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起源於大海。”
“啊？”王滄有些反應不過來，“你玩我啊？”
那聲音有些著急：“我沒有騙你，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是義務教育的知識，誰還沒上過學似的。
它下一句難不成要說人是猴子進化而來的？
“請不要挑戰我的忍耐力極限。”王滄清了清嗓子。
“我是說真的，不信，你為什麼從那仙鄉出來，就到了這裡！”
“所以？”這個解釋太牽強，不怪王滄不信。
“水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是廢丹。”
“廢丹？”什麼東西！
“對，我本來是王家十二律的一人，也是偶然間模模糊糊聽到有人說起這事，再有意識就寄體於這刀刃之中。”
“若不是剛才那句遇水而發，我想我不會想起這些。”
那聲音頓了頓。
“至於這個廢丹到底是什麼，我就不清楚了，幫不了你。”
這個遊魂經歷了什麼，可想而知，王滄有些同情，也不再為難強求。
“好，我信你，謝了。”
對於王滄的口頭致謝，其他遊魂卻不依。
“光謝謝就算了？”
“就是，佔便宜沒夠。”
“你把你的身體交出來，咱們一人一句謝謝，謝不死你。”
“好啦！”王滄無語，“身體不可能，你們想要其他的可以考慮。”
吃人嘴短，這夥遊魂忒精明，不好糊弄過去，否則她估計下次就沒有下次了。
“但你們也沒說仔細，所以不能太過分。”王滄適時加入條件。
見她答應，遊魂們反倒有些猶豫，好像根本不相信她能這麼輕易的同意。
畢竟，他們現在是從屬關係，王滄完全沒有必要把它們的要求當真。
見這些遊魂不發話，王滄以為是自己的話有些過分，她小心道：“你們不會真的要提我做不到的要求吧！”
那可不行！她也是有底線的。
遊魂們嗚咽幾聲後，又開始七嘴八舌，吵得聽不見說什麼。
最後統一了幾個意見，除了要吃人這種離譜的願望，有的要離開重神寒，有的要報仇，有的想回家。
可是離開後去哪裡、找誰報仇、回哪裡去它們根本不知道，在發現它們的願望不現實後，強烈的恨意再次醞釀咆哮，連王滄也受到影響。
她有些懂了，看著自己的右手，低頭嘆息一聲道：“如果有機會，我會讓你們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如果沒有物件可以恨，那就恨我吧。”
遊魂們沒有應答，但王滄感覺到皮膚下骨骼的移速慢了下來。
怕再聊下去，氣氛會變得不能控制，她收回了重神寒。
看外面離日頭落下還有時間，王滄想了想，她叫出了王沅的意識。
王沅依舊是那樣輕佻的語氣：“你打算問我？”
“是。”
沒有什麼可避諱的，她相信不管是王沅還是王汨，對於這些事她們都清楚。
“為什麼選我？”
“你怎麼知道我只會選你。”
王滄嘴角微彎，能掌控身體的好處，就體現在這裡。
至於她們的答案是什麼，是否一樣，都不重要。
她只需要作為思路參考，然後自己去找到真相即可。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真的還有這麼多時間可以浪費嗎？”
王滄警覺：“什麼意思？”這個王沅，果然又想給自己挖坑。
“我的意思是，你守著這個空洞，你覺得黃鳴會利用這段時間做什麼？”
空洞！黃鳴！王滄如遭雷擊。
“我目前和你的立場一樣，黃鳴的目的是要銷燬所有的藥，而你，應該還不想死吧！”
確實，王滄暫時還不能死，至少要等到安頓好其他人再死。
見王滄被說中，王沅又接著補刀。
“不止是你，還有你那個小男朋友。”
居然還牽扯上了陳巽！
“你猜，為什麼他會被選做黃寧的寄體？”
“如果你死，他的性命也會結束。”
沒等王滄辯駁詢問，王沅又道：“你不是想知道王家的事情嗎，我可以毫無保留的告訴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我只要你身體的一部分。”
“你現在去問王汨，她也會是一樣的答案和要求。”
要她身體的一部分，難道要把她切塊不成？
“你先說，說完我再考慮。”
王滄時刻注意不讓自己落於下風。
“其實不用口述，你是這個身體的主宰，你可以知道關於我的任何記憶。”
被她提醒，王滄恍然大悟。
“你想要哪一部分？”她突然很好奇。
“任何部分。”
王滄相信，如果此刻能與王沅面對面，她臉上一定掛著熟悉的淡淡笑容。
她討厭這種笑容。
既然說任何，也好，一段指甲、一根頭髮也是身體的一部分。
“現在，閉上眼睛，記住我說過的話，你現在是這個身體的主人，你可以知道任何你想知道的一切。”
有了王沅的引導，王滄閤眼，信念感果然讓她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那是跟她被困在這具身體中同樣的純白，但不一樣的是，她一伸手，一切屏障都變得透明，毫無阻滯，直達隱匿在迷霧後的一切。
一開始是自己的經絡骨骼，再到重神寒中交雜錯亂的一團團殘魂，還有兩個跟她一模一樣的女人。
她們一直注視著自己。
而她們背後，是通向兩條風景各不一樣的道路。
走近王沅，道路中的景象有意識般自我顯現。
王沅的記憶是從六歲開始的，到17歲時，都很普通，只是一個練武的少女，孤獨的生活著，她的世界只有師父一個人。
然後跳轉到25歲，也就是她曾經看到過的那段記憶，王家其他同門師兄弟先後死去，王沅也奪取了他師父的一切，成為天師。
再後面的記憶也是一段空白。
什麼鬼？王滄正疑惑。
王沅繼續引導她：“不要停在原地，要往前或向後。”
王滄想了想，選擇轉身回頭。
道路的分支處果然出現了新的景象。
那是王沅的十八歲記憶。
這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眼神中有著自己十八歲時不曾有過的光彩。
但也跟所有曾經十幾歲的少女一樣，對這個世界有著強烈的好奇心和對未來的企圖心。
她的故事從她有記憶時開始：一直生活在王家山上的她，某一天突然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
只因為一些後來加入王家的孩子們，有時候會提起他們從前的家和家人。
王沅一直被告知是自己是被師父撿來養大的，但她還是不免好奇。
沒有對親情的渴望，只是好奇，這個世界上真正與她有關聯的人的存在。
一直在同齡的群體裡生活，王沅也染上一些自以為理所應當的群聚“習慣”，比如友情和親情。
其實她根本不在乎這些，但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合群，她會刻意模仿別人。
包括王家這個組織的本身，也讓她感覺無聊。
年少且無憂無慮的她沒有想得太多，她以為自己和其他同門一樣，會過著普通的生活。
她以為她偽裝的很好，但她的師父似乎總是能察覺到她真正的情緒，然後用冷漠又輕蔑的眼神注視她。
若不是她平時修習時的表現總是很好，她會以為是她做錯了什麼。
她心裡清楚明白的知道，她已經表現得足夠完美，作為一個弟子來說。
答案只有一個，師父不喜歡她，甚至厭棄她。
而她終於也在一個午後，打著年輕氣盛的保護傘，問出了這個問題。
她師父聽到這個問題，有幾分不可置信，也有遲疑，但並不否認。
“問些更有價值的問題吧。”
王沅低著頭，努力裝作膽怯的樣子，頭腦中思考著與她人設符合且有價值的問題。
“師父，我的父母在哪裡啊？他們為什麼不要我。”
聽到這個問題，師父眼中的厭惡更濃，同樣的，他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他丟給王沅一本西遊記的連環畫，上面畫著猴王出世，山崩地裂。
年幼的她沒有想太多，只以為這是師父安慰她的舉動，後來才發現這內中的隱喻，夾雜著多麼冷漠的鄙夷。
但那都是後話。
當年的王沅，是真心實意想要“融入”王家人，受到眾人肯定的。
靠著天賦和偽裝，在同門面前她得到了理想中的地位，但在師父面前，她有時還是會被那股沒來由的惡意擊倒。
不過她並不退縮，她不僅將那本連環畫隨身攜帶，更時時關心她的師父。
人前人後，做得無可挑剔。
師父越厭惡她，她體內的征服欲越甚。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王沅逐漸長大，也能夠出色的完成一些危險任務，成為同門中的佼佼者。
她被選中成為下一任天師。
王家的規矩，繼承者的選立，代表著這一任天師的時間開始倒數。
她清楚的看到了師父眼中的不甘，為了討好對方，她主動開口推拒，換來了師父更加不虞的臉色。
走出師父房間後，她遇到一向乖巧的小師弟，那孩子像往日一樣貼心的寬慰她，而後帶她去後山散心。
月光下，小師弟將匕首緩緩刺入她的心口，看到她流不出一滴血，臉上怨毒更甚。
“現在你知道了，你就是個怪物。”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小師弟是師父的孫子。
也知道小師弟假裝討好她的模樣跟自己討好師父的模樣很像。
但這個答案居然不是師父告知她的，她有些失望。
拔出匕首扔在地上，她平靜的注視著面前的小孩兒。
“還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
“我一直都很忮忌你，到剛才為止。”小師弟的眼神與他年幼的面孔極不相配，“原來我不是比不上你，而是比不上一個怪物。”
王沅走近她，身影遮住月光。
“謝謝你告訴我，我一直在討好一個忮忌我的人。”
當晚，王沅順著山路離開了王家。
她只在王家“消失”了三天，又有師父的掩護，沒有其他人知道她離開了王家。
她之所以會回來，是因為得知小師弟死了，死因不詳。
他沒有作為師父的孫子被下葬，而是作為一個王家人，被葬在那片埋骨地。
師父並未過問她離開後的去向，甚至也知道她當晚見過小師弟，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了，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這種在王家來算正常的事情，在外面其實是不正常的，這也是她出去幾天發現的事情。
王沅離開的這幾天，沒有走得太遠，就在王家山下附近。
多次實驗，她發現自己真的不能被殺死，明白自己還是要回到王家。
她知道，這個師父藏著很多事沒有告訴她。
當晚，師父將王沅叫到房間，告訴她要去一個地方——黃家寨。
到達黃家寨後，師父帶她順利潛入百丈潭，從潭底的水道，他們進入了另一方天地。
就是在這裡，師父解開了他多年的偽裝，將王沅綁起來，用六壬神劍割開她的手腕，服食血液。
王沅並不在意死亡，也不在意師父的目的，她只是驚喜自己也有血可流。
親眼看到血跡沾溼那本連環畫，她感覺這是她作為人的證明。
服下王沅血液的師父像服下了毒藥，痛苦的掙扎死去，留下王沅一個人被綁在原地。
“沒有師父了。”她有些惋惜，那她就要做天師了。
做天師不用討好任何人，這種無趣的生活讓她可以一眼望到頭。
睜開束縛，王沅本想把師父的屍體帶回去，沒想到屍體化成一灘血水，準確的說，是化得只剩自己的血水。
她在地底走了很久，不知道走到哪裡，但可以確定的是，時間過了很久。
走得她半夢半醒，連身旁何時多了一個師父都不知道。
新師父顯然好過舊師父，他帶她走出了迷宮，又回到王家山。
可惜這個舊師父，只有她能看到，而從黃家寨回來的王沅手上多了一枚白玉硨磲扳指，她的師父就住在裡面。
起先師父還是原來師父的模樣，漸漸的，師父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臉。
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師父告訴她很多自己需要知道的事情。
比如她無父無母，自生自養，不死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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