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知道陳巽是好意,但他們不能用王滄的身體和陳巽的意識冒險,這是他和蘇和之間最默契的共識。
咳咳咳,一陣咳嗽聲由遠及近。
魏素素捧著將軍坐在船尾,靜靜觀察著逐漸接近這裡的那個聲音,聽聲音是個病弱的年輕男子。
咳嗽聲時緩時急,腳步虛浮,身形晃悠。
那人穿著一身靛青色馬褂,踩著一雙黑色布鞋,白色裡衣露出的部分捲到小臂上,頭髮毛糙枯黃,被一根尾端有紅色流蘇的繩子短短的束在脖子後,像是隨時要爆炸開,臉色蒼白如紙,蘋果肌紅得不正常,手裡還拿著一個道鈴。
這個人掐著手指唸了幾句什麼,臉上有些古怪,魏素素看到這個人左手大拇指上也有一個扳指,上面鑲嵌著一顆紅寶石,這顆寶石的顏色跟將軍的雞冠一模一樣。
“怎麼沒反應?”那人撓頭,四處檢查一番,發現符紙都不見了,又咳嗽著坐到了魏素素旁邊。
“這位......小居士。”那人斟酌著怎樣稱呼魏素素,“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啊?”
魏素素怯怯的搖頭:“我不知道,大哥哥,這裡是哪裡啊?”
那人突然一陣爆咳,緩了一會兒,從衣服兜裡掏出一粒紅色的東西扔進嘴裡咀嚼,這才止住咳嗽。
“你自己來這裡,竟然不知道嗎?”
說著,那人指了指一旁的三個符紙人:“你沒問過他們?”
魏素素心道不好,本想裝傻,沒想到被這人一眼識破,想要混進去是不可能了。
她把三人頭上的符紙撕下來,三人卻沒有像想象的那樣恢復意識。
這下,魏素素有些慌了。
“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那人高舉雙手:“我什麼也沒做啊,是你們自己要把我的符往活人身上貼的,這可不怪我!”
魏素素眼神一凜:“少廢話!他們到底怎麼了?”
“他們呀。”那人嘖嘖嘴,“他們的魂被攝回王家總壇了,你得跟我回去一趟了。”
王家?!魏素素驚得站起身。
那人看魏素素一副見了鬼的表情,眉毛一挑:“你知道王家?”
魏素素沒有回答,只是警惕的抱緊手中籠子。
那人顯然也注意到魏素素的行為和她懷裡可疑的籠子,但神態卻很放鬆,倚靠在椅背上,食指撫弄著大拇指上的紅寶石扳指。
魏素素咬破手指,正要把手伸進雞籠裡,被那人眼疾手快的制住。
“小小年紀,可不能常常玩上身這種遊戲,傷魂吶!”
“放開我!”魏素素掙扎不開,她也不知道這個病秧子哪裡來的這麼大力氣,手像鐵器一樣沉。
“好了,我沒有要傷害你的想法,但你要救你的朋友,恐怕還是得跟我回家一趟。”
那人一隻手撩起籠子的遮光布,心中明瞭。
“你是魏家的人,既然這樣,你更有必要跟我走一趟了。”
魏素素還想掙扎,被那人一記黃符貼在腦門上,道鈴晃動幾下,現場很快變得安靜下來。
那人掏出手機,打電話叫來幾個人,把四人一禽“請”進了王家。
做完這一切,他又接到一個電話,是任君竹打來的。
電話接通後,那個年輕男人換上一口低沉的老年男音。
“你好,找誰?”
“你好,我找滈天師。”
“打錯了。”男人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卡拔出來,捏成兩半。
任君竹都能弄到他的電話,看來王家內部還有根節盤錯,這十來年的平靜終於還是被打破了。
男人抬頭望了望身後無邊的海水,長嘆一口氣。
“終於到了能和你見面的時候了。”
任君竹見電話被結束通話,也不再打過去。
趙晟有些害怕,縮在牆角。
也不怪他害怕,因為就在剛剛,那個王家派過來的男人,突然暴斃而亡。
王家的人無緣無故死在他們趙家,他們家要是沒有個說法,對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恩怨一旦傷及性命,七大家族的會長出面也沒有用處。
任君竹說她會打給滈天師問處置辦法,稟明實情,可看她那副樣子,估計對方沒賣她面子。
趙晟瘋狂計較著,現在這個形勢,只能把任君竹拖下水了,雖然她身上本來也不乾淨。
“任老太君,您看這個事情......”
任君竹擺手:“免開尊口,我自有分寸。”
見任君竹不接話,趙晟也不著急,安靜的呆在屬於他的角落。
原本他只想使個計策擺脫這兩尊大佛,沒想到王家來的這個人是這麼個短命鬼,還死在他這裡,王家的屍首從來沒有給別人驗的規矩,只能等王家的人自己來處置,這下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任君竹這老東西旁門左道多得很,他可倒好,這麼一通操作,等於是給死字蓋了金戳。
“您說,這位先生會不會是有些什麼基礎疾病,碰巧......”
任君竹睨了趙晟一眼,這人最擅長裝傻和明知故問,就算她說是,王家那邊不說是也沒有任何辦法。
“我現在再問你一次,東西在哪裡?”
趙晟眼神躲閃:“都這個時候了,咱們還要騰出精力去找東西嗎?要不還是等王家的人來過之後再做打算?”
“打算什麼?你有幾條命可以賠?”
“瞧您說的,有您做我的靠山,我當然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
趙晟打著哈哈,見任君竹冷臉,也不接話,心中有些緊張。
這可是他最後一道保命符,若就這麼交給她,這老東西再把王家這條命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推,那她都不用動手,王家就先把他給捏死了。
所以他堅決不能交出這東西!
任君竹顯然也明白趙晟的想法,思考片刻,沒有強求,而是立刻寫了一封正式的文書,著人連同屍體一併帶去王家,又把王家人出事的訊息跟六律的人知會了一聲,帶著趙晟去了魏家。
既然暫時得不到那東西,帶著趙晟總是沒錯的。
可惜等她到達魏家的時候,魏家早就人去樓空,只剩下一些僕人打理著偌大的家院。
知道魏家的那隻大公雞也不見了,任君竹心中有數,正欲離開,又讓他遇上一群老熟人。
一群本該在魏素素身邊貼身保護的人。
更巧的是,他們也在找魏素素的下落,看見任君竹,不由分說先動起手來。
招來式往,多對一也沒人討到便宜,任君竹這邊因為要分神看顧趙晟,也沒有使出全力。
任君竹本不願久戰,奈何這些老頭子鐵了心要留下她,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問起魏素素的下落,又質問她不顧當年情誼,為了一己私慾去害魏中嶽。
任君竹不想解釋,使了個陰招,甩出一顆煙霧彈,順利脫身。
出了魏家,兩個人像無頭蒼蠅似的亂撞,也無處可去,更別提下一步的打算。
任君竹找了個旅館住下來,叫了外賣,把趙晟丟在一旁,自己則在床上打坐,覆盤著最近發生的事情。
她發現自己逐漸落於被動,局勢對她而言越走越不利,總是落後別人一步。
這樣下去,即便她動作再快,也走不到別人前面。
外賣到了,趙晟看這老婆子一路上沒有吃喝,心中好奇,卻不敢主動叫對方吃飯,他心裡有自己的小九九,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任君竹就這麼一直坐著,像一尊大佛,趙晟自己吃完飯就在隔壁床休息,見她那幅樣子,嚇得有些睡不著覺。
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從窗外溜進來的光源把這老婆子的身影照得有些詭異,趙晟覺得房間安靜的可怕,只有他的心跳聲特別明顯。
這老婆子一動不動的,不會死了吧!
可趙晟轉念又覺得不可能,他想開口打破沉默,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更怕對方把話題引回寶貝的事情上來。
氣氛對他而言無比壓抑,即便強迫自己睡覺,眼皮也安撫不住亂動的眼珠子。
睜開眼睛就是那老婆子的詭異身影,閉上眼睛那陰森的感覺立即挾持他全身的毛孔,搞得他這一覺睡得尤其疲累。
只能在心裡暗暗咒罵這老婆子的摳搜謹慎,他根本就沒想逃!開兩個房間也不肯,真是小氣!
快天明的時候,趙晟才累得失去意識,昏睡過去。
他一睡熟,任君竹便睜開眼睛。
經過這一晚,她得到了很好的休息,現在的頭腦無比清醒。
看到手機裡多出來的一條簡訊,她便走出門去,按照簡訊中的地址來到一個古玩咖啡店。
本以為又是有人晃點她的,沒想到來人真的是田駿。
對方氣色如常,沒有一絲被潮月牙觚影響過的痕跡。
可是按理說,他現在應該昏迷不醒才對!
事情開始變得越發有趣起來。
田駿見了她,禮貌起身鞠躬,一臉誠懇尊敬,似乎仍然把她當作師父,儘管兩人心裡都清楚,並不是。
“你找我有事?”
田駿恭敬道:“弟子知道師父近來多有不順心之處,特別來提醒你一聲,那東西的寄體目前在任寅小姐手上,七大家族那邊也在著手對付師父,要去王家告您的狀。”
任君竹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田駿一定是得到了魏中嶽或者其他人的幫助,現在過來說這些有的沒有,就是在敲打她,意思是對方早已掌握她的動向。
恐怕連趙晟那小子拼命藏起來的東西也已經到了他們手上。
任君竹把玩著手上的小巧茶具,心中暗自計較,面上依舊雲淡風輕,像是田駿的話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如果田駿背後的是魏中嶽,那他根本不需要來和自己說這些,他已經佔盡優勢,大可先出奇招,可他卻讓田駿來跟自己說這些,說明他是有事情要求著自己,並且很重要。
只是這隱晦的求助,披著威脅的外衣。
可若田駿身後的不是檯面上的人,事情就有些複雜了。
想了想,任君竹放下茶杯。
“是魏大哥讓你來的?”
田駿見任君竹沒有喝茶,又接過來,換上一杯溫熱的茶水,放到對方桌子前。
“不是魏先生的意思,而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
任君竹拿起茶杯,嘴角帶著玩味的笑意。
“是我,我擔心師父吃虧,所以專程趕來幫助,我還知道陳家家主和他們家那個女保安的下落。”
“是嗎?這麼說來你倒挺有孝心,比任寅那個臭丫頭強多了。”
田駿不置可否,重新為任君竹換上新的茶水。
“師父,請用茶。”
任君竹剛把杯子緩緩送到嘴邊,又放了下去。
“對了,既然你來投奔我,那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手上有潮月牙觚和擘海墨斗的下落吧。”
田駿臉色稍僵,但又很快恢復正常:“當然。”
“好徒弟,把東西交給我,師父我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師父的事指的是?”田駿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徒兒只是想盡力幫助師父,可惜徒兒對師父的宏圖大志並不瞭解。”
任君竹輕笑一聲,靠在椅背上,打量整間咖啡店的裝潢。
店裡就他們兩個活人,其它都是些茶具瓷器擺件,色調裡透著冷意。
田駿拿不準任君竹的態度,試探道:“師父是不信任徒兒嗎?”
任君竹擺擺手,從隨身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塞進嘴裡。
田駿見她只顧吃糖,臉色有一瞬間不虞。
“師父一路風塵僕僕,喝杯熱茶吧,稍後徒弟帶您去用飯。”
任君竹笑著點頭道:“你倒會安排。”
“能為師父盡心,是我的本分和榮耀。”
“哪裡,恐怕老身不敢當!”
“師父何許人物,當然受得起。”田駿起身,捧著茶杯。
“說起來,師父還沒正經喝過我的拜師茶,今天借這個機會,師父一定要賞臉喝了我的茶才是啊!”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任君竹拿出嘴裡的棒棒糖,咂得津津有味。
“你一片孝心,我豈可辜負。”
她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一臉感慨:“難為你這孩子,費心準備了這一切,還有這茶水。”
說罷,她將茶水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嗯,果然是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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