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是你嗎？”她試探著問。
一隻大手拂過她的頭頂，帶著些許安撫的意味，如果這隻手有溫度的話，王滄會感到安全。
“師父，你不準備見我嗎？”她又問。
“我，就在此處。”白雪的聲音夾雜些許無奈。
“跟我走吧，我們離開這裡。”
王滄清楚他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呆了太久，雖然他所在意的是自己體內的王沅，但她也不想輕易放棄他。
“去哪裡？”
這個問題確實問住了她，是啊，她好像並沒有可以回去的所在，她自顧尚且不暇，卻總是不自量力的要去保護他人。
“總之，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這些，是你渴望聽到的話，還是你對我的回答？”
白雪答非所問，王滄的思緒再次被迷霧籠罩。
“好徒兒，你怎麼忘了？”白雪的聲音開始散開來，變得虛幻，將她的腦識拉扯著，注入無邊的混沌。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會兒，她才聽清白雪最後的那句話。
“你選擇的，從來都是一個人的道路。”
一個冰冷的擁抱從後背覆上來，王滄聽到耳邊那個細微的聲音，只是聽到，卻不懂其中的含義，任由那句話儲存在腦海深處。
頃刻，胸腔爆發出一陣燒灼，王滄感覺整個肺部都在起火，連帶著喉管劇痛，她猛咳幾聲，疼痛一直衝上鼻腔，讓她的腦門心一縮。
這種感覺分明是溺水的徵狀。
意識回籠，還未睜眼，已經嗆了一大口水，地xue之內不知何時被水淹沒，而她本人靠在xue壁上，腳下被什麼東西給絆住，抽身不得。
身體失去力氣，但求生意志強烈。
她掙扎著，想要離開這裡。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她像被迫種在在這xue壁上的一株植物，哪怕全身都朝向外面，再有心也無力挪動分毫。
水位恰好沒過她的鼻底位置，只能仰頭呼吸，騰不出力氣呼救。
好在，掙扎一會兒後，她發現水位沒有上漲。
王滄保持著魚出水的姿勢呼吸、蓄力，等待體力和精神恢復。
不知過了多久，水面的波紋撞擊幅度變大，有人朝她過來了。
她想開口詢問來人是任寅或高非，但一張嘴就喝進去不少水，更糟糕的是，水裡有一股濃濃的金屬味，非常蜇嘴，像是喝了一口腐蝕性極強的酸性或堿性溶液。
不好，是海底的水銀！
但水銀的質量比海水重，如果這地xue內的流體是水銀，那是不是說明地xue已經重新回到海底。
水銀有毒，她能留下小命也許是因為身體裡的藥。
但任寅和高非怎麼辦？
想到這裡，她努力的睜大眼睛，想要確認來人的身份。
隨著那人的靠近，她僵化的大腦終於開始工作，辨認出眼前的影象資訊。
那不是任寅，也不是高非，而是報喪。
他身上帶著不祥的氣息，逐漸朝她靠近，無處可避。
死亡的鎖鐮無聲的逼近，他每游過來一點，都是地獄座鐘的報時倒數。
不行！如果她死在這裡，任寅和高非出去的希望也會變得渺茫。
況且，還有那麼多人在等著她。
饒是心頭萬般焦急，如何努力，身體就是挪動不了一寸，只能眼睜睜看著報喪來到她面前。
報喪一手扣住她的頭頂，像是在檢查搜尋著什麼。
王滄餘光瞟到他大拇指處那個本該屬於自己的白玉硨磲扳指。
果然！高非從報喪那裡得到的，是一套複製品，而且是一套一模一樣的複製品。
這說明，黃鳴也來了。
報喪打量著不能動彈的王滄，一張臉隱匿在黑暗中，只有呼吸聲有些沉重。
看來這些水銀對他也並非沒有影響。
如果王滄現在能正常開口說話，她會選擇出聲周旋分辨，但她現在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在勉強維持工作。
她只能等待，等待對方的下一步動作。
這老頭子把手從她頭頂收回來，尖利的指甲劃過她的臉，帶下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薄薄皮肉，他拈著指頭看了看，很快遊走了。
被摳掉的這塊皮靠近眼睛外的太陽xue位置，傷口部位由微冷到刺痛火熱，倒也讓王滄的精神一震。
痛覺讓她腦中空白片刻，不自覺腳步挪動，往前撲了幾十釐米。
身體的支配權回來了！
因禍得福，心中稍松，沒想到先前消失的那個頭頂的聲音重新出現，發出尖利的嗤笑聲。
“蠢貨......偷不走的......哈哈哈哈哈......”
偷什麼？王滄下意識以為是說報喪偷走的扳指。
那聲音接著又笑道：“這是你的命啊！”
“我不想再聽這些似是而非的東西，高非他們在哪兒？”
她總覺得這東西跟白雪脫不了干係，但它似乎沒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你偏離大道！偏離大道！還不回神？”那聲音又開始莫名其妙的回答。
“滾你大爺的道！”
王滄被激怒，一把拍上頭頂，卻沒有如預想中那樣拍死一隻蜘蛛。
她頭上什麼都沒有。
仔細摸了一陣，那隻無所依憑的手垂下來，擦過太陽xue那處本應有傷口的地方。
傷口，也不見了。
她不可置信，又摸了摸臉，看看手掌，發現那枚本該帶在報喪手上的扳指，出現在自己的大拇指處。
王滄覺得自己還在幻覺裡發夢，下意識握拳，指甲掐進掌心。
很疼！
以她的力道，不掐出血，怎麼也要掉一層皮，但手心好好的，沒有一絲傷口，連個印子也看不見。
她試探性的，把手肘內部大力從xue壁上的石頭凸起上擦過去，果然，也沒留下任何痕跡。
□□不壞，本該是一件還不錯的事情，但王滄總覺得事情透著一股詭異。
想起黃家寨潭底的那些藤蔓，和被藤蔓寄生的村民，王滄慌了神。
她非常確定，就是自己身體裡那個藥的原因，她不認為這個長生藥沒有任何副作用。
頭頂的詭笑再次響起。
“快跑啊，跑吧。”那聲音帶著一絲絲引誘和勸告的意味。
王滄在地xue中游撲，茫然的向前，一邊呼喊高非與任寅的名字。
岸上，盤腿而坐的黃鳴，雙手捧著一塊頭大的龜甲，他靜靜注視著龜甲上的紋路，像是沉迷於迷宮遊戲的小孩子。
夕陽下墜時分，天空佈滿紅霞，黃芽騎著食鐵獸，嘻嘻哈哈的奔來。
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沒等他反應過來，食鐵獸已然朝著黃鳴衝將過去，張開大嘴。
黃芽想要制止，一不小心被甩出去老遠，掉在與海水接壤的沙灘上。
他的藤蔓沾到水，像是沾到了劇烈腐蝕性液體，燒得他身上直冒綠水，倒在地上，不能動彈分毫。
比起自身的疼痛，他更擔心黃鳴的安危，拼盡全力，他聚集起身上還能動的藤蔓朝食鐵獸而去，想要阻止它傷害黃鳴。
但他現在的身體反應能力明顯遲鈍很多，食鐵獸已經撲倒了黃鳴，頭頸部開始劇烈搖晃，像是在撕扯著什麼東西。
“不要！”
心裡莫名的痛快，卻又莫名的害怕，黃芽腦中的情緒拉扯著他。
失去的記憶隨著夜幕展開，閃電般劃過腦海。
潮汐湧上來，將他從這具肉身寄體中強行擄出來，拍在更遠一點的岸上。
黃鳴的身體還在被反覆撕扯，月光下，他的□□、內臟、血液，不斷的分而後聚，食鐵獸的嘴角還掛著一部分肚腸。
黃芽慢慢退化回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種子，但意識仍然存在，也能感知到周圍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變成種子也好，這樣他就不用在救與殺之中抉擇。
他竟然被仇人養大，用作武器，傷害無辜生靈，淪為邪物。
如今要守護的藥沒有了，仙鄉也不是他的歸處，不如就被這海水融化算了。
忽而，白雪的面容在他心中閃過，黃芽的心中再次升起不甘。
作為仙鄉和仙藥的守護者，他不能放任這個結局發展。
背叛者、欺騙者、偷盜者，一定要付出代價！
他不是無路可走，還有人可以幫他，想到這裡，黃芽封閉起自己的意識，陷入沉眠......
就在黃芽失去意識後，食鐵獸也停下口中動作，月光下，它朝黃芽的方向回望一眼，回頭銜起那枚種子，朝來時的方向奔去。
留下一地破碎的龜甲。
黃鳴不知從哪裡走出來，平靜的注視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他的手上還攥著先前那個一模一樣的龜甲。
黃芽離開不久，報喪也如他預想的那樣，從下面出來。
他捧著自己的右手，視若珍寶，小心翼翼的走著，不時四處張望。
跟著報喪，果然遇到那群本該被關在小兒墳內的小孩兒，連同先前被盜走的那些人和屍體。
當然，還有報喪的倒黴兒子。
他被當做寄體人牲，正被逼著要吞下報喪指甲縫裡那點已經乾癟的肉片。
龐行乙抵死不從，那老東西去掰他的嘴，發現肉片黏在指甲蓋上，心一橫，乾脆拔了指甲，給他下頜脫臼的兒子喂下去。
進行完一整套流程後，他兒子身上並未出現任何預想中的變化，他又繼續一節一節的切下自己的手.......
這時，那群奇形怪狀的小孩兒已經將黃鳴包圍起來。
不知為何，黃鳴突然對那個眼珠翻白的少年起了些許同情心，他走過去，阻止了還在發癲的報喪。
“那肉片沒有作用的，你找錯了。”
“不可能！”報喪大力的抓住黃鳴的雙肩，目眥盡裂。
明明是他親手從王滄身上取下來的肉片，為什麼會沒用？
“難道王滄沒有服藥？”
黃鳴搖頭不語，不置可否。
“你回答我啊？！是誰？藥在哪裡？”
看著報喪這幅瘋魔的樣子，黃鳴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他只留下一句話，便和那些小孩兒們走了。
“善待你兒子。”
被黃鳴提醒，報喪微微一滯，很快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對啊，他還有兒子，只要還有兒子這個媒介在，他就還有機會。
王滄還沒有上來，他乾脆再走一趟，把人帶上來。
如果肉片不行，就試試肉塊，什麼都好，一切都還有希望！
懷著激動的心情，報喪原路返回。
入口不遠處，躺著不省人事的高非，但報喪眼裡似乎看不到他，只一味朝地xue盡頭而去。
右手墜下長長的血線，拖出一條路來，又逐漸融進地xue的水浪中。
強烈的目的心驅動著他前進，此刻的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有激動到微微顫抖的身體，不斷前進。
他知道，再走一段，就能實現他畢生的心願。
經過一開始找到王滄的地方，已經沒有人，但他並不著急，不知為何，此刻的他五感被放大。
他知道王滄一定還在這裡。
快了！快找到了！他似乎已經聞到了藥的氣味。
連上天也在眷顧他似得，他很順利的跟上了行動緩慢的王滄。
遊在她身後，光是看到她的背影，所有的急切都消失了。
一步、兩步，越來越近。
王滄沒有絲毫覺察。
手邊不知何時出現一把短刀，被他握在手裡。
無疑，這是上天的決定。
本想湊近後冷不丁給她一個痛快，想起她吃了藥的事情，估摸著殺她不死。為防變故，他腦中一轉，有了一個絕佳的計劃。
他將刀和那隻殘破的手背在身後，朝王滄的方向邊遊邊喊。
“小乙，救救小乙！”
果然，王滄焦急的回頭，四處找尋龐行乙的蹤跡。
“你說他出什麼事了？”王滄回頭大喊，也不管方才對方摳花自己臉皮的事情。
“他被黃鳴帶走了！你跟我來，我帶你出去。”
“好，但是高非和任寅還在這裡，咱們得先救人才是。”
“不行！”報喪察覺自己音調製高，又換上一副和善的面容。
“我徒弟他們就在入口處，我來時見著了，你莫再深入，小心水位再漲，就出不去啦！”
“也好。”
對於這個老東西，王滄並不全信，她不是沒有看到對方那閃光的眼神。
不怕他騙自己，先找到出去的路，打發了這老東西，再回頭救人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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