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寧不著急回答, 但也不否認。
她觀察著四周,耐心地等待其它的人反應。
這個病棟的客廳很詭異,燈光落下來, 卻只能照到四分之三的地方。
荊寧的眉心跳了跳,某些陰影的地方很不科學, 像是光亮處突然多了的個直徑為一米的圓形黑斑。
目光掃過登記臺後面的白牆,上面赫然寫著一條規則。
【規則一:不可以對神明不敬。】
這棟建築物叫做“神之病棟”。
病棟中存在著神明。
神明……莫非就是蒲狂?
蒲狂將自己比作神明?呵,真是自大傲慢的男人。
這條規則是不能違背的?
如果規則不能違背, 她是不是無法殺死蒲狂——在這棟建築物內部?
荊寧大腦中一邊快速思考著,一邊用餘光觀察著其它路人。
在護士“不住院就出去”的威脅下, 剩餘路人全都乖巧回答“要住院”,且按照順序在登記臺前排成了一條隊伍。
荊寧遠遠地站在最後,一直等到所有人辦理了入住手續,並在護士再三“眼刀”的攻擊下, 才晃悠悠地走過去。
“住院嗎?”護士的臉上依然掛著極其標準的微笑。
荊寧摩挲著手裡的黑色刀柄——她一直握著這把唐刀, 但其它人好像看不見她手握兇器一般。
她的眸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護士白皙的脖子。
護士似乎沒有察覺, 她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已經在被切開、不被切開的邊緣線上繞了一圈。
荊寧:“住。”
護士像是沒有任何情感體系的假人,她不會感到害怕, 也沒有任何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在這裡簽字。”她拿出一張病棟入住登記單,讓荊寧簽名。
——演員。
荊寧端端正正地寫下兩個字。
“戴上。”護士又拿出了一個住院手環扣, 手環扣上畫著可愛的花草。
荊寧沒有拒絕。
她仔細觀察過了,那些路人戴上手環扣後並沒有發生什麼異常——手環扣上的怪談因子並不濃厚,怪談因子濃厚的是那顆放在塑膠小盒子中的膠囊藥丸。
輕輕將塑膠小盒子開啟,一股刺鼻的臭味直接衝入大腦。
荊寧沒有吃, 她虛晃了一招,假裝丟入嘴裡嚥了下去,實則悄悄將那顆藍粉色的膠囊藏在了牛仔褲的口袋裡。
因為手速夠快, 護士幾乎無法看出端倪。
不過,護士並沒有強制所有住院的“病人”必須立刻吃下那顆藥丸。
排在前面的好幾個路人都沒有吃。
在所有“外來者”都登記住院後,護士站了起來,她個子很高,大約有一米八。
高個護士臉上帶著笑:“走吧,跟我來。”
……
推開登記臺旁邊掛著“療愈室”三個字標牌的那扇鐵門,世界再次被扭曲。
空氣裡的臭味更重了。
就像是大夏天,廚餘垃圾沒有來得及倒掉的酸腐味兒……“嘔”,好幾個沒吃膠囊藥丸的路人在進入這扇門後,剋制不住地吐了。
吃了藥的路人臉上則露出夢幻一般的表情。
荊寧戴著面具,嗅覺本就比普通人更加敏銳,這股酸臭味刺激著她的腸胃,讓她好像身處在堆滿臭魚爛蝦的垃圾山——肉眼可見的,系統介面的精神值下降了。
裝在塑膠小盒裡的這顆膠囊,吃下去就聞不到臭味了?
荊寧觀察完一圈路人,得出了這個結論。
但……她不敢吃這顆膠囊,總覺得吃了會變成“傻子”——就像剛剛吃了藥的那些外來路人。
臉上露出夢幻般表情的路人,興沖沖地跟上了之前幾個女孩的隊伍,他們在高個護士的引導下,坐在畫板面前。
“我知道你們的痛苦,神明大人也知道。”
笑容標準的高個護士站在最前方,用溫柔的語調,緩慢地道,“坐下來,繪畫出你們的幸福。”
“只要把幸福繪畫出來,你們的痛苦、你們的疾病就能被徹底治癒。”
病人們點點頭,拿起畫板前的鉛筆,開始在白紙上繪畫。
為了拖延時間,也為了不被盯上,荊寧也挑了一個稍微偏僻的角落坐下。
這裡是療愈室,療愈方法就是繪畫。
荊寧心道:和普通醫院不同,倒像是精神病院。
將鉛筆拿在手裡把玩,她發現隔壁女孩在畫一張人臉……先是笨拙、不成形的簡體畫,緊接著簡體畫變成了漫畫,頭髮絲越來越精緻、五官也越來越英俊。
她在畫一個男人。
不。
她在繪畫神明。
荊寧心上一跳,她微微側身,朝更遠處看去:所有病患都在繪畫神明。
他們聚精會神、瞪大雙眼,在一絲不茍、極盡完美地繪畫神明。
“啊——!!”
突然,一聲尖銳的叫聲打破了這間“療愈室”的寧靜。
荊寧迅速轉頭看去,剛才蹲在角落裡嘔吐的一個路人被突然“跳”過來的陰影吞掉了!
那個燈光照不透的黑色陰影竟然會移動!
一個大活人就此消失——只t?影響了沒有吃藥、自我意識還在的外來病人,他們驚恐地想要大叫、想要抽身狂奔,但全被高個護士微笑的雙眸震懾住。
——醫院內部,不許喧譁。
大吵大叫會被護士們捂住嘴,拖出去……他們不想被拖出去。
好臭。
好臭!好臭!好臭!
一些精神處在崩潰邊緣的外來病人,明明知道那顆膠囊藥丸有貓膩,但在被恐懼和臭味逼瘋之前,懦怯地選擇了吃下膠囊——
藥效立竿見影。
吃下膠囊後,他們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
就像開了一個藍粉色的濾鏡,房間裡的一切都閃爍著如夢如幻的美麗光澤。
空氣異常清新,甚至還帶了點清晨森林的花香。
他們大吸一口空氣,臉上浮現著如痴如醉的表情,飄飄然地站起來,坐到畫板前,開始繪畫“幸福”。
幸福,就是神明大人的樣子。
他們在繪畫神明,就是在繪畫幸福。
……
荊寧皺了皺眉。
才過去了十幾分鍾,這群外來“病患”中就剩下她一人沒有吃下膠囊。
難怪高個護士沒有強制他們必須立刻吃下膠囊——在痛苦和恐懼面前,絕大部分人都會選擇虛假的快樂,即便明明知道這份“快樂”蘊含劇毒。
“你不畫嗎?”
坐在旁邊的女孩輕聲詢問,“繪畫會讓我們忘記現實世界的煩惱。”
這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
她的眼睛看上去天真單純,嘴巴小巧,下巴上還有一顆可愛的小痣。
倏地,那顆小痣消失了。
荊寧眨了眨眼睛,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每天繪畫一遍神明,用畫筆雕琢出神明的美好……”
滋滋滋——
女孩的嘴巴消失了。
但她似乎沒有發現。
無法開口說話後,她若無其事地轉身回去繼續繪畫。
隨著白紙的神明變成了精緻的寫實素描……滋滋滋,女孩臉上的鼻子也消失了。
又過了幾秒,她那雙明亮的圓眼睛消失了。
很快,她臉上的五官都消失了。
她失去了她的臉。
……
荊寧心中多出幾分駭然,她舉目望去——
所有病患都丟掉了自己的臉。
只有她的臉,還在。
在一群“無臉”人當中,戴著紅色面具的她,看上去額外扎眼。
她慌忙低頭,避開了站在最前面的高個護士的巡視。
“噗!”
“噗噗噗!”
原本病患腦袋上慢速生產的透明泡泡,開始提速。
這些透明泡泡似乎是病患感受到的“幸福閾值”——感受到越多的幸福,透明泡泡就生產得越快。
這些透明泡泡緩慢上浮,在天花板上擠成密密麻麻、如同蟲卵般的一大片。
荊寧心道:要是有人被抓起來、丟上去,估計會被“噼裡啪啦”地瞬間炸成十數塊。
……
“都畫好了嗎?”
高個護士微笑地詢問在場的病患。
病患們溫順地點頭。
“那就把你們的繪畫敬獻給我們病棟的神明。”
高個護士一直溫柔如水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情緒上的激動。
高個護士拍了拍手,前方展示臺上的藍粉色簾幕被另外兩個護士拉開——那是一座雕塑。
一米多高的、坐在神座上的男人雕塑。
他右手托腮,右手手背上有一個類似“神”的古怪字型;左手上捧著一塊方方正正的、麻將大小的不知名物品。
他沒有五官,沒有臉。
在簾幕被拉開的那瞬間,所有病患都發出了驚呼。
這驚呼中飽含欣喜、孺慕、讚歎,似乎這是一尊完美無瑕、至高無上的藝術品。
這是他們的神明。
是他們的幸福源泉,是他們的溫暖港灣。
最前排的病患站起來,他哆哆嗦嗦地將畫板上的那張繪畫拿起,激動又雀躍地一步步上前。他虔誠地跪下,將那幅被他精益求精但仍然覺得不夠滿意的繪畫,上供給神明。
繪畫在夢幻燈光的照耀下,徐徐地變成了一張薄如蟬紗的“臉”。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臉”輕輕貼在沒有五官的雕塑上。
“臉”貼服著冰冷的雕塑,散發出柔和而瑰麗的光芒。
倏地,雕塑動了動。
他好像活了。
他擁有了一張“臉”。
一張極盡完美又栩栩如生的“臉”。
隨後,所有病患排隊上前,將手裡那張漂亮的、英俊的、睿智的、剛毅的“臉”貼在雕塑上。
雕塑越來越鮮活,越來越真實,就像——神明真得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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