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秋末的風逐漸帶上了寒意, 裴旖一向怕冷,早早就用上了手爐,出門的時間也特意挪到了正午。午膳之後, 她在阿卯的陪同下踏上了馬車。
這一個月來, 晏家發生的事情不少。晏月華被禁足在府中, 身邊親信全部被處死, 連帶著璟王府也被暗中監視起來。
她不好過, 也成功地讓所有人都跟著她不好過。那日她當眾說出挑釁晏凌鴻侮辱先皇后的話後, 晏綏怒不可遏, 起身拔劍就要砍過去,被裴旖冒死攔住。
那日之後晏綏的心情一直很差,這一個月來兩人雖然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但聚少離多。聽阿卯說,這段時間他瘋狂打壓文王府和周家,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晏洵被他逼得喘不過氣來, 幾次出現紕漏, 他趁機將王府幾位屬官換成了東宮陣營的人, 削減了王府的護衛和俸祿,還找了幾個老臣上門去查王府的賬目。晏洵被逼得沒了辦法, 甚至都讓周綾登門東宮來向裴旖示好了, 只是人剛一下車就被侍衛恭恭敬敬拒之門外,等到她聽說時,已經是數日之後了。
晏軒在幾日前醒了,命是保住了,但狀況還很不穩定,時昏時醒, 醒來時言語也不甚清晰。麗妃不敢再讓他回憶起那日的事,因而也無人追問,那日他到底看見了什麼。
連灝悄無聲息離開了,裴旖還有很多疑問想問他,可那日的場面混亂到了極點,她為了攔住晏綏還受了點傷,待她想起這個人時,他早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段時間裴旖在東宮閉門養傷,日子難得風平浪靜。安靜下來後,她後知後覺記起了一些當時被忽略的細節,比如那日在島上時,周綾說晏洵也曾去北靖尋找過千年寒玉。
早在宋子都陷害她時,雪影就已經拓得了她玉佩的圖案,所以晏洵此舉令她無法不多疑,莫非他是想要復刻她的玄鳥玉佩?
可倘若她的猜測成立,對方復刻了這枚玉佩又能做些什麼?再退一步說,假設她的玄鳥佩另有秘密,為何晏洵知情,而晏月華晏凌風以及晏綏不知情?與這幾人相比,晏洵唯一的變數就是……晏寧。
裴旖黑眸一振,眼前又浮現出那日地室裡白衣女子的身影。
她直覺自己好像抓到了什麼關鍵,可那東西無形無狀又云裡霧裡,她一時看不清楚,正兀自出神,身後忽然沉沉響起聲音:“傷還沒痊癒,怎麼寫上字了?”
裴旖回過神來,仰起臉微笑看向來人:“還不算痊癒嘛,這幾日都開始發癢了。”
晏綏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她攤開手掌,拇指的指根下橫著一條不深不淺的傷疤,足有半隻手掌的長度,上面的血痂掉落後,已經逐漸長出粉白的新肉。
他垂著眸不語。這些日他每次看見這道傷時氣息就要再沉下去幾度,裴旖知道他還在自責,反手覆上他的手背,柔聲道:“無礙了,真的。”
晏綏緩緩握住她的手,許久,低低嗯了一聲。
那日他怒火上頭,雖然從餘光瞥見她撲過來時就本能斂起力道,可到底還是晚了一點。事後太后憐憫她還割捨不了與長公主的母女之情,送來賞賜安撫,但他怎會不知,她那麼危險的舉動,只是為了保護他不要背上嗜殺姑母的罪名罷了。
他慢慢收攏手掌,將她的手完全覆蓋在自己的手掌之下:“晚膳用過了嗎?”
她點點頭:“你今日回來得早。”
他道:“去了趟勤政殿。”
裴旖知道他的意思是去見晏凌鴻了。那日晏月華的話雖然看似沒有引發他們二人間的震盪,但也至少給他們本就暗流湧動的父子關係又添了一道裂縫。他們在人前裝作無事發生,可有些時候,無事發生的平靜遠比歇斯底里更可怕。但他不主動說,她也不好多問。她岔開話題:“明日你有事嗎?”
“怎麼?”
“蕭夫人和女兒來京城這麼久了,我們還沒有上門拜訪。”
那日的接風宴,蕭夫人因為身體欠佳而提前離席。畢竟是晏綏的師母,聽說她身體一向不好,這次來京城也是為了求醫問藥。如今她離鄉千里,身邊又只有一個年幼的女兒在,裴旖原本想著和晏綏一起過去一趟,誰料後來出了這麼多的事情,竟耽擱到現在。
晏綏沉默片刻,開口道:“你替孤去吧。”
裴旖也猜到了這個結果,點了點頭,把桌上擬好的禮品單子拿給他看。
隔日,庫房的人早早將單子上的東西全部搬上了車。晌午時,一輛外形低調的馬車緩緩駛離東宮,半個時辰後,停在了一處極為平凡的府邸前。
蕭夫人親自來到門前迎客。她的年紀比晏月華還要小上十歲左右,只是常年生病,看起來遠不及對方光鮮奪目。二人簡單寒暄了幾句後,對方將她引至廳中,婢女給兩人端來了熱茶。裴旖一眼看到桌上攤開的藥籍,略有驚訝道:“原來夫人精通醫理?”
“何來精通,無非是消磨時間,再加上久病成醫罷了。”
蕭夫人隨手合上了書,溫和笑道,“臣妾看太子妃像是喜靜之人,也巧,今日小女不在,剛好省得她吵鬧。”
裴旖拿起茶杯,微笑恭維道:“夫人的女兒天真爛漫,何來打擾一說,本宮幼時怕是比她還要頑皮些呢。”
蕭夫人微笑看著她的臉,似有幾分出神,剛想說些什麼時,眸光忽然定在她的掌心上:“太子妃這是?”
裴旖暗暗蜷了蜷手指,掩住了傷處:“前些日受了點小傷,已經無礙了。”
對方並未多問,面色略有憂心道:“臣妾知道東宮奇珍異寶數不勝數,不過西靳有一個方子,對於疤痕的恢復有奇效。太子妃若是信得過臣妾的話,臣妾這幾日便想辦法配了來,送去東宮。”
裴旖下意識想要推拒,又忽然想起昨晚晏綏說東宮與蕭家的關係一向不錯,她亦不想太過客氣反而顯得外道了,便致謝道:“那就麻煩夫人了。”
蕭夫人的眉目微微舒展開:“太子妃客氣了。說起來,臣妾還曾與太子妃有過一面之緣呢。”
“何時?”
“十六年前,太子妃尚未週歲,臣妾與先夫到晏家拜訪,曾見過駙馬與太子妃。”
她緩聲回憶道,“臣妾和先夫與駙馬算是舊識,平日他總是不茍言笑,冷冷冰冰,連對自己的兒子都很嚴厲,那日突然見他對女兒如此寵溺,我們還調侃了他好一番呢。”
裴旖微微扯了下唇角:“駙馬……父親他原來是個這樣的人。”
“是啊。”
想到那一日的故人已經全都不在了,蕭夫人靜默片刻,復又微微笑道,“臣妾聽聞,太子妃也對醫理頗有研究?”
裴旖道:“研究談不上,不過是因為養父家開醫館的緣故,耳濡目染,略懂一些。”
對方笑道:“前些日臣妾託人尋到了一套醫學古籍,雖有部分殘缺,但臣妾見此書的理論頗有不同尋常之處,不知太子妃可有興趣探討一番?”
她欣然答應:“自然樂意至極。”
蕭夫人示意婢女取來一沓泛黃的書冊,粗看約莫有厚厚的五六本。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遞了過來。
裴旖接過去沉眸細細看了一番,眉頭皺了又展:“這寫書之人不知醫術究竟如何,想法倒十分新奇大膽。”
“臣妾也是這般認為。”
她又翻開了另一本遞過來,“太子妃再看這一處,乍看荒謬,但細想起來竟也不無道理。”
裴旖傾身看了看,興致盎然點著書頁道:“類似的病例我見過,這方子若是這樣改一下……”
……
兩人不知不覺從午後聊到了落日,一見如故,非常投緣。直到蕭小姐回來,裴旖才驚覺天色已晚,自己明知蕭夫人身體不好還叨擾她這麼久,一時甚感歉疚,起身正要告辭,蕭夫人先一步叫婢女包起桌上的書要送給她,她忙拒絕道:“夫人費心收集來的古籍,我怎能奪人所愛呢。”
蕭夫人真誠道:“太子妃在醫理上的見解比我深刻,這套書遇見太子妃才是它真正的機緣,還請太子妃莫要再推辭了。”
蕭瑜脫了披風,噠噠跑過來搖頭晃腦幫腔道:“是呀姐姐,你t?就收下吧。我兄長常說,知音難覓,姐姐與母親聊得如此投緣,怎麼能叫奪愛呢!”
蕭夫人低聲斥道:“什麼姐姐,沒大沒小的。”
蕭瑜調皮吐了吐舌頭,撒嬌抱住母親的手臂,一看在家裡就是備受寵愛:“太子妃姐姐嘛。”
裴旖看她也覺得甚是可愛,彎了彎唇:“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下夫人的心意了。”
送走貴客後,林韻站在門前靜靜望著馬車直至消失,轉身踏回門內,忽然皺起眉掩口咳了起來。
婢女端來已經熱了三次的藥湯,蕭瑜扶著母親坐下來,熟練侍奉她服下藥,神情不見驚訝,只有滿滿的心疼:“母親怎麼與她聊了這麼久,連吃藥的時間都耽誤了。”
林韻勉強笑了笑,臉色有些蒼白:“難得遇見如此投緣的人,一聊起來便忘了時辰。”
蕭瑜走到她身後,貼心揉著她的肩膀:“太子妃姐姐生得好看,看起來很親切,阿瑜也喜歡她。”
林韻失神靜默片晌,笑了下,抬手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再過些日就是立冬,你也給她和公主各去一張請帖吧。”
**
拜訪蕭府後的第三天,蕭夫人著人送來了藥膏,並附上了詳細的配置過程與使用方法。裴旖試用幾日後,患處果然舒爽不少,癒合得似乎也更快了些。
那日她看出蕭夫人是長久心思鬱結導致的虛症,便也配了盒安神助眠的香料作為回禮,另將自己這幾日在那套古書中看到的相關內容摘抄下來寫在信紙上。一來二去兩人竟因醫結緣,成了忘年之交,連晏綏見了都頗覺不可思議。
立冬這一日,裴旖與晏然一起來到蕭府。府上一改平日的素雅清冷,到處都是綵球與鮮花,靠墊、桌布、窗幃全都換成了與花瓣相稱的粉紅色,地龍也早早燒起來了,烘得整座房間都透著股暖洋洋的花香,看蕭瑜那滿面得意之色,便應該都是出自她的手筆了。
因著蕭將軍如今尚在邊線戰事中,蕭家母女此次來京並未大動干戈,知情的人極少。今日前來的人不多,只有蕭夫人婚前交好的幾位密友以及她們各自的女兒,幾位少女的年紀都與蕭瑜相仿,很快打成一片。晏然替皇帝和太后帶來了賞賜之物,蕭夫人謝恩之後,引兩人來到方廳。
自從來到京城以來,裴旖還從未參加過這種規格的家宴。今日人少,又都是陌生人,沒有宮裡錯綜複雜的人情和禮儀,令她難得感到自在輕鬆,一邊喝著茶,一邊與晏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立冬在北靖算是大日子,我記得小時候府裡這一日很熱鬧。”
“北靖的立冬,應該已經下雪了吧?”
晏然掰開一粒松子:“早就下了,若是趕上極寒的年份,路都封死了,門也推不開,我們就只能待在家裡,可無聊了。”
裴旖道:“怎麼會無聊呢,可以堆雪人,打雪仗啊。”
她哂道:“年年堆,早都厭了。只有一年,我記得皇兄在山上抓到一隻小狐貍,那狐貍毛髮特別漂亮,金燦燦的,膽子卻小,呆呆縮在籠子裡,像是被嚇傻了。我想和它玩,便求皇兄放它出來,他不同意,說狐貍生性狡猾,他絕不會被它矇蔽……第二天一早我再去看時,他正在房裡捂著手生悶氣。”
裴旖抬起眼:“他生什麼氣?”
晏然無語道:“誰知道他怎麼想的,突然心軟開啟籠子,結果那狐貍還真就偷襲在他手上咬了一口,然後跑了。”
裴旖想象著小小的晏綏咬著牙氣鼓鼓的模樣,忍俊不禁,而後又忽然記起來:“哎?他手上那道疤,原來是這麼來的?”
晏然在自己左手虎口處比劃了下:“對,就在這裡。”
裴旖無奈搖了下頭,好氣又好笑想,虧他想得出拿一塊陳年舊疤來碰她的瓷,他可比狐貍狡猾多了。
她噙著唇戲謔道:“他自己不爭氣,氣性還挺大的。”
晏然道:“可大了呢,當時他天天往山上跑,布了好些個機關想再抓住那隻狐貍一雪前恥,結果最後狐貍沒抓到,自己還差點被大雪封在山裡。”
裴旖好笑道:“抓到了又能怎麼樣,他還想咬回去不成?”
晏然聳肩嗤道:“誰知道了,幸好那年直到春天他也沒有抓到,再後來的第二年冬天,他就離開北靖去軍營了。”
裴旖唇邊的弧度微凝了凝。
她知道,離開北靖也意味他的童年徹底結束,那個漫山遍野尋找狐貍的少年人永遠成為了過去時,他的前路也再沒有狡猾柔軟的狐貍,只有想要撕碎和吞噬他的豺狼虎豹。
兩人又聊了半晌,被蕭瑜拉去一起做手串。待她們起身離開後,隔壁桌上兩位夫人低聲私語:“方才那位月白衣裙的年輕夫人,是不是看起來有些眼熟?”
另一人點頭道:“你也看出來了?我看她長得有幾分像是——”
兩人心照不宣相視一眼,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出來。
先開口的那人神情隱晦道:“蕭瑜今年也有十二了吧,日子過得可真快。”
另一人嘆一口氣道:“是啊,那個孩子大阿瑜六歲,可惜當年死於疫疾,若是如今還在,也早該成家了。”
兩人望著裴旖的背影唏噓不已。這邊,她與晏然原是被拉過來湊數的,但蕭瑜對今日的宴會也是真花了心思,手串的珠子和絲線全都是她從西靳千里迢迢帶來的,樣式和顏色在京城從未有過,連晏然都被勾起興致親自動手串了一條。
裴旖見狀挑眉揶揄:“你只編一條,是要送給誰?”
晏然翹著腿靠在椅子上,手串套在指尖上掄了幾圈,掀唇道:“誰表現好就給誰。”
裴旖串著手裡的珠子,暗暗嘆一口氣,有些羨慕公主殿下可以光明正大馴犬。
自從徐謹行回來後,宋知序往東宮跑得更勤了。她見這兩人的機會不多,但每一次都準保能看到他們倆唇槍舌劍陰陽怪氣,像是兩隻文質彬彬不相上下的清雋鬥雞,誰也佔不到誰的便宜。她倒也不是貪圖男人的愛慕,只是單純喜歡看鬥雞,幽幽嘆道:“我也想體驗一日你的快樂。”
晏然嫌棄嘖一聲:“還是別了,你快樂皇兄就不快樂了。他不快樂可是要發瘋的。”
裴旖聞言失笑。
午膳是西靳特色的羊肉圍爐,裴旖不喜歡羊肉,但很喜歡搭配來解膩的那道乳茗,沒忍住喝了三杯。回到東宮後,她身體有些倦懶,沐浴後竟一覺睡到了天黑。她賴在床上,半闔著眼,聽見房間裡響起腳步聲,以為是青霜,含糊吩咐道:“不用準備晚膳了。”
對方沒有應聲,也沒有離開,反而走近床榻,手掌隔著被子按上她的後頸。
床上的人身體先是頓了一下,隨後配合地主動拽開被子,身上的寢衣鬆鬆垮垮,半遮半露出白皙的肩頭,明明是極魅惑的畫面,可偏偏她的嘴裡嘟嘟囔囔:“今日低了許久的頭,脖子是挺酸的。”
晏綏垂眸好笑看她半晌,俯身在她肩頭咬了一下。裴旖被駭了一跳,殘存的幾分睡意瞬間清醒過來:“殿下?你怎麼——”
“你不是總抱怨孤走路沒有聲音?”
晏綏躺上床,從背後抱住她,聲音不悅,“中午吃了什麼好東西,晚膳都不用了。孤不在的時候,你就是這麼虐待孤的太子妃的?”
“沒有,只有今天。”
想到自己最近是沒怎麼好好進食,裴旖有點心虛,正支支吾吾想解釋時,忽然感覺到不對,“……你拿我當手爐?”
身後的人低低嗯一聲,大掌的動作愈發放肆,同時不鹹不淡評價:“瘦了。”
雖然兩人已有夫妻之實,但裴旖臉皮薄,還是受不了他說葷話,更受不了他這麼一本正經地說葷話。她暗暗熱了熱臉,又推不開他,只能裝作鎮定岔開話題:“我給你帶禮物了。”
晏綏吻著她的耳朵低聲問:“什麼禮物?”
他撥出來的熱氣灼得燙人,指尖上的粗糲觸感卻帶著涼意。裴旖忍耐著輕輕深吸口氣:“在枕頭下面,你自己看。”
“多謝,但是——”
他停頓一瞬,低頭密密吻她的臉頰,“等下再看。”
裴旖被親得暈暈乎乎:“等什麼?”
晏綏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咬了下她的唇,似笑非笑反問:“你說呢?”
……
入夜,寢殿內一片旖旎幽寂,爐裡燃著清冷的香,依舊壓不住一室粘稠的歡愛氛圍。
裴旖癱軟側躺在床上,許久,呼吸才逐漸平復下來。她輕動了動腳踝,身體沒有一點力氣,只能啞聲輕輕催他:“你出去。”
身前的人置若罔聞,抬手把人撈進懷裡翻了個身。
裴旖被迫趴在他身上,剛要掙扎起身,他的手掌不容抗拒地握著她的膝彎分開,她才凝起的一點力氣瞬間被卸了個粉碎,被撐得咬唇皺了下眉,伏在他肩上不適地吭t?了一聲。他拽起毯子蓋在兩人身上,吻著她的脖子親暱問:“阿沅要給孤什麼禮物?”
裴旖心裡對於他的強勢頗為無奈,被迫維持著這樣的姿勢,跪在床上,伸手慢慢摸進枕頭下,拿出一件東西。
室內光線昏幽,晏綏目光定在她的指尖上,眯了眯眸:“手串?你今日做的?”
裴旖嗯了聲。他又問:“因為這個把脖子累酸了?”
想到自己做這種事總是笨笨的,裴旖也有點不好意思:“嗯。”
他抬手撫了下她的臉,隨後大掌滑到她的後頸,不輕不重揉捏著:“左手還是右手?”
裴旖想了想:“拿劍的那隻吧。”
他伸出來,她把手串套到他手腕上,認真道:“蕭小姐說這些珠子開過光,能保平安。”
晏綏嗯一聲,把她額角滑下來的碎髮掖到耳後。她又道:“蕭夫人也給你帶了東西,說是當初你離開時落在蕭將軍那裡的。”
“都有什麼?”
“一把木劍,幾支竹刀,還有紅繩拴著的銅錢……”
晏綏漫不經心捏捏她的臉:“知道了,都是些以前的玩物。”
裴旖試探起身問:“要看看嗎,我去給你拿。”
他抬手在她臀上打了一下,她委屈抱怨一聲,哼哼唧唧說脹。他作勢又抬起手,她這才不情不願趴回他懷裡,貼著他的脖子小聲嘟囔:“暴君。”
晏綏低哂,長指勾著她的墨黑長髮,嗓音饜足而疏懶:“暴君身邊可都是有個妖妃的,阿沅是什麼妖?”
不知為何,裴旖忽然想起今日晏然所講的舊事,鬼使神差偏頭在他手上那道齒印上咬了一口。晏綏微挑了挑眉,淡聲揶揄:“原來是小狐貍。”
裴旖心頭晦暗一熱,望著他的臉龐,輕哂一聲:“若真是就好了。”
如果她能早一點認識他,陪在他身邊,那些年他是不是會好過一點?
可男人卻不解風情:“那還是算了,孤還是希望你是人。”
裴旖失笑問:“怎麼,難道殿下怕我禍國殃民,紅顏禍水?”
他意味深長道:“是怕你長生不老,容顏永存,過幾年便嫌孤老了,去找旁人了,孤怎麼辦?”
她不假思索道:“那你也去找新人唄。”
話音還未落下,她腰上被狠狠掐了一把。裴旖那裡最是怕癢,縮在他懷裡嬌聲告饒。晏綏睨著她的臉,語氣又酸又涼:“孤從未想過新人,倒是你,經常掛在嘴上。”
裴旖哭笑不得,這明明就是話趕話說到這裡,她哪有掛在嘴上還經常了?
面前的人幽幽又道:“孤只有你一個太子妃,若換你是太子,還不知孤是你多少側夫裡的一個呢。”
裴旖無奈揉了揉眉心,決定先發制人:“這麼說起來的話,我也有一件事想問殿下。我聽人說,在我生病時殿下帶了一名女子回東宮,是真的嗎?”
時隔這麼久,兩人共同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再提起這件事來,她已不再覺得沮喪或是忐忑,更多的只是好奇而已。
她以為他會一臉嫌棄否認,誰知他冷眼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涼聲涼氣反問:“終於想起來問了?”
裴旖被他的理直氣壯噎了一下:“呃,我……”
“孤還以為你真的不在意呢。”
晏綏冷笑道,“也是,你才來京城就被迫嫁做人婦,總歸是不甘心的,即使不在意你那位夫君也是情有可原。”
裴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竟勾出太子殿下憋了這麼久的怨氣,她心覺好笑又不敢笑,咬唇看他片刻,雙手輕輕捧起他的臉,在他唇上討好般的慢慢吻了半天,然後故意砸了下嘴,歪頭作困惑狀:“也不酸呀。”
面前人的眸光幽黯凝在她的臉上,喉結在黑暗中狠狠滾了一下。
難得見他沉默一次,裴旖得意忘形,只顧著逗弄他,渾然未覺自己正在引火上身:“我可以再嘗一次嘛,夫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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