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人們的主食是壓縮餅乾, 偶爾生日才會購買營養劑作為對自己獎勵的重汙染世界中，脆皮核桃只會存在於上層世界。
脆皮核桃對於普通人是奢侈品，對於上層世界卻是可以隨意拿來砸人的玩意兒。
荊寧皺眉看過去, 那是一個坐在懸浮飛行器上、戴著嶄新錚亮頭盔、體型像是七八歲小孩的男人。
男人見她抓住了那顆脆皮核桃，先是一驚, 隨後博然大怒。
“小偷！小偷！”
“她偷了我的東西！”
這男人又或者是男孩，聲音尖銳，公鴨子嗓刺耳難聽。
文姐和小舟立刻圍過來, 文姐厲聲道：“別亂說！”
小舟：“是你先拿核桃砸人的。”
坐在定製的懸浮飛行器上，俯視眾人的小孩根本不管這些賤民的說辭, 雙腿踢踏地繼續嚎叫：“抓小偷！快來抓小偷！”
兩架無人機聞聲而來，底端的探照燈鎖在了荊寧的頭頂。
“罪犯已鎖定。”
“罪犯已鎖定。”
不想被牽連的路人遠遠地避開，而良心尚存的人混在人群中，還能壯起膽子低聲幫著辯駁兩句：“偷竊是大罪, 可不能亂說。”
“大家夥兒都看見了, 不是你說啥就是啥。”
“對, 就算你是上層人，也不能隨便把罪名扣給別人。”
“沒偷東西, 她是無辜的。”
聽到這些七零八落的反駁聲音，男孩嘴巴一撇, 哇哇大叫。
“欺負我！管家，這些賤民欺負我！”
“殺掉她們！殺掉她們！”
一個穿著管家制服的鐵面機器人，帶著四隻機械狗從天而降。
機械狗衝進入群，瘋狂撕咬路人。
鐵面機器人則將兩隻手變幻成衝鋒槍, 毫不猶豫地朝人群掃射。
“砰砰砰——！！！”
子彈打進路人的後背，打進小攤的推車——鮮血四濺、火星崩躍，路人尖叫著倉皇而逃。
原本熱鬧的大集, 頓時變成了驚恐奔逃的屠殺現場。
文姐一邊護住小舟，一邊拉拽著荊寧，“快跑，和上層人是沒道理可講的。”
“趁著警衛隊還沒來人，趕緊跑！”
荊寧心中一沉，她視力很好，余光中已看到街頭的幾個警衛擠開人群，正在這邊彙集。而且……頭頂的那輛架無人機，還在用高光鎖住她。
無論她跑去哪裡，那兩架無人機都會跟著她。
只要和她在一塊兒，文姐和小舟就跑不掉。
“你們先走。”
荊寧推開文姐的手，“我不可能讓別人汙衊我。”
文姐自然不想放開她，但演員的力氣比她大——文姐眼前一花，演員就不見了。
“轟——！”
半空中的兩架無人機被用力地撞擊在一起。
清脆的聲響後，無人機就變成了幾十塊碎片。
高光消失，大集又變回了灰撲撲的模樣。
沒了演員的蹤影，文姐只能咬牙先帶小舟走。
路人的慘叫聲變少了，原本隨意撲咬路人的四隻機械狗停下動作，調轉方向，往某個地方撲去。
“砰砰砰砰——”
子彈在荊寧頭盔的面罩上擦過，只差分毫就能將她那個破爛頭盔打碎。
荊寧無法使用規則武器，但她還有雙手，還有雙腳。
鞋底踹飛一隻撲過來的機械狗，右手側擊另一隻機械狗。
她縱身躍起，朝著那個怪叫男孩衝過去。
她原本想“精神汙染”這個上層男孩，但對方佩戴的高階頭盔，似乎擁有很強的防精神汙染功效——剛才在小巷子中，她對那群混混使用“群體精神汙染”時就發現了，自由城邦這些居民佩戴的頭盔，即便是最低階最破敗的，都擁有一定的防禦精神汙染的作用。
頭盔越高階，防精神汙染的效果越強。
她的精神值被鎖住了十分之九，“精神汙染”這個技能很難穿透高階頭盔，控制住那個上層男孩。
無法精神操控，只能暴力說服。
荊寧不太習慣使用這種“說服”方式，但偶爾用一用也無傷大雅。
她一腳踩在飛過來阻攔她的鐵面機器人管家的臉上，然後借力一蹬，就跳上了上層男孩坐著的那個懸浮飛行器，手裡板磚高高揚起。
上層男孩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嚎啕大哭。
“你……你這個下等人！”
“你竟然……你好大的膽子……”
“管家！管家快救我！”
荊寧：“哭什麼哭？閉嘴！”
上層男孩被嚇得立刻閉上了嘴巴。
“我可沒偷你東西，”餘光掃過逐漸靠近的警衛隊，荊寧道，“去跟警衛隊解釋。”
上層男孩嚶嚶地道：“我……我解釋。”
突地，上層男孩按動懸浮飛行器的某個按鈕，懸浮飛行器猛地一個側衝，將荊寧甩了下去——上層男孩對荊寧擺鬼臉：“你就是小偷！”
“在自由城邦，偷竊的刑期是365年！”
荊寧冷笑一下，這傢伙以為坐著個飛行器就能跑掉？
A4紙變成的繩索牢牢地纏在這傢伙的腳踝上，她右手一抖，這傢伙連同他屁股底下的懸浮飛行器就被拽著飛過來。
上層男孩臉色大變：“不敢了！不敢了！”
“我解釋！我馬上解釋！”
“你沒有……咔咔咔咔……”
後半句話好似被卡殼的磁帶，上層男孩的眼珠子驟然上下左右、極其詭異地轉動起來。
“這裡是自由城邦，這裡無法無天無規則。”
不一樣的聲調從上層男孩的嘴裡吐出來。
“在這裡，我是法t?。”
“我是天。”
“我是規則。”
荊寧瞳孔劇烈收縮，剛想做什麼，那個距離她半米的上層男孩轟然炸開。
血液肉沫濺在她的身上，她耳朵裡是一陣空鳴。
因為距離很近，她能看清楚，是上層男孩脖子上戴著的頭盔爆炸了——有人遠處遙控了那個頭盔！
侍奉的主人突然暴斃，管家機器人發出刺耳的警笛聲。
警衛隊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荊寧轉身要跑，卻被幾十道高光鎖住——不知何時，半空多了幾十個無人機。
這些無人機比剛才被荊寧砸碎的無人機還要先進，高光下面是黑黢黢的槍口。
她被設局了！
那個上層男孩的死亡，就是針對她設下的一個套！
“舉起雙手，不要反抗！”
“舉起雙手，不要反抗！”
警衛隊包圍了這個街區，文姐和小舟已隨著人群跑遠了。
“根據《自由城邦律法第2條》，你犯下偷盜罪，罪名屬實，刑期365年。”
“根據《自由城邦律法第13條》，你犯下殺人罪，罪名屬實，刑期10年。”
“兩罪並罰，你現在的刑期是375年。”
荊寧詫異：這個鬼地方，偷盜罪比殺人罪嚴重這麼多倍？
“我沒有偷盜，也沒有殺人，我不認罪！”
“下層人都是撒謊精，你們的話不值得相信。”警衛隊的話語非常冷酷，“帶走！”
荊寧明白了，那個上層男孩為什麼會被殺掉——荒街之主不想他改口。
在自由城邦裡，下層人的話不被採信，但上層人的話則恰恰相反。
只要那個上層男孩改口，莫須有的“偷盜罪”就會消失。
荒街之主不想讓這個罪名消失。
荒街之主想讓她進監獄。
被戴上手銬腳銬，押進囚車的時候，荊寧才慢慢回過味來：這個自由城邦完全是下層人的地獄——上層人想要汙衊下層人偷盜，只需要張張嘴，而下層人被汙衊成偷盜犯後，卻需要坐上365年的大牢。
下層世界永遠看不到陽光。
下層世界到處都是堆滿垃圾的臭水溝。
下層世界和上層世界隔著天塹。
播放著“狩獵遊戲”廣告的懸浮艇依舊在夜空中飛翔，電子螢幕中是亞當的完美笑容、古銅色肌肉，以及背景裡綠意盎然、鳥語花香的別墅。
下層人想要逆天改命，唯一的辦法就是報名參加狩獵遊戲。
任何想要依靠勤勤懇懇勞動賺錢的樸素願望都會被輕易碾碎：即便你賺錢了，你也存不住錢，你會被搶、被幻氣引誘，被莫名其妙的上層人構陷去蹲監獄。
你活不過三十歲。
為了吃飽飯，為了有足夠的氧氣，你甚至早早地簽下了遺體捐贈協議。
這樣的世界，根本不該存在。
荊寧垂下眼瞼，睫毛蓋住她的瞳色。
她要殺掉荒街之主，把這個自由城邦徹底毀滅。
……
“個人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
在進入自由城邦的監獄時，大門口的電子顯示屏上就迴圈播放著這句話。
荊寧瞟了一眼，詢問車上的獄警：“這監獄是私人的？”
獄警有兩人，不，準確來說，獄警中有一人是戴著高檔頭盔的人類，另一個則是人形機器人。
人形機器人戴著黑色的手套，但脖子和臉則是明顯金屬構造。
人類獄警疑惑地上下打量她，似乎覺得她在說什麼愚蠢的話。
“當然。”
荊寧：“是誰的？”
人類獄警：“是屬於偉大的自由城邦總統。”
荊寧又問：“這些機器人呢？也是屬於……某個人的私產？”
人類獄警反駁：“自由城邦的總統不是某個人。”
“他是偉大的自由主義的意志領袖。”
荊寧沉默了三十秒，最後將目光落在獄警頭盔上的氧氣罐上——無論是什麼型號的頭盔，無論是破舊還是嶄新的頭盔，下層世界的頭盔上必然設定了安裝氧氣罐的凹槽。
獄警的頭盔更加高檔，可以安裝氧氣罐的凹槽更多，自然也更為沉重。
她問：
“所以，氧氣也是總統的私有財產？”
作者有話說：
五一假期多更點，大家假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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