了好事。如今長公主府徹底垮了,他也終於不必再忍了。
他叫下人以為那個孩子祈福為名,騙姜綺來到了玄南山的神廟,而後,將她活活砌進了神像中。
裴旖垂眸望著那隻靜靜停駐的蝴蝶,低聲喃喃:“這一世你本不必來上京。你是怕我走上你的路。”
墓園裡一片寂靜,只有草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又過了許久,她才用極輕的聲音道:“多謝。”
那蝴蝶似是聽懂了她的話一般,振翅繞著她飛了一圈。裴旖眼眶驀地酸澀起來,仰起臉望著它消失在天際,哽聲自語:“抱歉。”
“抱歉什麼?”
身前人的質問聲驟然傳來,將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你還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裴旖回過神來,啞然失笑。
她將臉埋在他肩上,忍住了眼裡的熱意,故作輕鬆道:“抱歉,這兩年叫陛下既當爹,又做娘。”
晏綏靜了片刻,淡聲回:“若你要回去一趟才能安心,我無妨。”
當初林韻從昏迷中醒來後,記憶有很多模糊與缺失,卻唯獨牢牢記得蕭愔。她像是獨自退回到了十八年前剛剛拋棄女兒的那個時候,睡著時噩夢不斷,醒來時淚流滿面,悔恨不已。只有在面對裴旖時,她才能稍微平靜下來。
那段時間不止對林韻是折磨,對裴旖而言更是身心俱疲。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逐漸讓林韻接受了自己就是蕭愔。與此同時,涼昭戰事尾聲,西靳派人來接蕭夫人母女回家。裴旖十分放心不下,卻又恰巧在這時有了身孕,只能憂心忡忡送走了林韻與蕭瑜。
接著便是更加難熬的十月懷胎。她身體反應重,脾氣也變得暴躁,又不想衝外人發火,便全都發洩在了晏綏一個人身上,只有偶爾來探親的裴驍能幫他分擔一二。兩人捱了罵後在簷下沉默又嫌棄地四目相對,是那段時間坤寧宮裡人人都見過的名場面。
再後來,晏思衍出生,裴旖的身體逐漸恢復,情緒也被那坨粉粉軟軟的小糰子融化和治癒,晏綏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到晏思衍週歲那日,他結束了朝會早早趕回寢宮,她笑意盈盈端出一碟她親手做的菱粉糕,溫柔小意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受寵若驚張開嘴,還沒等把她投餵的半塊點心嚥下去,就聽見她說,她要獨自去西靳,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到五年。
時至今日,晏綏依然十分懷疑這所謂的“三到五年”是她以退為進的陷阱。原本他是絕對不可能同意她拋夫棄子獨自回孃家的,卻硬生生被她以“各退一步”為由,談成了離京一年半。
晏綏暗暗磨了磨牙,又想起今早晏思衍吵著要跟他們兩個一起爬山,被他訓斥後,便含著小珍珠委屈巴巴問他自己跟姑姑一起出門行不行。
現在他終於想明白,這小子是隨的誰了。
他扯開唇,原想刻薄譏誚一句上樑不正,可話到嘴邊卻自然而然變成了:“……阿衍學會的第一句話是娘,走路比別的孩子都早。”
裴旖伏在他肩上安靜聽著,唇尾微微翹起。
“他識字快,背書也快,你的那本藥籍他已經背了大半,說等你回來要背給你聽。”
“他總是問我你何時回京,有次我不耐煩,罵了他,他便抱著你的畫像要離家出走——但凡他的腿再長上半寸,險些就走出坤寧宮了。”
她忍俊不禁,輕笑了一聲。
“那天回來後他問我,是不是因為我脾氣太差,所以你才也離家出走的?”
“你是怎麼回的?”
“我?我當然是揍了他一頓。”
裴旖埋在他頸間,悶悶笑出了聲來。
沿途花樹暗香浮動,綿延鋪向山巔,光影斑駁透過枝葉灑落,靜謐而安寧。她看著青石階上兩人交疊的影子,只希望腳下的路永遠沒有盡頭。
“他還問我,你回京後,會不會又離開。”
“我說,孃親也想念她的孃親,以後還會再去西靳。不過下一次,你可以陪她一起去。”
裴旖歪頭望著他:“那你呢?”
話音未落,一陣風起,漫天梨花雨幕般紛紛揚揚落下,宛若一場無聲的春雪,鋪天蓋地將他們籠罩。
晏綏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在這漫天飛舞的花雨中,靜靜地注視著她。
裴旖也看著他。
恍惚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他的面龐已經比上一世t?兩年後的那個他更加成熟沉穩,可眼底的銳氣分毫未減,沒有變成前世那個疲憊而孤獨的帝王。而她,也沒有淪為被仇恨吞噬的囚徒。
他是她上一世的終結,亦是她這一世的起點。
是她重生後的第一束光,是她拼了命也要抓住的錨點,是她所有故事的開端。
他說:“我自然是在你身邊。”
裴旖眼底浮起水光,唇角卻彎了起來。
漫山梨花簌簌落下,掩埋了所有的前塵與過往。
萬物逢春,而她在他的眼裡,看見了此後餘生的每一個春天。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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